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变得和她一样,我们会更加亲密吗?无论时光怎样流转,我始终是那个追着宋青停跑的人,她的时间总是过的比我的要快。
——摘自邱池的日记
细细想来,初中三年,宋青停对邱池的态度是从哪天开始变化的,她说不准。
毕竟邱池这人对自己的事一向反应迟钝。很多事情别人可能看得清清楚楚,她却要好多年才反应过来。
初一上学期,宋青停和姨妈一家搬到了邱池家隔壁单元。她们顺理成章的开始一起上下学。距离这东西很唬人,能把两个本来毫不相干的人绑在一起。没过多久,全班都默认了她们俩形影不离,在大大小小的场合,邱池和宋青停自动分为一组。
但邱池觉得,用现在的话来说,她们那时候更像搭子,在陌生环境里面总是会先依赖那个熟悉的人。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宋青停走在前面,邱池跟在后面,走到分别的口子,就各回各家。
即使是搭子的关系,邱池也已经很满足了,至少这些一起走路的时间,让她有机会一点点拼凑出宋青停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比如,她发现宋青停有一个谁都不知道的秘密。
那天午休,邱池照例去找她。教室里没有,办公室走廊也没有。最后,她在教学楼后面的花坛边找到了宋青停。
她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地面。
邱池以为她丢了东西,也跟着蹲下去。
“丢什么了?我帮你找。”
“嘘,别动。”
邱池立刻石化。
她顺着宋青停的视线看过去,砖缝里,一队蚂蚁正在搬一只死掉的天牛。天牛比它们大出几十倍,它们前面拖、后面推,浩浩荡荡,像在搬一座山。
“它们从下课搬到现在。”宋青停轻声说,“搬了快四十分钟了。”
邱池陪她蹲到上课铃响。腿麻得站不起来时,宋青停伸手拉了她一把,顺手塞给她一颗薄荷糖。
邱池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
还是凉丝丝的,从舌尖一直凉到心口。
“宋青停,宋青停,你今天去看什么?”
接下来的每一天,总能听到邱池这样的问话。
可能是她太过聒噪,也可能是宋青停终于认命了,索性开始带着她一起看。
宋青停带她看教学楼西墙的爬山虎。
邱池一直以为那就是一墙的叶子,宋青停却掀开叶片,让她看底下一个个小小的吸盘。它们扒着墙缝,密密麻麻。
“你看,”宋青停说,“很厉害吧?它是自己爬上去的。一年爬一层楼。”
她带邱池看云。
宋青停认得所有云彩的种类。两个人像古时候的农民一样,津津有味地研究云彩和天气。
她还带邱池看鸟。看燕子贴着地面飞,看麻雀在电线上排队,看白头鹎把小卖部老板晾的米偷叼走。
宋青停能分清好几种鸟叫,邱池听来听去都只有唧唧喳喳。
宋青停却说,不一样的。觅食的叫声和唱歌的叫声不一样。
邱池在S县活了十二年,第一次发现自己身边的世界竟然是这样的。
天上地下全是热闹。
原来她并不是一个人孤独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那一刻,邱池意识到,宋青停的世界很大,大到装得下一整面墙的爬山虎和一整个天空的云。小小的S县,不会成为困住她的那口井。
邱池印象里,第一次给宋青停过生日是在初二。
初二刚开学,学校收学籍卡。邱池帮老师抱本子时,瞄到了宋青停的那张。出生日期那一栏,就在下个星期。
“你生日快到了?”
下课时,她按捺不住地凑过去问。
“怎么过?”
“我不过生日的。”宋青停正在写作业。
“但是,”她边说着,笔都没停,“姨妈会给我煮碗长寿面。”
听她说得这样平淡,邱池心里又开始堵得慌。
九月七号,寻常的一天,宋青停的生日。
在分岔路口,邱池拉住宋青停,打开自己过分鼓囊的书包,把一幅画塞到她手里。
画上有爬山虎、排队的麻雀、积雨云,还有正在搬天牛的蚂蚁。都是宋青停带她看过的东西。
邱池把它们全塞进了同一张纸里,挤挤挨挨,热热闹闹。构图因为想画的东西太多而变得乱七八糟。吴老师要是看到,大概会重新考虑收不收她这个学生。
“我画了很久的,虽然不怎么好看。你不喜欢的话,我还给你买了蛋糕。”
邱池紧张地把一个小蛋糕拿出来。
“宋青停,生日快乐。”
她把蛋糕递过去。
“许愿吧。”
宋青停没有去看蛋糕。
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蜡烛的火苗开始晃动。
“小池,”她终于开口,“谢谢。”
她闭上眼许愿。
那是邱池见过的时间最长的一次许愿。
邱池也许了一个愿。
希望之后的每一年,她和宋青停都能在一起过生日。
等宋青停睁开眼,邱池问她:“许了什么?”
“不告诉你。”
宋青停眨眨眼睛。忽明忽暗的烛光下,她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一样闪动。
直到今天,邱池也不知道她那天许了什么愿。
蜡烛吹灭后,宋青停把那幅画对齐边角,小心地收进书包最里层的夹袋。
邱池很开心。
她喜欢宋青停这样喜欢自己送的礼物。
说到画画,宋青停小学待过的那个画室开了没多久就倒闭了。邱池一直觉得这是必然的,只是可惜宋青停后来也没有继续画画。
她本来很想替那些被宋青停改出自己颜色的范画惋惜几句,但一想起“找个地方待着”那五个字,又把话咽了回去。
神奇的是,邱池这个三分钟热度届的扛把子,居然把画画坚持了下来,慢慢也画出了几分模样。
姜珍珍同志逢人就夸她多么会画画。邱池觉得,她真正该感谢的人是宋青停。
不知道是谁把邱池会画画的事传到了班主任那里,于是每个月的板报都成了她的地盘。
出板报要留到放学以后。
空教室里,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邱池站在凳子上涂涂抹抹,宋青停坐在第一排写作业。
她其实不用留下来,却总说:“顺路等你,反正我也没事。”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和宋青停笔尖的轻响,一后一前,像某种一唱一和。
标题字邱池写不好,都是描着宋青停起的样子写。
宋青停的字很有特点,细细长长,清秀劲瘦,让人一看就想起她这个人。邱池描得多了,不看样子也能写出七八分像。
有一次班主任检查板报,指着标题说:
“这字是宋青停写的吧?越写越好了。”
“是邱池写的。”
宋青停坐在底下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她写得比我好。”
班主任狐疑地看看黑板,又看看邱池。
她站在凳子上,捏着粉笔,没出息地红了脸。
学一个人学到最后,是会学出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的。
只可惜这个道理,邱池明白得太晚。晚到很多年后,她才敢承认,这只鹦鹉学了宋青停那么多年的舌,学她的字,学她走路的样子,学她看世界的角度,到头来长出的这一身羽毛,早就分不清哪根是学来的,哪根是自己的了。
板报每个月都要擦掉重画。
值日生拿着黑板擦从左擦到右,粉笔灰簌簌落下,一个月的心血几分钟就没了。
邱池起初还心疼,后来也就习惯了。
反正擦掉了可以再画。
下个月,宋青停还是会坐在第一排写作业,等她,替她把新的标题起好样子。
那时候,邱池想,如果日子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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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