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局

白日里,冯聘在桴邺山庄的庄门外候了许久,才被弟子引进去,何澹斜倚在石栏边,伸着右手接住竹筒里淌下的涓涓细流,闲适的浇向周围的花草树木。

冯聘火急火燎地凑上前,把楚随要在落湘楼刺杀孙滇的事说了。

何澹只说:“照你的计划行事。”

冯聘本就对自己的主意没多少把握,如今楚随和何澹都依着他的计划来,他手心都冒了汗,他琢磨着何澹会不会反悔,没等到下文,只得先行离去。

冯聘正腹诽着,先前那舞姬去而复返,手里捧着一整套行头:舞衣、舞鞋、头饰、面纱,连胭脂水粉都备齐了。

“真齐全啊。”冯聘正打算去接过那套舞衣,楚随先一步伸手拿了过去,径直走向换衣的帘幕后方。

冯聘:“……?”

舞衣的料子飘逸,楚随身量修长,穿上后正好能将放量撑起来,待他穿戴完毕走出帘幕,冯聘惊得后退半步,旁边的舞姬也红了脸颊,鼓起勇气上前,替他整理裙摆与披帛细节。

这身露腰舞衣名曰洛神,是落湘楼里的雅品。

青粉扎染如芦花映水,青蓝晕色似云袖翻飞,再配上薄荷绿与桃红交织的六米真丝披帛,有风就能乘风而去。

楚随往椅子上一坐:“梳妆不用教吧?”

“奴会。”舞姬拿起木梳,起初她手还有些发颤,生怕扯掉一根头发,可楚随发质好,乌黑柔亮,梳起来也顺滑,皮肤底子更不必说,只需薄施粉黛,再点上一瓣红色花钿,就已足够动人。

舞姬替他小心簪好满头珠钗,又递过一片口脂,示意他抿在唇上。

“不必了,把面纱拿来。”

反正待会儿要遮脸,他没兴趣真扮成姑娘。

冯聘在一旁看着,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目不转睛,能亲眼目睹篱王殿下这雌雄莫辨的扮相,冯聘这趟没白来。

楚随拿起长剑,用剑柄拍了拍冯聘的手臂。

冯聘挺直腰板:“殿下放心,您扮作舞姬的事,我绝对守口如瓶!”

旁边的舞姬也跟着附和:“奴也不会乱说。”

楚随扯了扯披帛,提着剑,往楼下走去,冯聘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祈祷:老天保佑,少庄主有什么后招赶紧使出来吧……

芳娘早已在楼梯下等候,见了楚随,她心里犯嘀咕,哪怕对方戴着白色面纱,落湘楼的姑娘们,她单看眼睛也能认个大概,这肯定不是桃笑,可腰身纤薄,眼尾含俏,想来姿色也不会差到哪里去,芳娘虽略感惊讶,脸上的笑一点没减。

楚随朝高台扫了一眼,台阶底下到高台都铺着崭新的红色绒毯,他要杀孙滇,还得走出一段路。

舞鞋不合脚,他只能缓步前行,免得没动手先崴了脚。

他盘算着待会儿如何给孙滇致命一击,就在离孙滇不过十步远时,有人从后猛拽了他一把,他整个人跌进一个坚实的怀里,手中长剑也被人顺势卸去。

头顶传来何澹的声音:“跟我走。”

楚随这副打扮不便出声,只能用手肘撞了何澹一下,听到那声闷响,他觉出自己下手重了些。

何澹浑不在意,把剑扔在一边,又朝芳娘抛去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之后用玄色斗篷把楚随裹住,挡住周围那些垂涎的目光,半扶半带地往楼上另一间房走去。

身后的议论声糊成一片。

房门一合上,楚随往何澹脚背上踩了一脚,扯下面纱一丢:“少庄主早不来晚不来,专挑这时候来搅局,故意的吧?”

何澹抬手取下他因动作幅度过大而松脱一半的银簪:“楚随,行刺分许多种,以身犯险是最下乘的。”

楚随扬起下巴:“少管闲事!孙滇在背后搬弄是非诋毁我师父,我饶不了他!”

何澹拉住他的手臂:“你过来看看。”

窗边,何澹将手中银簪朝斜上方掷去,似乎击中了东西,一团黑影咚地从房梁上掉下去。

落湘楼内顿时惊叫声四起,紧接着,房梁上藏着的黑衣人纷纷坠落,有的持大刀,有的握弓箭,有的举铁锤,一股脑往大堂里扑去。

何澹解释:“这些都是孙滇的护卫,你收买的舞姬是他旧相好,你一出现就已经踏进了他设好的陷阱,若真动了手,他只会以误认刺客为由,名正言顺地灭口。”

楚随咬牙:“你去杀了孙滇,要多少银两我都给。”

何澹摆出无辜模样:“外面那么多人,我可不敢呢。”

“那你能做什么?”

“我给你准备了方便行动的衣服。”

何澹取出一套衣衫和长靴,一挥手所有窗户都齐齐合上了。

这房间既无屏风也无帘幕遮掩,虽说两人都是男子,要楚随当着何澹的面换衣,总有种说不上来的别扭。

“不换吗?”何澹问。

“你先坐下。”

等何澹依言在椅上坐好,楚随转过他的肩膀,解下手臂上的长披帛,胡乱在他眼上缠了几道,这才放心换衣穿鞋,卸下发间所有簪钗,最后才解开何澹眼上的披帛。

许是披帛系得太紧,又或是缠得久了,何澹的眼睛泛着微红,与楚随对视时,有那么一下,楚随想去碰他纤长的眼睫。

不及多想,何澹已经起身走向对面的窗户:“楚随,我先下去。”

“等等!”楚随眼睁睁看着他跳出窗外,胸口猛地一紧,他冲到窗边一看,何澹好端端地站在一艘小船上,他这才想起,落湘楼建在河岸边,这方向对应的窗外不是长街,而是一条长河。

“跳下来,我会接住你。”何澹张开双臂。

且不说这是两层楼,楚随脚下还是晃悠悠的船,就算底下是平地,楚随也没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过,夜里视物本就模糊,他迟疑道:“你就不能用轻功带我下去?”

“窗户太矮,容不下两人,轻功施展不开。”

“我走正门出去。”

楚随回身走向房门,刚推开一条缝,就看见楼下已经乱成一团,他身上的衣服虽换了,脸上的妆容还在,若这时候出去凑巧被哪个狐朋狗友撞见,明日定然传遍昭都。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楚随又重新走到窗边。

何澹仍保持着先前张开双臂的姿势没有收,楚随半是威胁半是妥协:“何澹,你可要接稳了,不然罪名就是谋害皇族。”

话虽凶狠,他还是闭眼深吸一口气,一脚踏上窗沿,让自己什么也不要想,纵身跳了下去。

何澹稳稳将他接住,由衷道:“殿下好勇敢。”

楚随没摔着,仍心有余悸:“放我下来。”

何澹把他抱进船舱坐好,自己弯身到船头,拾起木桨划了起来。

另一边,落湘楼的雅间里,红衣如血的林檎握着金樽,遥遥看着楚随跳窗落船,被何澹接住的那一幕,她涂着丹蔻的手指在空中虚虚划了个圈,红唇轻启:“身陷囹圄。”

她饮下一口烈酒,又喃喃道:“一别经年啊,小蝴蝶……”

夜幕下,落湘楼的朱栏碧瓦,绛纱花灯坠入水波,碎作粼粼光斑,楚随望着河岸出了会儿神,风从河面上过来,钻进衣服里,他打了个激灵,起身走向船头,本想偷袭何澹,对方已先一步回过头来,眼神带着询问。

楚随理所当然:“冷,给我披一下。”

何澹应道:“你拿去吧。”

两手放在船桨上,没有自己动手解披风的意思。

楚随盯着斗篷领口那个结,扯错了地方解成死结更麻烦,他伸手试了试较短的那根带子,松了。

他把斗篷解下来裹在自己身上,退回船舱。

船行平稳,桨在水里推开水痕。

楚随再次抬眼望向船头,何澹似乎偏爱紫色,先前几回见面总是一身紫衣,此时卸了斗篷,露出一袭素白中衣,透着一股清寂,像千世浮华里被偷藏起来的一缕净辉。

此等夜色实在适合说些闲话,楚随挑了最想问的那句开口:“何澹,你说爱慕我,只是玩笑吧?”

“这句不是玩笑。”

“你我从前并无交集,这心思是从何时起的?”

“从第一次见你起。”

“在桴邺山庄?”

“是在卖糖画的小摊前。”

何澹放下船桨,右掌凝起内力,掌心朝下往船板上一拂,船只停得平稳,他转身走到楚随面前,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坐下:“其实我九岁就见过你了。”

楚随来了兴致:“十年前的事?”

何澹点点头:“小时候我有个朋友,叫白序,他比我大三岁,他父亲是从前的春长老。”

楚随附和:“青梅竹马?”

“白序是男子,那年他想给父亲挑生辰贺礼,拉着我一起去集市。”

长街太热闹,何澹转眼就和白序走散了,正四处张望时,不慎踩到了一片华美的衣摆,呲啦一声,衣摆的主人从糖画摊前回过头,正是十三岁的楚随。

那时楚随把手里剩的半勺糖浆不耐烦地泼回被毁的糖画上:“谁啊?没看到我快画完了吗?!”

何澹面对这意外的状况有些发懵。

“你赔我糖画!”锦衣玉食的楚随忽视衣物价值,没让赔衣服,只一个劲拉住何澹的手就往糖画摊前带:“要两只兔子!画不好,你别想跑!”

听到这里,楚随理了理斗篷的绥带,别的他没什么太深的印象,不过郭绯烟从前养过两只小白兔,其中一只死了,郭元欢哭了好久,他和郭绯烟为了哄她,到处找过不少带兔子图样的小玩意儿。

“最后兔子画成了吗?”

“没来得及,那时郭将军来了。”

“十年前的事,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楚随差不多能想象出当时的场景。

“我记性一向好。”

“我听说桴邺山庄的庄规比命还长,你也都记得?背来听听。”

“庄规是很长。”

“那就背。”

幼时楚随最烦夫子让默背功课,每回都得靠徐昭变着法儿拿东西哄着,他才肯敷衍了事,他本是顺嘴一提,何澹当真流畅无滞地背了起来。

“凡本庄弟子,修身正心。少时戒色,勤修武学;壮时戒斗,以德服人;老时戒得,淡泊名利……”

何澹的声音清朗,断句顿挫不显枯燥,有种奇异的吸引力,让人忍不住想一直听下去。

“戒欲省身,清心寡欲;慎言节情,言行有度;心怀善念,济世助人。正派立身,弘扬山庄。世代传承,光耀武林。”

默背到这里,何澹忽然停住了。

楚随见他半天不接着往下,“怎么不接着背了?忘了?”

“没忘。”何澹抬眼望向他,嘴角弯了一道弧度:“只是想起来,楚随,你是第一个牵我手的人。”

何澹就这样望着楚随,看出对方并不记得那场被他铭记多年,视为特别的初见,眼里的期待黯了下去。

第一个牵过楚随手的人是谁,他自己早不记得了,他头一回听到这样纯情的话,本想说牵手又不是亲嘴,这手又不是镶金镶玉的,又有什么。

话到嘴边,面对何澹那份不加掩饰的失落,跟他理亏了似的。

他不知哪来的冲动,伸手就搭在何澹的手背上,掌心贴到微凉的触感,又蓦地觉得这举动太过反常,只好借惯有的促狭来掩饰那点不自在:“这么一来,岂不是又得再记个十年了?”

这说的什么鬼话。

楚随实在不懂在做什么,想把手抽回来,只当方才一切都没发生。

何澹在这时将自己的手掌翻过来,用四根手指慢慢握住了楚随的手掌边缘,楚随多看了一眼,连手也忘了收。

再之后,他听到何澹应了一声,说:“你也会记得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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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10章 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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蛹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