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36章 苦参

出密室之后,楚随本想让随行医士给何澹瞧瞧,何澹说只是密室不通风,没有大碍。

鹿山前指了客房方向,说自己先去别处转转。

楚随还是不太放心,陪着何澹在就近的一座花木小亭里坐了好一会儿,才去找胡氏兄弟问询盘查队伍与清点物资的情况。

等楚随的背影远了些,何澹起身往客房走。

对于初次来腾云寨的人而言,或许走着走着,见到相似的花木还会走错道,何澹不会,他并非初来乍到。

鹿山前佯装巡逻,趁楚随与部下说事,一时走不开,他拎起一只酒壶和一只杯子,悄摸溜到某间客房的檐角下,在窗木上敲了敲。

之后,一道沉紫色的身影出现在窗边,月色斜斜笼下来,照见袖底暗银绣的几枝墨莲,还有那张冷白的脸。

鹿山前右手提着酒壶,又以食指和中指夹着杯子,左手一伸,大摇大摆道:“保密私会,要加贿赂。”

何澹将一粒形如松仁片,色泽殷红透亮的宝石放到窗棂上,淡道:“我这次去横峰城,要过很久才回,不管谁来寨中找我,你全部赶走。”

鹿山前立刻见钱眼开似的将那粒宝石揣进衣襟,神态语气都变了:“知道,我对殿下都是这么说的,师祖正在闭关。”

何澹比鹿山前小几岁,反倒成了鹿山前的师祖,也是江湖上闻风丧胆的东风生。

鹿山前自顾自倒了一杯酒,边喝边咂摸道:“师祖喜洁,怎么会吃殿下夹的菜呢?”

何澹应了一句:“我们亲都亲过,这不算什么。”

鹿山前险些被一口酒呛到,大吃一惊:“师祖与殿下……来真的啊?”

何澹说:“是真的。”

顿了顿,又说:“郭将军出事前,有人送来一杆带疫病的长枪,他因此病倒,才让人钻空子用砒霜毒害,如今砒霜来历不明,送枪人已死,长枪不翼而飞,黄秉见过那杆长枪,人就在道外住着,你顺着这条线,继续追查。”

鹿山前略一思忖,又不那么惊讶了,道:“明白了,有消息我会给你传信。”

腾云寨恰在通往灏城的必经之途,当年郭颂章曾在此讨过一杯茶水,鹿氏向来不问朝堂事,但鹿山前也知郭颂章军功赫赫,坐镇边境无人敢动,心里存着敬佩。

何澹不叮嘱,他也会尽力而为。

聊完要紧的事,鹿山前絮叨地说起私事:“你来得不巧,逢禾带着阿颜回去探亲了,阿颜刚学着走路,还走不太稳,整日咿咿呀呀,我再多教教她说话,说不定下次见你,她就会叫了。”

提及女儿,鹿山前满脸为人父的宠溺,话也密了,何澹大多只是听着,由他说。

一壶酒被鹿山前自斟自饮了大半。

楚随大老远就听见鹿山前爽朗的笑声,过来一看,何澹与鹿山前一个在窗内,一个在窗外,何澹一只手撑在窗棂上,鹿山前许是喝了酒的缘故,站都没站直,半边身子靠在窗边,与何澹挨得很近。

从入腾云寨起,鹿山前与何澹就没说过几句话,他才离开不到半个时辰,两人竟已这么熟稔了?楚随突然想起在寨门口时,何澹将竹筒抛给鹿山前的那个动作,乍看没什么,细想未免太有默契。

腾云寨依附桴邺山庄,少庄主与寨中相熟,无可厚非,可他就是介意。

恰在这时,何澹也抬起头,看向楚随。

楚随忍着上前将人拉走的冲动,就站在原地,冷淡道:“过来,少庄主,有事商量。”

鹿山前还没喝醉,听到这声,也跟着站直了些。

何澹毫不犹豫地出了房门。

楚随不等何澹走到身边,就先往前走了,走了几步远,丢出一句:“头不晕了,还有空陪人喝酒赏月。”

何澹快步跟上,拉住楚随的手:“哥哥没在,我跟谁赏月?”

楚随手指被何澹的掌心贴着,习惯性地挠了一下,反应过来挣脱开何澹的手,何澹又缠住了楚随的胳膊,眉眼弯弯地,楚随仍是挣开了,但是放缓了步子。

鹿山前看着两人亲近的背影,将酒壶与酒杯放在地上,也跟了上去。

物资运进腾云寨暂存以后,侍从轮流值守,其中一人看到一只木箱的板子翘了,担心路上颠簸,那裂口会越来越大,就捡了块石头敲打加固,可夜里视物不比白日,手下的力度也没个把握,几下重击,反将另一面的箱板敲裂了,里面装的药材从裂缝里漏了出来。

侍从手忙脚乱地捡药材,被胡高逮了个正着,上报给楚随。

原本不是偷拿药材,木箱裂了只是意外,都能解释。

坏就坏在,经火把一照,木箱里漏出来的,除了药草晒干揉碎的碎末,还掺了一些灰白色粉末。

胡高将破裂的箱子打开一看,药材中有一部分根茎发黑,还带着霉味。

这批药草都是救疫用的,启程前虽下过雨,但都存放在室内,没让雨水淋湿,装箱时还特意垫了多层防潮油纸,按理说不至于霉变至此。

胡低请医士过来。

医士拈起几根颜色不同的根茎比对,粗细相近,断面也类似,乍看极易混淆,可那些颜色更深的,表皮粗糙,质地更硬,掰断后,断面颜色也不同,凑近闻了闻,又咬了一下,笃定道:“殿下,这株是甘草,这一株,是苦参。”

“苦参外皮灰棕,切面黄白,跟甘草有几分相像,但味苦,有豆腥气,甘草调和药性,健脾益气,解毒缓急,正是应对水患后痢疾的良药。苦参性大寒,清热燥湿,用对了有益,用错了败胃伤阳。灾民体弱,脾胃本已虚惫,若误以此药大量投之,泄泻不止,非但不能救命,反会丧命。”

楚随听完,命人将几箱甘草都打开,结果每箱都混了大半的苦参,他又让医士检查其他药材,值得庆幸的是,只有甘草出了问题。

几名负责装运核查的侍从慌乱跪地,磕头请罪。

楚随沉下脸:“将所有苦参都挑拣出来,眼睛放亮些,若再有一株混入,严惩不贷!”

他没开口让侍从们起来,侍从们也不敢起,胡高出声道:“殿下让你们去挑药草,不是让你们跪着!”

楚随瞥了他一眼,默认了。

侍从们这才忙不迭从地上爬起,向医士请教甘草与苦参的辨认区别,拿了空布袋一箱箱仔细挑拣。

之后楚随绕去找何澹商量。

等楚随带何澹过来时,医士已粗略估算出,还需补三箱甘草。

出发第一日就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若遣人返回昭都重新采购甘草补上空缺,不仅行程延误,还不知有多少人等着看他的热闹,他不愿耽搁时间,可这批药草关乎灾民性命,药材配比,熬煎成汤药,正常损耗尚在情理之中,可这不是简单的缺斤少两,马虎不得。

何澹猜到楚随的顾虑:“他们有备而来,就算哥哥此时遣人折回昭都,昭都的甘草多半已经售空。”

楚随险些忘了,这一路上队伍后面还跟着尾巴,回昭都恐怕凶多吉少,更不必说将足量甘草带回来。

他嗤道:“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

多方防备,还是不慎让人钻了空子,这招保守又阴险:大夫虽认识药草,也不可能全程由大夫负责熬制所有汤药,若不出岔子,不会有人怀疑药材,若真让苦参被当成甘草熬成药,闹出人命,届时难辞其咎。

鹿山前拿起侍从挑拣出来的一株苦参打量,提议道:“殿下若是信得过我,这补充甘草之事,包在我身上,我必尽快凑齐所需之数,选派得力可靠之人,以最快速度直接送往横峰城。”

将这纰漏交给腾云寨去补救,队伍按原定行程出发,也是个法子。

可楚随还真没有那么信得过鹿山前,虽说鹿山前接济过黄秉,也在寨门口出手除了混在队伍中的异心者,可要凑齐数量不小的甘草,并非易事。

还有,甘草与苦参以这样一种意外的方式在腾云寨被发觉,真的纯属运气好吗?还是有人像暗中害他一样,也在暗中帮他,刻意让这木箱半路裂开缝隙?

楚随迟迟没回答。

鹿山前等了等,眼神飘向一旁的何澹。

何澹开口:“山前能听懂虫语,辨明方向,路上能省去许多周折。”

这话其实中肯,可在楚随听来,何澹是在偏帮鹿山前,他方才那点闷气还没散干净,也不想在这时跟何澹较劲,转而吩咐文斋:“取笔墨。”

片刻后,文斋端来砚台纸笔,在桌上铺开,楚随蘸墨落笔,何澹替他挪近烛火。

信是写给楚清的,楚随不避讳何澹,信中简要请求援助,更托他彻查苦参混入甘草之事,写完搁笔,楚随将信纸上的墨痕晾了晾,对折好,塞入信封。

“速将这封信送去棠王府。”楚随将信交给胡高。

鹿山前踌躇着说:“殿下,腾云寨到昭都,路途不近,易生变故,这封信恐怕很难及时又安全地送到棠王手中。”

楚随又从胡高手里将信拿回来,把难题抛回去:“那么,以山前的能力和腾云寨的本事,送一封信,总比凭空变出足量甘草要容易得多,不是吗?”

鹿山前没料到还有这么峰回路转的一出,又本能地看向何澹。

何澹这次没说别的。

鹿山前双手接过信函,笑道:“既是殿下所托,定当竭尽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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蛹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