煜国都城,胤城。洛云酒肆。
酒肆喧闹,台上的说书先生正说到兴起,下面的食客听得欢呼声不断,醒木拍了几回都没静下来。
只见一位青年,眉目清隽,容貌昳丽,持山水折扇,着一身青衣,悄然落座。他这半途看客也丝毫未显出格格不入,听得津津有味。
说书先生刚好说完一段,边上学徒连忙递上泡好的茶,先生抿一口茶,清了清嗓。
“都说这煜国近日,是改朝换代,年初,煜王苏祁,咱们的少年天子,蛰伏多年,竟一朝夺了太后冉氏的权。消息一传出,各国都为之一震啊!煜王掌权后,也是雷霆手段,修法令,强赋税,征兵士。大家说说,这会儿四境都平稳的,征什么兵啊!苦了百姓咯。”
煜国民风开放,大街小巷议政是常有的事。
台上说书先生话音一落,底下听众纷纷跟着起哄。
“对啊,好不容易安生了几年,又要征兵!”
“家里一共就没几块地,每年收成还赶不上交税!”
说书先生看到下面听众情绪都被带起来了,面露得意,醒木一拍,顿了顿,略做神秘地继续讲下去。
“先王苏渃当时也是这样,得了把凶刀,四处征兵,大开杀戒。王室对外宣的是先王病逝,可我一个远房的表侄,那会儿就在内宫当值。他有次喝醉了,跟我说,先王没有得病,先王是和那把凶刀一起自尽了!我现在想想都头皮发麻,咱们煜国的君上,是不是多少都有点儿邪门。”
此话一出,台下简直炸开了锅。
突然,折扇开合的声音响起,随之传来一阵清越的嗓音,“我看你也有点儿邪门。”
正是半途入座的那个青年。
闻言,说书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还没等先生开口,旁边的学徒就率先嚷嚷了起来:“你是谁?怎可如此无礼!”
青年哂笑,缓缓开口;“不才,慕砚之。”
说书先生阴阳怪气地开口:“老夫在这处说书二十逾年,慕小友有何指教。”
“先生雅量。那可正好,二十年前,四境争雄,煜国还是蕞尔小国,四境内,别说大国了,连掉车尾都要排号。昔日的煜国,频频受侵,邻国三天两头的骚扰也算了,还要在大国的博弈间进退维谷,夹缝求存。国之不国,民必受之。慕某见在座也有不少上了年纪的看官,”慕砚之瞥了说书先生一眼,继续说道,“大家身体也都康健,就是记忆力不太好,昔日苦楚竟一点不记得了?不说别人,想必当年先生也在台上这般滔滔不绝,连先生也不记得?委实有点伤感情了。”
“先王苏渃继位后,一反煜国朝政旧日的求和策略,力排众议,聚兵抗敌,国力大强。苏渃在位十年,或领军御敌,或开疆拓土,皆亲上战场。没有哪国的君王能做到这个地步。先王尸骨还未寒多少年,诸位就在这儿挺直腰板指着说他嗜夺嗜杀还邪门,真是好良心。”
慕砚之话音落下,全场鸦雀无声。他也无意再留下辩个长短,桌上落下两个铜板,便起身准备离开。
快走到酒肆门口,慕砚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折回来。
“近年东边各国又互生滋扰,四境局势未定,诸位可别忘了早年卑躬屈膝的糟粕日子哦。”
说完便一开折扇,潇洒离去了。
酒肆另一处角落位置,坐着寻常主仆打扮的两人。两人一直在安静听书,不起哄也不说话,倒显得有些不凡。只在慕砚之离去时,似是主人的那位,目光追着他离开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嘴角露出意味不明的笑。
醴泉宫。
苏祁刚下早朝,正抻平手,让内侍给他褪朝服。换衣的间隙,苏祁问道:“慕砚之到了吗?”
内侍回道:“慕公子到了有一会儿了,正安排在议事殿候着呢。君上这就起驾过去?”
苏祁摆手,“不急,等等应怀翎。他下朝时被中书令拉着商议些事,片刻就到。”
话音未落,便听到一声通报:“君上,应大人来了。”
苏祁:“宣。”
应怀翎,身居煜国朝廷监察司掌司,苏祁的左膀右臂,肱股之臣。
见应怀翎走进来,苏祈屏退了内侍。
应怀翎开口道:“君上,我们真要如太后所安排,重用慕砚之?”
“不然呢?还有别的选择?”苏祁揉了揉眉心,继续说道:“朕知道你想说什么?逼宫都逼了,体面的龌龊的手段都用了,为什么还要听一个前摄政太后的话重用一个我们丝毫不明底细的人?”
“不敢。”应怀翎敛眉,继续说道:“臣动用了手里所有的消息网,竟丝毫也查不到此人来历,如让他辅政,多少还是有些不安。”
苏祁走到桌案前,提笔开始写字,一笔一划,极其认真,“怀翎,你我蛰伏多年,能得今日之结局,已是最好的了。太后的权,不是那么好夺的,她肯退居后宫,不问政事,皆是她自愿让权。至于虎符,皇城的那半边,我尚有信心能控制,冉将军的那半边,我收了跟没收也差不多,如果冉将军真要率兵清君侧,振臂一呼,有的是兵士响应。且,冉将军三朝元老,为煜国浴血奋战,戎马一生,朕不能寒了军中将士的心。”
他顿了顿,继续道:“说来也是奇怪,那日芷泉宫,我竟觉得太后似乎是在等着我来这一出。近几月清理朝中势力,冉氏旧部也归顺得十分顺利。太后的心思,朕和你都猜不透。不过无论如何,”苏祁轻笑一声,“太后眼高于顶,她看上的人,我们倒也不妨一用。”
最后一笔落下,苏祁看着宣纸上的字。
“走吧,去会会这位慕公子。”
宣纸上赫然落下四行字:青山长留,白雪同归,慕家后世,行移乾坤。
议事殿。
苏祁和应怀翎走到殿门口,低问道:“慕砚之在哪儿?”
还未等内侍回答,便听到殿内传来声响。
窗边一位青年转过身来,长身玉立,右手持折扇扣打左手掌心,嘴角含笑。
“君上,砚之已恭候多时了。”
苏祁愣了愣,片刻恍神后,似有些歉意,说道:“朝中事务繁忙,让贵客久等了,朕罪过。请落座。”随即吩咐内侍看茶。
慕砚之拱手:“慕某一介草民,君上如此形容,砚之惶恐。”
闻言,苏祁一笑:“慕公子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儿吗?”
“今年三月,朕收回了阴阳虎符,逼朕的母后,也就是冉太后,退居后宫,不再插手政事。冉太后未作抵抗,同意撤权,但只有一个要求。她指定一个人,要我煜国重用。当时的情形,如果太后要动刀兵,朕今日不一定活着站在这儿。半年都要过去了,太后前些日子派人通报朕,说她找到这个人了。”苏祁抿了口茶,缓缓道,“慕公子,你说,朕怎敢怠慢你?”
慕砚之愣住,他没想到苏祁如此直白。苏祁说到底只是宗室子弟,当年被太后选中才继承大统。如今逼宫夺权,虽然皇城上下定是严格封锁消息,但这般大阵仗,势必也还会传些边角料出去。民间传言再怎么样都是民间传言,但今日苏祁殿前的一番自白若传出去,便是坐实了他大逆不道,忘恩负义。
而对面那人竟一点也没有觉得不合适的样子,还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
慕砚之面色有些僵,回道:“君上还真是......坦诚呢。”
苏祁看着慕砚之,似乎在欣赏一幅失传已久的古画。他嘴角略微扬起,眼里氤氲着惑人的光彩,细品竟有些深情的意味。
“唔,那慕公子也得对朕坦诚些了。慕公子的慕,是南朝慕家的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