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宣影刚在办公室坐下，内线电话响了。是她的直属上级，公司的一位副总。
“宣影啊，进来一下。”
她走进宽敞明亮的副总办公室。副总直接切入主题：“看到时彦星那铺天盖地的新闻了吧？现在可是全网黑啊。”
南宣影面上不动声色：“看到了，动静很大。”
“动静大才好！”副总手指敲着桌面，“黑红也是红！他现在这热度，简直是现象级的，虽然口碑崩了，但讨论度是实打实的顶流中的顶流！”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之前他不是一直端着，代言费喊到天价吗？现在他团队肯定焦头烂额，急需正面商业合作来稳定形象转移视线！这时候去谈，价格绝对能打下来，而且可能低到难以想象！”
南宣影瞬间明白了上司的意图，一股难以言喻的反感悄然升起。
“您的意思是……”
“没错！”副总一拍桌子，“就交给你去办！你刚升总监，这个案子拿下，就是开门红！抓住他们现在的困境，用最低的预算，把这份合约给我签下来！这可是替公司省一大笔钱的好事！”
他将一份初步的合作意向书推到她面前，“立刻联系他的团队。现在，他们是卖方市场，而我们，是能抛出救命稻草的买方。南总监，我相信你的能力和手段。”
南宣影拿起那份意向书，感觉纸张有些烫手。
“怎么了？有困难？”副总见她迟疑，追问了一句。
南宣影压下心头复杂的情绪，职业面具瞬间戴上：“没有。明白，我立刻去处理。”她拿着那份意向书，转身走出副总办公室。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她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嘈杂。那份合作意向书被放在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她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手机屏幕，上面还残留着关于时彦星黑料的推送标题。
“脾气暴躁”
“文盲”
“没教养”
这些尖锐的标签，和她此刻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的另一个画面，格格不入。
她闭上眼，努力回溯。
是了……高中时代。
关于时彦星，她并非全然陌生。
那时候，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挂在陈旭凡身上，像所有怀揣心事的少女一样，用尽一切笨拙的方式搜集关于他的信息。她混迹于云仙一中的贴吧，在一堆杂乱无章的帖子里的确看到过另一个名字被频繁提及——时彦星。
帖子里说他跳舞很厉害，是学校街舞社的社长，在校艺术节晚会上表演过，燃翻全场。很可惜，每次一中校艺术节那天，南宣影总会精准无误的“生病”，然后请假回家，因此她也从来没有看过那些炸翻全场的街舞表演，更不认识什么街舞社社长。
那时候云仙一中的风云人物，不单指成绩或长相，这种有特殊才艺还带着点不羁气质的人，更吸引目光。有人扒出了他的微博账号，引得不少人跑去关注。出于一种对风云人物圈子的好奇，她也顺手点开了那个微博。
他的微博更新不算频繁，内容大多与舞蹈和班级活动有关。最近一条是他们班级出去活动的照片，基本都是大合照。她放大照片，在一群青春洋溢的少年里，仔细搜寻陈旭凡的身影。
找到了。
陈旭凡笑得阳光开朗，站在人群中间。而在他身旁，勾着他肩膀对着镜头笑得一脸张扬肆意的……正是时彦星。
那是她第一次那么清晰地看到他的正脸。不同于陈旭凡的温润帅气，他的好看带着一种锋利的，极具侵略性的少年气，充满了自信和活力，和她后来在走廊里看到的那个沉默低头的男生，判若两人。
她心里一动，立刻将那张合照保存了下来。然后，像做侦探一样，仔细翻看那条微博的评论区，果然找到了几个同班同学的互动，顺藤摸瓜，竟然真的找到了陈旭凡的微博！
那一刻的窃喜和成就感至今还记得。
她当时立刻注册了一个小号，小心翼翼地同时关注了他们两个人。
陈旭凡几乎不怎么更新微博动态，最近的一条还是高中的录取通知书，往前翻就只有读书文摘，她记录了每一本他看过的书，然后再去悄悄买来看。
那时起，刷新那两个主页成了她枯燥高中生活里一个隐蔽的仪式。她通过时彦星的微博，旁观着那个有陈旭凡存在的世界。
直到后来上了大学，某一天，她照例点开陈旭凡的微博，看到了一张牵手照，配文是简单的一个爱心。女孩很漂亮。
她默默地看了很久，然后取消了特别关注，那个小号也渐渐不再登录。
那段靠着视奸别人微博来填补暗恋的时光，也随之被封存。
后来在她大三那年，在图书馆自习完回宿舍的路上，她习惯性地刷着手机放松神经，微博莫名地将一条老博文推送到她的主页——关于电影学院新锐时彦星的报道，配图是他某部剧里的剧照。
她的手指顿住了。
时彦星？
她差点没认出照片里男生。依稀还能看出少年时的轮廓，但气质已然天差地别，褪去了青涩张扬，多了几分沉郁和疏离。
她带着几分好奇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怀旧，点进了他的新微博——那个认证为“演员”，由公司打理的官方账号。里面的内容规整光鲜，充满了商业气息和角色宣传，再也找不到一丝当年那个街舞社社长的随意和鲜活。
鬼使神差地，她又登录了那个几乎被遗忘的小号。果然，她曾经关注时彦星的那个旧账号，内容已经大幅删改。所有可能暴露真实身份和个人生活的照片和文字几乎都被清空了，只零星残留着一些极其隐晦的看不出具体指向的情绪碎片，像无人能懂的密码，成了纯粹发泄的树洞。
她漫无目的地滑动着，不知怎的，点进了那个旧账号的关注列表。
列表里的人不多，大多是些舞蹈博主或明显是同学的朋友。然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了一个熟悉的头像和ID上。
陈旭凡！
他也还在时彦星的关注列表里。
她的手指自有主张地点了进去。
陈旭凡的微博依旧缓慢的更新着生活点滴，只是早已不见了当年那条官宣恋情的影子。通过几条隐晦的状态和评论，她推断出，他应该已经分手了，恢复了单身。
那一刻，一种极其微妙的情绪悄然滋生。
仿佛某个被中途打断的仪式，又重新找到了延续的理由。
于是，那个沉寂已久的小号，又开始不定期地秘密活跃起来。
显然成年的陈旭凡和时彦星的生活再无交集，但她还是习惯性地同时视奸两个主页，但视奸另一个账号的意义已经不复从前。
她像一个躲在暗处的观察者，通过这两个截然不同的窗口，旁观着两条与她无关的人生轨迹——一条在娱乐圈艰难起步，逐渐走入聚光灯下；另一条则按部就班，延续着精英之路。
直到她升职总监，直到那本日记出现，直到昨夜那场诡异的穿越……才将这看似平静的窥视彻底打破。
南宣影从回忆中抽离，她此刻桌上的任务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即将粗暴地切入这团乱麻之中。
接下来的两天，南宣影在一种极其复杂的心态下，通过多方渠道，终于联系上了时彦星的经纪人。沟通意外地顺利，对方虽然语气疲惫紧绷，但并未直接拒绝，反而在短暂的沉默后，同意进行面谈，时间就定在周五下午。
这个结果让南宣影松了口气，却又更加沉重。
周五早上，南宣影精心准备了谈判方案和合同草案。她对着镜子整理好职业套装，试图将那些不必要的个人情绪全部摒除。
今天，她只是代表公司的南总监。
就在她拿起车钥匙，准备前往约定地点时，手机疯狂震动起来，推送提示音密集地几乎连成一片。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屏幕。
只一眼，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爆】时彦星疑似自杀！目前已送医抢救！
【爆】时彦星工作室发布声明
【爆】时彦星自杀未遂
【爆】院方称时彦星暂未脱离生命危险
【热】祈祷平安
那几个惊悚的词条狠狠扎进她的眼睛里，刺得她大脑一片空白。
时间仿佛停止了。
怎么会……？
明明……明明约好了下午见面……
昨天沟通时，虽然经纪人声音疲惫，但逻辑清晰，还在为他的艺人争取……
自杀？
屏幕上，各种推送、热搜词条下的评论区以惊人的速度刷新着，呈现出冰火两重天的景象：
【祈祷与震惊派】
“我的天啊！！！不要啊！！”
“哥哥求你坚持住！一定要平安！”
“怎么会这样……昨天还在看他的剧……”
“黑子们满意了吗？把人逼到绝路了！”
“眼泪一下子出来了，求求一定要救回来！”
“不管发生了什么，生命最重要啊！祈祷平安！”
【质疑与阴谋论派】
“假的吧？又是炒作洗白新套路？”
“时机这么巧？刚被爆黑料就自杀？剧本敢再假一点吗？”
“估计是怕违约金太高，演苦肉计博同情吧？”
“等等看官方消息，现在反转太多了。”
【冷漠与恶毒派】
“哦豁，戏真多。”
“这种劣迹艺人救了也是浪费社会资源。”
“心理素质这么差就不要当公众人物了，继续当文盲不好吗？”
“之前打架不是挺凶吗？怎么这么脆弱？”
“赶紧的，别占着公共医疗资源了。”
【反思与争论派】
“网络暴力真的太可怕了……积毁销骨啊。”
“现在说风凉话的，和当初骂他的是不是同一批人？”
“媒体和网友都有责任，一次次把人往死里逼。”
“难道不是他自己心理承受能力太差？”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但每片雪花都觉得自己很轻。”
南宣影手指颤抖，她想在搜索框里输入医院的名字，找到更确切的消息。
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屏幕上那些不断跳跃文字，以及她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再度响起——是时彦星的经纪人打来的。
铃声一遍遍响着，催命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