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厉的呵斥声率先钻入耳朵,教室窗外的阳光直直的投射在她的物理练习册上。
“那个女同学!你给我站起来!开学才一个多月,你就敢在我的课上写别的科目的作业!地理不用学了?能考满分了?来来来,你上来,说说你叫什么名字,来,跟那些犯困打瞌睡的同学聊聊心得,聊聊怎么学好地理,怎么尊师重道!”
南宣影所在的这个班是实验班,不出意外的话,未来文理分科后会有百分之八十的学生留下来继续学理科……
木讷中,她被强行拉到讲台旁,旁边站着的是她高一的地理老师,正在,嗯,杀鸡儆猴。
“你叫什么名字,大声点,我等会下课要跟你班主任说明一下这个情况……”
“南宣影。”她答道。
班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压抑又死寂,无数道带着各种意味的目光聚焦在她的身上。饶是现在这个身体里已经是成年的南宣影,此刻的她也有点羞愧难当。
眼前的地理老师戴着高度近视眼镜,他脸色铁青,唾沫几乎要喷到她脸上。
“出去!拿上你的物理练习册去走廊站着!不想听我的课以后就不要听了!”老师不耐烦地挥手指向门外。
在满教室无声的注视下,她低着头,手里抱着那本练习册,机械地挪出了教室门口。
背后的门在她走出去后“砰”一声关上了,隔绝了里面的世界,把她独自扔在了静谧无人的走廊。
而这恰恰是一个公开的刑场。
时间一分一秒都变得无比煎熬。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喧闹的脚步声和说笑声,越来越近。
“哎?这谁啊?现在不是上课时间吗?怎么站这儿?”
“不知道啊……被罚站了吧?”
“啧,真惨……”
那几个男生手里拿着篮球,嘴上议论声毫不避讳地飘过来。
他们似乎刚上完体育课提前下课回来,一群人浩浩荡荡,正好要经过这条走廊。
南宣影好像想起来这天发生什么了……
在她自卑又高傲的15岁,这个对于其他人来说最稀松平常的一天,她最不堪的形象被暗恋的学长目睹了。
历史快速再次上演。
在那群穿着同样深蓝色校服,浑身散发着运动后热气的男生身后,站着那个身材挺拔,眉眼温柔的少年陈旭凡。
他似乎也看到了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轻微的好奇,但很快就移开了,和旁边的朋友说着什么,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巨大的难堪和羞耻感将她吞没。
她猛地低下头,试图避开视线,死死咬住嘴唇,眼眶瞬间就红了。
别哭!南宣影!
太丢人了!
你已经不是15岁的你了!
这点小事有什么好哭的!
在未来的成年人的世界里,更丢面的事情都干过,眼前的这种算什么!
她不断对自己进行心理疏导。
就在她已经把眼泪憋回去的时候,又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靠近。
她看到一双蓝色的球鞋停在了她面前不远处,鞋带还是很骚包的荧光粉。
鞋的主人似乎犹豫了一下。
南宣影慢慢抬起脸。
映入眼帘的,是另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是少年的时彦星。他看起来比陈旭凡清瘦些,肤色更白,额发微微汗湿。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然后加快脚步,低着头从她身边匆匆走过,追向前面的队伍。
他经过时带起的一阵微弱的风,吹得南宣影的眼睛越发难受。
终于,泪水夺眶而出。
就是这一刻。
那种被公开处刑的羞愧,被在意之人目睹狼狈的绝望,以及最后被无声审视后的难堪……所有情绪叠加爆炸,达到了顶峰。
原来那篇没有具体事件、只有极端情绪的日记,诞生于此。
原来……是这样。
南宣影的意识从日记本里抽出来,她整个人向后跌坐在地毯上,心脏疯狂地擂动,似要撞出胸腔。
她惊恐地环顾四周。
静谧的客厅,柔和的落地灯,窗外依旧深沉的黑夜。
没有刺眼的阳光,没有嘈杂的蝉鸣,没有那些穿着校服的身影。她身上是柔软的真丝睡衣,而不是那套一中的深蓝色校服。
刚才那一切那么真实,那么清晰,甚至脸颊上仿佛还残留着泪水干涸后的紧绷感,手指上还有墙壁冰冷的触感。
她颤抖着抬起手,看向腕表。
凌晨,三点零一分。
从她拿起日记感受到异样,到经历那一切,现实世界的时间……仿佛根本不曾流逝?或者说,那漫长而难堪的一节课,在现实里只是弹指一瞬?
她感觉到一阵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她低头又看向那本摊开的日记,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那页纸上的文字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刚才的扭动只是她的幻觉。
但怎么可能?
那种身临其境的感受,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地理老师的怒吼,同学们的目光,走廊的风,手拿着篮球开玩笑的男生,陈旭凡经过时的那一瞥,时彦星那双沉默的眼睛和匆匆离去的背影……
她此刻清晰地共情了那一刻的所有情绪,心脏跟着隐隐作痛。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没有任何痕迹。
她害怕。这种超自然的现象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未知带来最原始的恐惧。
她好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还能再回去吗?
她难受。不仅仅是共情过去的自己,更是因为重新直面那种脆弱和无助,让她很不舒服。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理性的思维开始慢慢回笼。
她盯着那本日记,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还能不能再试一次?回到别的……不那么难堪的时刻?
她犹豫着,再次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其他的日记页。
没有任何反应。
纸张是正常的纸张,触感微凉,字迹安静。
她又尝试着集中精神,想着另一篇记录着不同心情的日记,甚至低声念了出来。
依旧无事发生。
触发条件是什么?必须是极端的情绪?需要满月的光照?还是需要特定的……阅读状态?
她折腾了好一会儿,日记本再无任何异样,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穿越只是她压力过大产生的一场幻觉。然而,那份清晰的记忆和残余的心悸,无比真实地告诉她,那不是梦。
最终,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茫然感压倒了她。她将日记本合上,放到床头柜上,自己重新躺回床上。
这一次,她久久无法入睡。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走廊罚站的那一幕,回放着那群男生打趣的声音,回放着陈旭凡好奇的目光,回放着时彦星匆匆走过的身影……以及,成年后的自己,以旁观再亲历的视角,感受到的那场青春期的“社会性死亡”。
直到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灰白,她才在精疲力尽中,艰难地沉入睡眠。
不知道哪来的一阵风,日记本再度被翻开。
……
第二天,南宣影是被手机连续不断的震动吵醒的。
头痛和昨晚光怪陆离的记忆一同袭来,让她一时有些恍惚。她摸索过手机,屏幕被无数条推送和群消息塞满,核心关键词再次刺入眼帘。
【爆】时彦星机场疑似殴打记者!视频曝光!
【热】顶流人设彻底崩塌?都是演出来的?!
【热】时彦星被指“脾气暴躁的文盲”后再爆丑闻!
【沸】时彦星没教养
【新】时彦星掉代言
她点开那个所谓的殴打视频。画面晃动,人群拥挤,能看出是在机场。时彦星被保镖和工作人员簇拥着,脸色疲惫而冷峻。
一个记者将话筒怼到他脸上,问题尖锐刺耳,似乎不断追问着他父母家庭情况。在推搡过程中,时彦星抬手格挡开了几乎戳到他眼睛的话筒,动作幅度很大,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骇人。
视频在这里被巧妙剪接,看起来就像他主动暴起打人。
转发无数,评论区早已沦陷,铺天盖地的辱骂、嘲讽、脱粉回踩。偶尔的路人客观评价或者粉丝力挺,马上被更多的骂声淹没,甚至还被无端攻击。
【圈内热点挖掘机:果然粉错了!劣迹斑斑!】
【陪小赵走过春秋冬夏:之前37分我就说这人不行!彦语粉吃点好的吧!】
【同担姐妹集合点:滚出娱乐圈吧,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分一杯羹啊!】
【星芒族:没家教的东西!不过他那张脸确实很绝啊!】
【同担姐妹集合点:@星芒族姐妹你是没见过帅的吗?他那样的娱乐圈一抓一大把好不好,我安利一下我担,甩他八百条街!!】
【椒盐汽水:@同担姐妹集合点看楼上主页了,纯路人,说实话,还是时彦星更出众一点。】
【小幻影:视频看了,感觉记者追问的问题好像挺过分的,一直问人家家里人好像……而且看起来更像是格挡话筒而不是主动打人吧……(个人看法轻喷)】
【追星存钱买砖实录:@小幻影哟,这就洗上了?粉丝装什么路人?】
【TTT专属打 call机:@小幻影眼瞎?那么明显的打人动作看不见?】
【然神舞台考古队:@小幻影收了多少钱啊?这种烂人也护着?】
……
南宣影看着那些充满恶意的回复,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
但在这个巨大的舆论漩涡面前,个人的声音是如此微不足道。
她最终只是烦躁地关掉了手机,将那些喧嚣隔绝在外,心里却闷得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