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一年前的事,如今想来,竟是恍如隔世。
苏无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长街上车水马龙,不禁心生疑虑。
再过半月便是聆剑阁弟子前来出云谷交往的时日,按理说为了迎接宾客,门派弟子若无要事,皆应回本门派同贺,可沈盈怎么会……
那夜遇袭……他在局外看得分明,那批黑衣人看似分散着袭击众人,实则只对沈盈下了死手……他出手相救后,应是那些人眼见无法得手,故而撤退。
定州殷府,乃是殷雷宗宗主的居所,她怎会与殷家人相识,还如此亲近……
他救下她,她却故意与他疏远,行事作风,完全不似他既往认识的沈盈……那日若是没有觉察错,她是在看到同行之人靠近后才立即退却……
还有,这几日他常在殷府周围徘徊,殷府堪比铜墙铁壁,难以擅闯。于是他便前往茶楼酒肆中打探,便听到传闻说是殷宗主久病初愈,与一出云谷前来救治的医官暗生情愫,这会儿将要成婚了……难道……
殷雷宗宗主……殷颐非,那日与沈盈同行的男子。
双手不自觉地扣住窗棂,任由心中疑窦丛生,千思百转后,他竟只剩下一个念头。
——护她周全。
……
半月后,殷府大喜之日。
武林各门派弟子前来道贺者众多,苏无凭借着聆剑阁弟子的铭牌,成功进入宴中。
府上张灯结彩,红绸遍挂,到处可见张贴的囍字。
正厅之内,江湖各派前来参宴的人士摩肩擦踵围成一圈,注视着场中的主角。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
礼官言语未毕,便被门外传来的女声打断。
“且慢。”
此声一出,满堂皆惊。
声音低沉而有力,显然来者内力不俗。
众人回首望向门口,只见来者衣冠楚楚,身形高挑,手持长剑,波澜不惊地踏进屋内。
苏无悄然退至与沈盈相近的一侧人群中,默然看着场中闹剧。
“……阿姐?”见到来人,殷颐非先是呆愣一瞬,随后浅浅一笑,“阿姐怎的来了?阿姐游历四海,多年不曾给我回信,我还以为阿姐不会来参加我的婚宴了。”
听到殷颐非熟稔的话语,女子却仿若未闻,只是环视一圈,看着神色各异、交头接耳的宾客道:“路上遇到点事耽搁了会儿来迟了,是若水的不是,还请诸位莫怪。”旋即对场中诸人作了一揖。
“阔别五年,殷小姐仍是风采依旧。”席上一位中年男子似是德高望重,他捋了捋胡须,率先开口:“既是主家,哪有怪罪的道理,小姐此番前来,恰好能以长辈的身份为颐非主持婚宴。”
“柳前辈说的在理,我原也正有此意,不过……”殷若水抬眸直视堂中穿着喜服的男子,语气冷肃,字字铿锵有力:“那也得今天的新郎——是我阿弟殷颐非才行。”
……?!
众人听闻此番言语,皆是困惑。
“这话什么意思啊?”
“这殷小姐怎么一来就砸场子啊?殷宗主不正好端端站在这吗,这还能有假?”
“听闻五年前殷家可是为了争宗主之位出过大事,都说他们姐弟二人素有嫌隙……”
“我曾听长辈讲过,这殷大小姐当年好似是犯了家规被逐出家门的人,难怪……”
“嘘,道听途说,没个真凭实据,可不敢妄言!”
屋内的议论声霎时间不绝于耳。
“……阿姐这是何意?”殷颐非收敛起嘴角的笑意,眸光定定地看向这位不速之客。
殷若水未答,只是转身看向门口。
只见屋外不知何时站了数位佩刀之人,为首的两人恭敬地抬着一架轮椅进入屋内。
轮椅之上似乎坐着一个男子,其面容和身形全然被一袭黑袍笼罩,一动不动。
中年男子走近几步,瞥了眼轮椅上的来客,再次回首殷若水,皱眉道:“大喜之日,不知小姐意欲何为?”
“我意欲何为……”殷若水声音冷肃:“我倒想问问,堂中这位假扮我弟弟的魔教匪徒,究竟意欲何为?”
“阿姐,我怎会是……”
“打开。”殷若水径直打断了他的话语吩咐道,手下二人解开袋口的绳结,露出了其中昏睡之人的面目——
与堂中的新郎一模一样。
满座顿时哗然。
“到底怎么回事啊……”
“这、这怎么有两个殷宗主!”
“……易容、定是易容之术!”
“阿姐。”殷颐非俊美的面容好似带着无尽的落寞,他垂眸一叹:“不过是有人易容成我的模样,阿姐怎么就认不出我了。”
“是吗?”殷若水抬眉:“多说无益,不妨让诸位看看……你究竟是谁!”随着最后一句话语,只见剑光一闪,她拔剑迅速逼向了那人。
殷颐非眸色微沉,身形一侧,瞧着似是想要出掌阻挡住来人的攻势,却又像是内力不继般被一击拿下。
长剑自男子颈前而上一挑,一张人皮面具随即落下。
众人登时看清,场中的男子哪是什么殷宗主,这左颊处攀援而上的藤蔓刺青,确实如殷若水所言——是魔教弟子的魔纹!
“这、这人是毕罗啊!魔教天巫阁的阁主!”宾客中似有一人识得男子,惊骇不已。
“毕罗?是那位六年前大乱时魔教的首将?”
“正是。”
“听闻他那次战败后已然身亡……这么多年根本没有他的消息,如今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魔教尽是些妖邪术法,他们做什么都不足为怪!”
“你……!”眼见面目败露,男子再不作伪,邪肆的面容上神色阴狠,目光好似利刃般指向殷若水:“呵……你给我下药废我内息,又算什么名门正派!”
殷若水淡淡地睨着被击倒在地上的男子。
“三日前我来宁州之时已是深夜,本打算给阿弟一个惊喜,却不料……刚到书房外便看到房门大开,书桌之上的茶还冒着热气,可房内竟是空无一人。”
“后来顺着贼人留下的痕迹,我找到了他,只是无论如何施救,他都只是昏迷不醒。”
殷若水看着男子微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你假扮颐非成婚,是想要殷家家主成家后方可继承之物血灵芝吧,你想拿来做什么?”
男子垂首不语。
状似无意的话语,却切实地让堂上众人听明白了前因后果,殷若水转身面向宾客:“事已至此,今日婚礼已是不便举行,烦请诸位稍待数日。”
“魔教之事,非殷家足以私了,需给中原武林一个交代,三日后,我会查清此事,还请诸位为我做个见证。”女子的声音沉着而冷静,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
“哈哈、哈哈哈……”男子突然大笑起来,引起众人目光不由得向他看去。
他嘴角蜿蜒流下血迹,语气带着十足的疯狂:“凡我圣教子民——宁死,也不会为阶下囚!”
……
一片哗然。
苏无面不改色地看着已然倒地气绝的“殷宗主”,又回首看向沈盈。
今日的她凤冠霞帔,明艳动人,陡然经历一场大变,她被侍女搀扶着以红袖掩面,像极了受到过度惊吓而啜泣的无辜女子,可是……
他看得很清楚……
——那唯一露出的一双眼睛带着十足的笃定,正漫不经心地旁观着此刻发生的一切。
……
如此就好。
他放下心来,如释重负般长舒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