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37章 一株葡萄藤

再回客房休息已是深夜。

楚随长长的墨发铺散在床榻间,习惯性枕着何澹的手臂,睡相实在不老实,翻来覆去地蹭,翻身时头发被压住,疼醒,大半夜眼睛都睁不开,捶了何澹肩膀两下:“压着了!你又压我头发!”

何澹撑起身来,替他调整睡姿,他看着楚随散乱的长发,有的缠在自己身下,有的被楚随翻身时压在肩背与枕头之间,乱如一团揉过的丝线,一缕一缕耐心地拈出来理顺:“对不起,是我不好。”

楚随蹬了一下被褥:“疼死了!”

明明是他自己动来动去,才把头发缠得乱七八糟。

何澹并没争辩,手指当梳子,贴着楚随头皮,又轻又慢将他长发细细梳理顺,再平平整整贴着身体摆好,免得再次被压到。

“哥哥有心事。”何澹说。

“我才没有。”

楚随仍是嘴硬,身体朝何澹怀里蹭近,找到更舒适的位置,没过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鹿山前为什么总是偷偷看你?你们关系很熟吗?他难不成看中你了?”

一连串追问,环在何澹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

何澹轻笑一声,胸腔传来轻微震动:“是旧识,但不是看中我,他娶妻了,还有一个女儿。”

楚随讶然:“他都已经成亲了?”

鹿山前实在不像已经有家室的男子。

何澹温和道:“是呢,虫宗落败后,他每天都很消沉,也是在那期间,他妻子被诊出怀有三月有余的身孕,他觉得女儿的到来,是那段灰暗日子里难得的一抹亮色,就取名鹿颜,小名叫阿颜。”

“寨中怎么不见他的妻女?”

“他妻子带着女儿回去探亲了。”

“这你都知晓,那你见过东风生吗?”

“嗯。”

“晚上你在跟鹿山前聊什么?”

“我托山前顺着黄老提供的线索,暗中查探灏城情况,倘若有进展,他会传信到横峰城。”

“好吧。”

问完这一连串,楚随再次阖上眼眸,何澹在他眼皮上轻轻一吻:“安心睡吧,不会再压到你了。”

其实两人每次同床共枕,何澹的头发被楚随压住过许多回,他只是不说。

翌日清晨,天色明亮,腾云寨外晨雾未散,缠在山道旁松柏之间,沙沙声与清晨鸟鸣混在一起,队伍收拾停当。

鹿山前领着几个寨中兄弟,扛来两大袋干粮,又以水囊装了几袋甘甜的山泉水,他道:“殿下,少庄主,路途遥远,这些干粮和水带在身边,也能应个急,愿你们一路胜意!”

楚随取出一枚和田黄玉佩,约莫半掌大小,椭圆形状,边角温润,边缘绕着一缕浅褐糖色,玉佩正面雕着双鱼,鱼嘴处嵌一颗金珠,顶端圆孔穿着枣红绢绳,绳尾缀两粒青金石珠。

他将玉佩递给鹿山前:“有心了,收下这块玉佩,往后你出入篱王府,不必通报。”

鹿山前大大方方接过来:“多谢殿下。”

楚随与何澹相继踏上马车,马蹄声起,队伍和来时一样,有序地从腾云寨离开,陆陆续续地融入远山淡影之中。

鹿山前喝了一口水,跃上马背,朝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出发,去棠王府送信,刚转过一个山弯,就遇见山道里的一群黑衣人,他不慌不忙地寒暄:“都在这儿赏风景呢?要我说,你们这行头也该换换,呆沉呆沉的。”

商陆右手按着剑柄,空中传来一声清唳,海东青在众人的头顶上方盘旋,展开的翅膀在地上投出一片属于猛禽的影子。

众人见这情形,纷纷拔出手中兵器。

鹿山前和气地协商:“麻烦诸位,让让路。”

商陆冷笑:“让东风生亲自来,我会考虑一下让路的事,你算什么?”

鹿山前道:“跟师祖相比,我这都是些雕虫小技,可你跟我这个不算什么的人在这儿耗时间,岂不是更没意思?不如这样,你让我过去,改天我请你喝山泉酿的美酒。”

“动手!”商陆拔出长剑,朝着鹿山前砍去。

空中的万阙双翅一振,降低高度,锋利的爪子扑向商陆,商陆仓促间举剑去挡,还是被海东青翅膀带来的劲风给扫得后退了半步。

鹿山前叹道:“好说不听,非要动粗,我也只好陪你们玩玩了。”

他刚说完,四周草丛石缝中,一下子涌出各种各样,密密麻麻的虫子,其中还有被蛰一下就能肿起一个红包的马蜂,空中与地面应接不暇,众人的兵器挥着挥着就全都变成了狼狈的乱砍与徒劳的惨叫。

大约过了一炷香,商陆咬紧牙关,脸色难看地带着仅剩几个手下往山道另一头撤去。

鹿山前吹了个口哨,虫群听话地散去,万阙收翅落回一块山岩上,胸羽被风吹动,昂首梳理翼尖,鹿山前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臂伸向空中,万阙飞回了他的肩膀上,鹿山前看着它,夸奖道:“真威风,明日给你加餐。”

万阙用喙衔起鹿山前肩膀处的布料,像是不太乐意。

鹿山前笑道:“行了,你先回寨中,我要是回来得早,今晚也给你加餐。”

万阙松开衔着的布料,鸣叫一声,顿了顿足,旋即展翅腾空,朝腾云寨中掠去,鹿山前目送它消失在天际,继续往昭都赶去。

抵达昭都城,鹿山前经过两家药铺时还顺路问过,正如何澹所料,铺子里的甘草都在补货。

等鹿山前抵达棠王府时,已经快到正午。

棠王府朱红色大门前,两只石狮子威严立着,门楣上悬挂烫金匾额,庄重气派。

通传过后,鹿山前被请进府内,由着家仆带路。

府中种了不少海棠树,绿叶长得十分茂密,再往前走,会经过一个小池塘,池边围着汉白玉栏杆,池中大片睡莲,红白金三色的锦鲤从中游过。

楚清在书房等候,他身着一袭浅金长衫,腰间系同色织锦腰带,长发用一支通透白玉簪松松束起,俊美无铸,风度翩翩。

鹿山前行礼:“腾云寨鹿山前,见过棠王殿下。”

楚清道:“请坐。”

有婢女过来奉茶。

鹿山前在腾云寨的时候,寨中多是熟人,鲜少有人去拜访,他也不用拜访什么别的人,真到了这处处透着王公贵族气韵的地方,兴许是受到一点熏陶,不自觉就会行端坐正。

不过他也没有坐太久,又站起身,自襟中取出信件:“这是篱王托我送给殿下的信。”

楚清接过信封,取出信纸展开,确实是楚随的字迹,他看过后,将信纸递给身旁站着的柴应。

柴应看了看,就拿着信纸拱手退下了。

鹿山前不懂主仆之间不必多言心领神会的那一套,他往棠王府跑一趟,也不能这样打哑谜地回去,于是挑明问:“甘草的事,殿下会出手相助吗?”

楚清嘴边噙起一抹柔和的笑意:“会的,无需担心。”

信已送到,至于楚清会怎么处理,甘草筹措还要多久,他就不再过问了,先行告辞。

他在棠王府待的这片刻,马夫也未偷懒,给鹿山前骑的马喂了一些上乘的饲料,将马毛也梳理得流光水滑,很是细致妥帖,又令鹿山前对棠王府的印象好感倍增。

出棠王府以后,鹿山前没直接回腾云寨,转去了篱王府。

有楚随给的玉佩在身,一亮出来,他照样被辛老管家恭敬地请入府中,辛老管家不敢怠慢,本想好好招待鹿山前,鹿山前说他自便就好,也没让人跟着。

先后踏入两座王府,造景同样宏观,又有些不同。

若说棠王府是一幅淡雅水墨画,篱王府就是一卷绚烂百花图。

后院即是一片花海,月季红,茉莉白,晚香玉紫,还有许多不识名的异卉开得绚烂,园中不设齐整路径,唯见蜿蜒鹅卵石小径穿梭花丛之间,旁设花架繁茂,点缀十数盆碧草,花架边石桌散置蜜饯果仁,绣眼鸟时来啄食,水池边铺着的青草上,还养了几只乌龟。

鹿山前信步闲逛,养的东西虽杂,但有仆人悉心照料与清扫,没混合什么奇怪的味道,只有花木散发的气息,更添清凉,他眼花缭乱地前行,看到不远处花丛边,一位仆从装扮的老者提着木桶,拿着木葫芦水瓢,给一截枯藤浇水。

那枯藤看去并无特别,灰褐色枝干瘪瘪的,一片叶子都没有,光秃秃地攀在一根竹架上,与周遭争奇斗艳的花海相比,显得就太突兀了。

鹿山前纳闷,正要走近点看看,还没靠近老者,突然感到一股雄厚内力从脚下地面一层层荡过来。

那内力浑厚绵长,未伤人,也很有压迫感。

是个高手。

这是鹿山前第一个念头。

还是不要生事为好,鹿山前又向后退了一步,从容道:“晚辈鹿山前,见这些花开得正好,光顾着欣赏,不是有意打扰前辈,还请前辈见谅。”

老者放下水瓢,回过身,将鹿山前打量了一番,才说:“老朽姓张,这里有些花种子,要是不嫌弃,就送给小友了。”

说着,老者从袖中拿出一小只鼓鼓的布袋。

妻女都爱花香,鹿山前还真有想把这府上的花移去腾云寨栽种的想法,听老者这么说,他喜不自胜地接过了布袋,并向老者道谢,又闲谈道:“前辈方才浇水的也是一种花吗?我看着像是葡萄藤。”

老者讶异于鹿山前竟然看出来了,笑道:“不错,就是一株葡萄藤,刚种下不久,还需要常常浇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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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37章 一株葡萄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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蛹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