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摇摇晃晃进入车站，程熙迷迷糊糊睁开眼，向车窗外看去。
许城的天比Z市更加暗沉，已经在淅淅沥沥下着雨，车窗上弯弯曲曲地流着雨水，她一眼就看到在车站门口等候自己的爸爸。
向朝在她身边同样向外张望：“你们许城还下雨了。”
程熙以为他没带伞，转身关心：“你需要伞吗？我带了。”
向朝开始收拾书包，笑道：“睡傻了吧，我转车不用出车站。”
程熙：“……”
这一路的相处，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近了些，什么都能调侃了。
分别时，向朝冲她才说了那么一句不毒舌的话：“程熙，国庆快乐。”
程熙笑着挥手走出车站，好像很久没和人这么愉快地聊天了。
国庆应该是每年的结婚高峰期。
程熙在第一天刚回家就赶上一场婚礼，程明叶接上她直接去了亲戚家订的酒店。
结婚的是程熙大伯家的大闺女，也就是她的堂姐，是程明叶本家，但却不是她爷爷本家。
听何佩华说，当初因为亲生爷爷患急病去世，奶奶一人无力抚养三个孩子，便带着孩子改嫁给同村的一个因成分不好没有娶到老婆的大龄男子，也就是她现在的爷爷。
程熙觉得奶奶周云嬛是个可怜人，她跟着奶奶长大，从家里老照片中能看出周家应该是个大户人家。当初给奶奶说的媒也是一名老师，本来是好的姻缘，可惜天不遂人愿。
奶奶的生活，程熙从小看在眼里，每日都是在地里辛勤劳作，而如今这个爷爷从不会去帮忙，甚至还自豪道：“你看天那么热，我就不去地里受罪。”
庄稼熟了，总要有人去收。
也许是因为这一层原因，程熙想到爸爸和小叔间无形的距离感，小叔是奶奶与这位爷爷生的，自然被爷爷偏爱不少。
程熙到时，婚礼仪式早已结束只剩下吃席了，刚好她肚子也饿了。
饭店大厅内摆了十几桌，穿过人群，最终找到何佩华的身影。旁边是大娘，再旁边是堂弟程瑞谦，其实也就比她小个十几天，再加上她复读一年，程瑞谦已是大二生。
她走过去向大娘打了声招呼，便坐在何佩华身边简单吃了几口，轮到新郎新娘敬酒时，刚好吃饱。
敬酒这个环节是很热闹的，程熙不大爱看这些个热闹，遂起身在酒店其他地方转转。
这个酒店就是一般的酒店，不大，出了门便是街道。
此刻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雨水混合泥土的清香在程熙闻来十分清新，她喜欢看街上车来车往。
程瑞谦这时从酒店出来，拍了下她肩膀，程熙回头，感叹一年不见这人又长高了。
程瑞谦问：“姐，大学怎么样？”
程熙答：“还好啊。你亲姐姐结婚，不去里面帮忙？”
程瑞谦耸耸肩，在一旁的大理石凳坐下：“有什么好帮忙的，该忙的都忙完了。”
确实，敬酒也不是他的事。
程熙没什么好说的，继续看景。
程瑞谦也不是真的闲，他主要有一事想要问程熙：“姐，你和你们班苏屿联系过吗？听说他有个叔叔在工商局工作，我有点事想找他帮忙，你看你……”
听到这个名字，程熙下意识皱了下眉头，她不知道程瑞谦是从何处得知的苏屿，也不知道是他要办的是什么事，但左右她都帮不上忙便也没多问，只说：“我和他不太熟，也没什么联系方式。”
程瑞谦知道他这个堂姐不爱社交，这么说也没怀疑些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失望：“那好吧，不过你也多交些朋友，毕竟这是个群体社会，要不多孤独。”
程熙略略敷衍回答：“知道了。”
十月的雨带着凉意，记得刚开学时还是炎炎夏日，如今却已换了季节，这才不过半月有余。
程瑞谦穿得薄，在门廊下被风吹得有些冷，见所问之事没有什么实质性进展便提前回了酒店大厅。
程熙回头看向大厅中，新郎新娘正满脸笑容给亲戚敬酒，人声鼎沸，小孩奔跑，她一向不喜欢这种热闹，吵得很，偏偏有些礼节还要做全，维系人情。
这么一看，又怎么会想到孤独一词。
廊下听雨看景，是她愿意的。
国庆七天，第一天回家是婚礼，刚得空闲一天陪妹妹程然逛了一趟商场，便被程明叶告知，奶奶那边有个亲戚想要回老家看看，希望能团聚团聚。
不知是怎样的亲戚回来，还要周家一大家子团聚，程熙也有些好奇。
程明叶说，那远方亲戚曾任她学校的大学教授，不过现在退休了，听说在他那个领域做过杰出贡献，是奶奶父亲那一辈的人，已经定居Z市很多年了。
程熙心想，那这老教授如今也是高龄，大概是年纪大了想要再看看曾经生活的地方，想必那日一定有很多人，到时可能还会有她见都没见过的亲戚。
老教授回来那一天，来的大都是周家人，和程熙料想得不错，那些沾亲带故的亲戚一窝蜂地拥至周家老宅。
程熙还记得小时和奶奶一起来串亲戚，两位老人坐在老宅屋廊下白发苍苍的模样，以及门前街道热闹的场景。
再次来到这里，老宅前的路修了，一些老旧商铺也换了装修，有一点不变的是老宅在商业街仍突兀的门楼，幽静典雅，有一种隐于市的感觉。
自太姥和太姥爷去世后，老宅一直处于无人状态，今天是难得的中门大开，门前站着很多人。
程熙跟在周云嬛身边小心翼翼，一路礼貌地跟各位长辈打招呼，遇到不知道如何称呼的只好先笑，然后等着奶奶介绍。
奶奶是周家的长女，周围人也很敬重。
进入院内时，程熙已经忘了一半刚介绍过的亲戚。
穿过树繁叶茂的院子是老宅的中厅，里面同样围了一群人，程熙从人群的夹缝中看见中央坐着一位花白头发的老者，想必就是那位老教授，身旁还有一位银发老人，但看上去比那位年轻一些。
周云嬛走得稍快，有些激动。
程熙还不明所以，搀扶着奶奶也加快脚步走进人群，这才看到银发老人身旁还坐了一位少女，正认真听长者讲话。
“云嬛来了。”花白老者起身，声音沙哑，难掩激动。
周围人此时也纷纷起身问好，程熙站在周云嬛身边，目光却一直看向那位少女，有些不可思议。
少女也是一副没有想到的模样，曾祖父在老家的亲戚竟会是她的同班同学。
“云嬛，多年不见，可还好？”
周云嬛眼眶有些湿润，忙点头应好，已经很多年没听过这么有人喊自己了，她甚至都快忘了自己的名字，就连自家孙女都一直以为自己名字单一个嬛字。
“答，你好吗？”周云嬛反问。
答，也就是小叔。
程熙听见这个称呼也是有些好奇，这些在家程明叶都没告诉她，她在想，她该怎么称呼才好。
好在这么多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面前奶奶和老教授的寒暄上，也没多少人注意到她。不知是谁又搬了把靠椅放在老教授旁边，招呼着都坐下聊天。
年长者都坐着，像程熙和刚刚那名少女则一直站着。
老人落座后，老教授还是刚刚那一副激动模样，为奶奶介绍自己带来的家人，儿子、孙子、曾孙女。
程熙面对认识的曾孙女，微笑点头，没说两人认识也没说两人不认识。
周云嬛把她向前拉了一步，笑着说：“我这孙女今年刚考上大学，也在Z市，就是不爱说话。”
被推到人前，程熙有些不好意思，脸上一直挂着微笑，生怕有一点不妥的地方，回家又会被程明叶教育。
“你应该叫太姥爷的。”周云嬛继续说。
程熙连忙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太姥爷，脑子里一直想着程明叶的话，今日一定要有礼数。
紧接着在奶奶的话语下，又连着礼貌地称呼了其余人，一圈下来，程熙忽然觉得有这么一大家也不是那么好。
老教授一脸笑意：“好，真好，这女娃好，像云嬛年轻时的样子。”随后拉着自家的曾孙女，“她俩是同龄人，应该多认识认识。”
说这话时，一只手又拉向了程熙，眼里是热情高兴。在场的众人笑说，若这是个曾孙子，那场面还以为要订什么喜事呢！
“曾祖父，我认识周奶奶的孙女，我们还是同班同学呢！”周雅清忍不住开口。
“真的？”老教授脸上欣喜，看着程熙：“原来你和雅清一个学校，真是缘分缘分。”
那一瞬间，程熙分明错愕，老教授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加重了些，好像这欣喜中还藏着淡淡的可惜。
她笑着点头附和。
后来程熙听周云嬛提起往事才明白，那是老教授透过她想起年轻时那段岁月，那段在周家生活的岁月。
周云嬛说，她这位小叔是周家收养的，但当亲生的养，小叔喜欢读书，她小时也常常跟着小叔学写字，后来求学外出就很少回来了。
老宅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好像活了一般，众人坐在一起聊聊家常，聊聊这些年的变化。
有一人提议拍一张照片用作纪念，老教授欣然同意。
程熙看到奶奶向外看了一眼，那是主屋的方向。
只是如今物是人非，主屋已空。
坐在最中央的是老教授和奶奶，其余人依次排开，一些小辈则直接坐在了前排的地上。她和周雅清也不例外，分别坐在周云嬛和老教授前面。
程熙以为就是简单的用手机拍个照，直到看到有人拿着一台相机走在前面，才反应过来，这大概是一早就想好的。
前面的人还在调试，周雅清歪头小声对程熙说：“我曾祖父早就念叨回老家拍照片，这下心愿终于完成了。”
“嗯，大概是思念故土。”程熙理解这种思乡之情。
周雅清认可点头：“对，这相机连着我的手机，一会儿我发给你，你给周奶奶也留一张吧。”
程熙欣然接受，她想奶奶应该会很高兴。
拍照结束也差不多到了中午，原本热闹的老宅一哄而散，纷纷前往订好的饭店。饭店离得不远，就在小镇上，步行即可。
周雅清在这里不认识任何同辈人，出了老宅便一直和程熙走在一处。
她说：“真没想到，我们俩个还是亲戚，真奇妙。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亲戚，还真有些慌，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程熙表示认同，到她们这一代，很多亲戚都淡了，年轻人已经不喜欢串亲戚了。就比如她妹妹程然，今早和程明叶吵了一架，说什么也不来，程明叶也只好随她去了。
周雅清的手机消息声不断，程熙知趣地不去打扰，向前多走了几步，前面的何佩华转身问她：“怎么不和雅清一块，你们该多多说说话。”
程熙有些无奈：“她有事。”
何佩华看过去，周雅清正低头看手机，那动作像是在打字，便也没再说什么。
程熙这时想起在学校看到的那一幕，若苏屿真是她男朋友，那想想还挺尴尬，世界真是小。
镇上的饭店不大，他们这一群人来了后刚好包圆，基本上都是按辈分分桌，程熙和周雅清紧挨着，这么一桌子年轻人，也就她们两个互相认识，显得格外安静。相比其他桌，则是相谈甚欢，程熙都想不明白这些大人究竟有什么可聊的。
过了半晌，周雅清妈妈走过来坐在周雅清一旁，“你们出去玩，钱够不够？”
程熙有些茫然，这话对着周雅清说就算了，为什么还看了看她。
周雅清立刻开口：“够的，我和程熙就在小镇上逛一逛，不去远的地方。”
等到周雅清妈妈离开后，程熙才知道周雅清拿她当了借口，去见男朋友。
程熙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觉得在周雅清旁边如坐针毡，本来好好的饭瞬间食之无味。
她好想拒绝。
周雅清小声拜托道：“求你了程熙，帮帮我，我爸妈还不知道我谈恋爱呢！”
这么多人在场，再加上周姨的话，她这真是不想帮也得帮，若是不帮，传到长辈耳中……
虽然下定决心帮了，但她仍不理解：“你男朋友不知道你今天不方便，还来找你玩？”
周雅清也想不明白：“我也跟他说了，今日在老家。我还给他看照片了，他说，他想来许城玩。”
那张照片是今日的大合照。
奇妙的缘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