第1章 她的恨

冲天的火光倒映脸颊。

与多年前午后日光映照在脸上的体感没有任何区别。

燃烧散发的焦味冲淡室内的腥气,不掩当下的混乱。

卡斯帕·安德希尔伫立火场中央,主动向前一步,将刀锋悬在黑袍人的脖颈上。

“站住,闲杂人等不该出现在此地。”

卡斯帕留意到他身形纤瘦,平肩站立甚至矮他大半个头。

背对他的黑袍人倏地顿住脚步,在他准备开□□涉的间隙,难辨成分的液体随对方药瓶的扔出在空中迸溅,卡斯帕霎时连退两步,将佩剑倒转,余光看向地面。

沾到液体的地毯瞬间被溶蚀出大片窟窿。

不等他反应,短匕破空而出,尖锐的部分堪堪擦破他的脸颊。

如果刚刚他不及时偏头,恐怕就不只是被划伤左脸。

刚刚追缴处理外面的刺客卡斯帕·安德希尔已经耗费太多魔力,伴随魔力下降的远不止体力,对方抬脚狠狠踹在他胸口,卡斯帕被直接踹倒——力道不大,惯性掀开兜帽的一角,漏出未被完全挽起的深紫色碎发。

随后落入卡斯帕视线的,是一双赤红的眼睛。

“怎么是你?”

他看清那人的真面目后,反而愈发失神。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维斯珀不想听他寒暄,看得出卡斯帕已经没有多余体力和她继续缠斗。

她没回答对方的问题,反倒又补了一脚,鞋尖抵住卡斯帕胸口。

维斯珀的短匕在空中转了个刀花,将卡斯帕·安德希尔此时此刻的狼狈尽收眼底。

前所未有的快意,维斯珀早不知道幻想过多少次这个人落到自己手中被狠狠羞辱,她早就想将卡斯帕踩在脚下,让安德希尔家族百年难出的天才亲自感受这种挫败,体会她那时经受的痛苦和折磨。

而卡帕斯眼中只看到那道他曾经好奇,却不知去向的身影。

目光交接,维斯珀看出卡斯帕在失神,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强迫他注视此刻的自己。

“你也许没想过有这么一天,”维斯珀自顾自地开口,“我该在这里杀了你。”

卡斯帕松开佩剑,失去反抗的意图。

他不太懂艾琳言语中透露出的情绪,他刚刚只是有点,有点被艾琳·克洛索迷住。

多年不见,她一头漂亮的卷发被刀锋削去,眉间蹙着化不开的愠怒。

他记忆中那个看起来怯懦、怕事的女孩也许并不如克洛索家族的长老所说那样远嫁他人。

她出现在克洛索家族灭族的现场,手握着刀。

她的眼睛是一条汹涌的河流

“我找过你,”卡斯帕回握她的手腕,“我问过他们你去了哪里——”

“没有人告诉我答案。”

“如果你受什么委屈,你应该告诉我真相。”

维斯珀听到他的话,脸上竟浮现笑容,她起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几番平复心情才缓缓摇摇头,去掰他搭在腕见的五指,

过于促狭丝毫不掩嘲讽意味的笑让卡斯帕万分窘困。

紧接而来的是迷茫,他说错了话?

“你还是那么自以为是。”

维斯珀挑开卡斯帕的衣领,布料之下是一片紧实的胸膛。

刀尖刺破皮肉,疼痛让卡斯帕回神,她在卡帕斯·安德希尔胸口写下一道字符。

外渗的血珠将刻痕填满,维斯珀掐住他的下颌。

千言万语堆在嘴边,卡斯帕凝视她。

“我能帮助你,艾琳。”

伤口不能让他怯场,反倒让卡斯帕·安德希尔更进一步,忍不住抬手,想轻抚艾琳·克洛索的面庞。

很……迷人。

卡斯帕的呼吸在放缓,维斯珀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你可真贱。”维斯珀不留情面地开口。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你更贱的人,卡斯帕·安德希尔。”

“你怎么会这么想?”他嘴角微扬。

维斯珀从头到脚蓦地倒腾起一股恶寒,她像见鬼般后退半步。

这种情况卡斯帕·安德希尔居然也能笑得出来?

他以前就爱笑,克洛索府上的侍女们都说他好接近,没有贵族架子,感慨他是最平易近人的少爷。

维斯珀听到她们对卡斯帕的评价,只觉得无比恶心。

“艾琳,你是不是恨我?”他脸上笑意更甚,维斯珀下意识的反应让卡斯帕以为猜中了艾琳的心思,“我那个时候就该带着你一起走的。”

“你不喜欢这里。”

他的语速放得轻,温柔缱绻的眼神在无言诉说:

我能读懂你。

“闭嘴!”维斯珀打断卡斯帕。

她知道,卡斯帕下一句就会理所应当地说出没关系,“我会关心你”,如出一辙的话术,多年来从未有任何改变。

断裂的房梁被火焰洞穿,落在维斯珀身边,掀起火舌,贪婪地舔舐她的衣角。

此地不宜久留。

“你也就只能靠你假惺惺的仁慈才能活下去。”

维斯珀指尖挑动卡帕斯胸膛还未结痂的伤口,输给他一点不多不少刚好够离开现场的魔力。

“你写了什么,艾琳?”

卡斯帕任凭她给自己输送魔力,突兀地问出这个问题。

“一个名字。”

“你写的不是你自己的名字?”

不是艾琳。

没有回答,维斯珀很快起身整顿好衣物,头也不回的越过他离开了这里。

卡斯帕·安德希尔躺在地上,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抬手掠过绽开的皮肉。

泥泞的胸膛摸不出她刻的是什么。

他后知后觉地缩回手,伸舌将指尖的血迹舔舐干净。

上面残留着还些许艾琳自己的魔力特有的味道。

清新,像雨后风铃,味似幽谷摇曳的野百合。

半晌,他借力起身,和艾琳·克洛索一样,永远地远离了此地。

-

以往的克洛索老宅每逢热果两月,都会怀着相当浓重的氛围迎接安德希尔家最小的少爷的到来。

作为依附于安德希尔的分家,也是卡斯帕·安德希尔生母所在的家族,克洛索对待卡斯帕的态度足以说明他们对两家姻亲关系的重视。

原本清冷的府上也会在这两月出现频繁地人员走动,平常不会出现的瓜果也会偶尔出现在餐桌,和下午的茶会上。

维斯珀曾是克洛索伯爵收养的,与克洛索无任何血缘关系的三女儿。

艾琳·克洛索,她的头上还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哥哥,能成为府上的三小姐,对原本身为孤儿在民间巷陌流浪的维斯珀来说,无疑是此生走过最大的好运。

见不到她的角落,女仆们当然免不去对艾琳·克洛索的议论。

多数言论是说她阴沉善妒,敏感且脾气暴躁,终日将自己锁在房间不与公子小姐一同外出,又生性孤僻疏离,凡任何人向她袒露一点善意都会遭到她不留任何情面的抨击。

她尖酸刻薄,嘴毒得可怕,仿佛克洛索上下所有人都欠她什么似的。

对艾琳·克洛索的恶评并没有在卡斯帕·安德希尔到来后减少,反而变得更激烈。

因为细心的仆从很快发现,艾琳·克洛索小姐总能通过推开安德希尔的方式让他与她愈发亲近。

某次艾琳在与安德希尔少爷争执的过程中将花瓶打碎,锐利的碎片扎进安德希尔大半个手指,鲜血流满整个掌心,他却心疼地看着艾琳,关心她有没有被扎伤。

路过的仆人听到安德希尔对她关怀备至的话语,也听到艾琳·克洛索充满怨怼的声音。

“滚。”

艾琳丝毫不心疼他的伤口。

她对安德希尔说。

很多人都觉得,安德希尔来克洛索府上的时候对艾琳·克洛索投入了太多不值得的关注。

她并不能理解安德希尔的好,反而屡次三番地将一个关心她的人推开。

在安德希尔少爷离开府上后,得知艾琳·克洛索被家主惩罚的消息时,几乎所有仆从都为之高兴。

他们都恨不得能替安德希尔报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恶女。

艾琳·克洛索,不,或者该被称为维斯珀的,尚且只有十二岁的少女,如果听到她们内心的真实想法,恐怕会忍不住嗤笑出声。

她该感激卡斯帕·安德希尔?

不,艾琳·克洛索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恨卡斯帕·安德希尔的人。

如果上天有眼,就该保佑卡斯帕死后永坠十八层地狱。

谁想要他假惺惺的、毫无用处的善心?

黛利拉和以斯拉拿浸着盐水的鞭子抽她的时候也会反问她是不是在心安理得地消费安德希尔少爷的同情心。

明明早就警告过她不要妄图接近她不该肖想的那个人。

他们说,安德希尔之所以会关心她,是他天性如此。

而艾琳这种生来就只配服从他们,给他们充当魔材的最为下贱的奴隶,甚至从最开始就不该被冠上克洛索这个姓氏。

“不提醒一下你,你就会忘记你的身份?”

安德希尔对艾琳越好,她私下就被报复得越狠。

太多次,艾琳·克洛索都无情地推开了他,卡斯帕还是会黏上来。

某次他无意发现了她身上没有痊愈的伤口,维斯珀拼死抵抗,也没能拦住他迫不及待带着她去伯爵面前讨要说法的决心。

安德希尔皱着眉询问伯爵为什么同样是府上的小姐,艾琳会受到如此惨无人道的虐待。

维斯珀站在他身后,低垂着头。

她紧抿着唇,无时无刻都能感受到克洛索伯爵似针般一样刺进她皮肉的目光。

“是吗,艾琳,私下仆人有欺负你的情况吗?”

伯爵的办公室背靠着窗,午后的阳光透进来,将他座椅的影子拽得很长。

维斯珀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她努努唇,马上就要说没有。

安德希尔先一步打断了她:“不是欺负,是虐待!”

他显然为之愤怒,作为安德希尔最受偏宠、天赋最高的嫡亲少爷,他眼睛里容不得一点沙子,大概永远都不会明白什么艾琳·克洛索脑子里在想什么。

“你特地来找我,是希望我能为艾琳主持一个公道?”伯爵询问安德希尔。

“当然,她本就不是您亲生的孩子,自然更容易受委屈,”卡斯帕坦言,“我每问她,她也闭口不提,我在的日子是如此,我不在的日子她岂不是更难过?”

“如果是这样,那不妨让艾琳自己亲口来说,是谁——欺负了你?”

伯爵终于站出来为艾琳·克洛索主持公道。

安德希尔扭头去看艾琳,脸上扬起灿烂的笑容,他无比希望能从艾琳口中得到他先前没能得到的答案。

安德希尔渴望得到艾琳的夸奖:你看,我终于帮了你一回。

强烈的眩晕感让维斯珀有些站立不稳,阳光没什么时刻比现在更刺眼。

她觉得自己眼眶生疼,低声开口:“……没有,没有人欺负我。”

卡斯帕·安德希尔,我恨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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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她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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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反派恶女的方式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