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来说,我短暂的二十五年人生里面,有一大半都被宋青停的影子占满了。
至少在五年前,我有自信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宋青停的人,如果有一门学问是宋青停学,那我一定是这个领域的顶尖学者,毕竟不是哪个人都能够把自己活成自己的研究对象的。
我花了好长的时间去搞清楚她喜欢什么口味的冰淇淋,爱用什么牌子的沐浴露,吃饭时是先吃菜还是先喝汤......
忠实地记录,忠实地模仿。却始终没法真正走进她的世界。
——摘自邱池的日记
扑克牌事件发生在一个周五。
S县一小的周五总有种特殊的躁动。最后一节课是班会,钱老师会提前十分钟放学。校门口卖炸串的大爷推着车,准时出现在香樟树底下。油炸的香味飘进走廊,整个学校的学生都坐不住。
但那天午休的时候,这些周五该有的期待全部被一件事盖过去了。
事情本身不复杂。有人带了一副扑克牌来教室,午休的时候围在一起打。男生那边斗地主,女生那边抽乌龟,热闹得跟赶集似的,前后排都搬着凳子挤在一起。
邱池也在。她不会打牌,她连斗地主都搞不清楚大小王谁压谁,更别提什么炸弹对子啥的。小邱池是个凑热闹的好手,凑热闹这件事,邱池认第二,班里没人敢认第一。
她就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看,谁出牌都要叫好,被嫌弃了也不恼,笑嘻嘻地换一边继续看。
然后钱老师来了。
钱老师教数学,往往她一板起脸,班上就有同学要倒霉了,轻者罚抄数学公式,重者举着书在走廊上站上一整个课间。邱池曾经因为上课说小话被罚过,从此怕钱老师怕得不行。
钱老师趴在后窗看的时候还没有人发现,等到她走进教室,班上的同学才后知后觉地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扣,坐的笔直,仿佛刚才那场热闹从未发生。
但这不过掩耳盗铃,该来的始终会来。钱老师把扑克牌收走,站在讲台上扫视全班。
“谁带的?”
没人吭声。
“我再问一遍。谁带的。”
底下还是一片寂静。
钱老师拿着教鞭开始巡视。全班缩着脖子,生怕被扫到,恨不得把自己折叠进课桌里。
邱池本就害怕,这下更是心虚得要命,牌虽然不是她带的,但她刚刚笑得比谁都大声,指不定就被钱老师当靶子拎出来了。
就在这时,宋青停突然站了起来。
邱池当时离她大概有三个座位的距离。她清晰地见证了宋青停站起来的全过程,干脆利落,不带犹豫,只有椅子往后蹭了一下,在安静的教室里发出一声格外清晰的响动。
宋青停的腰背挺得很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是我的。”
就三个字。
钱老师的教鞭停在半空中,明显也愣了一下。
宋青停,教工子弟,语文课代表。每次考试不是第一就是第二。她怎么可能带扑克牌。
教室里有人小声嘀咕,但很快又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宋青停。她面不改色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风吹不动。
后来的事情简单得近乎理所当然。
因为是宋青停,更准确说因为她姨妈宋敏芝也是这个学校的老师,这件事最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扑克牌被没收,她只被口头警告了一句“以后注意”,连语气都比对别人温和了不止一个八度。
钱老师甚至没有让她写检讨。换别人,至少是一顿训外加请家长。
即使所有人都知道牌不是她的,但没人敢承认。
大家觉得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没有人受罚,就无所谓真相。课间的时候还有人小声议论“看不出来宋青停还挺讲义气的”,语气里带着点佩服又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
邱池心里却一直堵得慌。
宋青停凭什么替人扛?凭什么站起来的那个人是她?
那些真正带了牌的缩在位子上一个屁都不敢放,她倒好,站起来跟没事人似的。
放学后,邱池磨磨蹭蹭地收拾着书包。
其实没什么好磨蹭的,五年级的书包就那么点东西,课本加文具盒,塞一塞就完了。但她故意把课本一本一本地往里放,又把文具盒打开把铅笔一根根削了一遍,等到教室走得差不多了才背起书包往外走。
校门口正是教师下班的时间。
宋青停站在传达室旁边,背着一个深蓝色的书包,等姨妈骑电瓶车来接。
邱池这才注意到,她书包带子上挂着挂着一个非常幼稚的狐狸挂件,一点也不像宋青停会带的东西。
看到邱池,宋青停主动挥了挥手,笑了一下。
原来她也认识自己。
邱池脑子嗡的一声。她原本准备好的开场白忘了个干净,不带任何修饰地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不告诉老师扑克牌不是你的?”
大概是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宋青停有些惊讶,脸上的笑容收了。
“没必要。”
“什么叫没必要?明明不是你带的...”
“邱池。”
她叫了一声邱池的名字,语气并不重,邱池却自动闭了嘴。
后来邱池再回忆起这件事,总觉得神奇。小时候的邱池脸皮可厚,她的妈妈姜珍珍同志骂她半小时,她都能嬉皮笑脸地顶回去。偏偏宋青停叫她一声,她就乖了。
“真的没必要。”宋青停又说了一遍,转头看向马路,像是在找姨妈的电瓶车,“说了也没用,钱老师不会因为我替别人说话就放过这件事,闹大了反而麻烦。”
她顿了一下,又说:“而且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什么大事。她替人顶了一个根本不该她顶的黑锅,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不是什么大事”。
邱池那时候还讲不出什么道理来反驳,只觉得胸口那个闷闷的东西堵得更紧了。她甚至分不清自己在生谁的气,是宋青停、那些不敢吭声的人、还是那个除了生气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
宋青停转身要走。
“哎!”
邱池一把抓住了她的书包带。
宋青停低头看了一眼她抓着书包带的手,又抬头带着些许疑惑看向手的主人。
“下次体育课在操场玩鬼捉人,你要不要来?”
这句话完全没过脑子,就这么蹦了出来。这一刻,邱池只是单纯地不想让宋青停走,不想让对话停在这里,不想让宋青停带着那句“没必要”和那张平静的脸骑上电瓶车消失在周五傍晚的车流里。
只是邱池说完就后悔了,她根本就不爱玩鬼捉人,跑步还跑不过男生里面倒数的几个。
何况宋青停她看起来就是不会玩这种游戏的人,她看起来那么的那么的...邱池小小的脑袋瓜绞尽脑汁也找不出能够形容宋青停的词。
宋青停看着对面人越皱越紧的眉头,咽下了想要拒绝的话,改成了更委婉的说法:“到时候再看吧。”
小时候的邱池还没长成之后那个善解人意世故圆滑的模样,分辨不出宋青停话里话外都在把人往外推,她只是在找一个不伤人的拒绝方式,而邱池听不出来,还在为那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到时候而感到欣喜。
人都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邱池总觉得自己一厢情愿的样子在此时就已初现端倪,而宋青停自始至终都冷静而清醒。
远处,一辆电瓶车拐进校门口的岔路,车灯晃了一下。
“我姨妈来了,拜拜。”宋青停说完转身朝车的方向走过去。
走到一半,她到底还是没忍住,折回来抚上邱池的眉头:“不要总是皱眉。”
“哦,好。”邱池下意识地应下,心想,我皱起眉的样子难道很难看吗。
她的指尖还残留着宋青停指尖短暂触碰到时留下的温度,轻轻的,如同晚风扫过树叶。邱池站在原地,看着宋青停转身,重新朝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电瓶车拐了个弯,汇进车流里,深蓝色的书包在邱池的视线里越来越小,最后被一辆公交车挡住了。
炸串大爷在一旁吆喝着“最后一串嘞”。身边有家长在喊孩子的名字。新一批放学的学生们三五成群地路过,说笑打闹。油炸味和香樟的味道充斥于鼻间。
“拜拜,女王殿下。”
她在心里说。
那天晚上,邱池翻出了一个新本子。
那是妈妈买给她的周记本,封面印着一堆幼稚的卡通图案。她嫌丑,一直没用。可那天晚上,她急需一个专门的本子,来记一些和周记无关的事情。
第一页写上日期。
然后是一行字:「我不明白宋青停为什么要站起来,明明不是她带的牌。」
「我问的问题好蠢」
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她的手好温暖。」
写完之后,邱池把笔搁在桌子上,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窗外,妈妈在客厅跟同事打电话,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听不清说什么。爸爸还没下班,茶几上放着早上没喝完的凉牛奶。
房间里很安静,台灯照着那个本子,卡通封面上的小动物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
贯来没心没肺的邱池,却第一次有了心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些写下来,五年级的邱池同学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觉得,如果今天这件事不记下来,明天就会忘掉。忘了就太可惜了。
于是专属于宋青停的观察日记在这一天写下了序章。
那时的邱池还不知道这个本子会写很多年。
写到最后一页,再被她弄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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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女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