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鸡唱过三遍,夏簟才从梦里醒过来。这个梦做的很沉,她觉得自己在梦里度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可能有一整个人生那么长,乍然清醒时,心里还有些怅然。从炕上坐起来,夏簟睡眼惺忪的向窗外望去,首先看见的是窗户外挂着的两把大蒜,似乎梦里也曾见过一样的场景,只是全然都不记得了。
穿了衣服出去,大娘正在院子里垛草,“哟,姑娘起来啦,早上有个漂亮的小娃娃过来了,他让我跟你带个话,叫你今天别去干活了,好好睡,他组织别人开会去咧!”
小米同学不愧是商人家养出来的孩子,新官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剧组召集起来开会,大概是准备宣示主权吧。夏簟伸了个懒腰,在院子里活动了两步,昨天扭了的那只脚还没好利索,受力的情况下酸疼酸疼的。大娘看见了,举着刀继续和她聊天:“你这个伤有没有抹红花油?小娃娃可担心你咧!”
一刀下去,手上的一大捆草分成了两截,大娘看夏簟仍然没有要进屋抹药的意思,扔下刀拍拍衣服站了起来。她去屋里取了红花油,硬催着夏簟坐下来,要帮她抹药,“你这个是在石楼里伤的?可要养好咧,这石楼可邪性着!”
夏簟推脱不开,就着院子里的一把木椅坐下来,把依然红肿的脚踝露了出来,她好奇的问:“为什么说邪性?”
大娘把红花油倒在手里搓热了,小心地往夏簟的脚上抹,眼神却有点躲闪,“你这个脚脖子可嫩咧,这么娇滴滴的姑娘,干啥子要往石楼里边去?石楼里边有天兵,天兵要伤人咧!”
村子里世代流传着关于天兵的传说,夏簟从丁导嘴里隐隐约约听过一点,大概是说许多年前村子里来过一个天兵,天兵保佑着石楼不受外敌攻击,守卫着瓦村的和平。丁导的剧本就是根据这个传说写的,只不过为了添加戏剧性,他把天兵改成了巫女,加了点爱恨情仇的调味料。
夏簟不解道:“不是说天兵是保佑村民的吗?为什么会伤人?”
“天兵住在石楼里头,你随便进去,天兵肯定要生气咧!姑娘听大娘的话,别进去,大娘不会害你。”
夏簟一向不信什么怪力乱神,笑嘻嘻地给大娘解释:“我们这是拍戏,帮他保护这些文化遗产,搞不好将来还可以带动村子的经济,天兵他老人家会谅解的吧!”
大娘又絮絮叨叨了一阵,似乎仍然对石楼充满了警惕。抹完了药,大娘站起身问:“姑娘,你是个大明星不?我儿子前天打电话问我,我也不晓得你是不是。”
夏簟不好意思了:“算……是吧。”
大娘的眼睛一亮,转回屋里拿出了一本老旧的小本子:“那你能给大娘签个名不?”
歪歪倒倒的签上“左秋”两个字,夏簟在心里盘算,回去以后得好好练习一下这个明星必备技能。
制片人米麒麟开的第一个会居然是剧本研读会。
《石楼传说》这个本子是丁导自己写的,写的时候就知道拿不到多少投资,全部非群众演员一共就十来个,连村里小学的一间教室都坐不满。导演和副导演坐在小米的旁边,心里都有点忐忑。
在影视制作这个行业里,最让创作者们讨厌的就是外行人指挥内行人的情况,比如制片人随便塞来个演员,或者投资方瞎出主意改剧本。最可怕的外行人指挥内行人的场景,就是这种不学无术的富二代硬要来当制片人。
小米清了清嗓子,依然有些害羞:“剧本我读完了,今天把大家聚起来,是想就剧本重新做一点讨论。”
这个开场白一听就知道他想对剧本指手画脚,丁导很不满:“可是我们已经拍了一部分了,现在改剧本怎么来得及?”
其它工作人员也附和:“对啊我们都拍半个月了,说改就改不得重拍?”
“剧本有什么问题?不是拍得好好的吗?”
大约是小米长得清秀又稚嫩,在场的人们都把他当成了软柿子。
小米低着头,脸蛋红红的,但是声音却很清晰:“我觉得剧本问题很多。”
这句话真是清晰又笃定,一下子就把气氛搞僵了。
这个时候,夏簟拖着扭伤的小脚推门进来了,她刚才听了个大概,更觉得小米是个人才了,“我也觉得剧本问题很多,还有,现在已拍摄的部分并不涉及主要剧情,想改动的话还有机会吧?”
“小选!”小米很惊喜,“你怎么来了?”
夏簟自助找了个空位置坐下,正好在张若雪的旁边,“因为我是个敬业的演员啊。”
丁导的剧本受到了质疑,自尊心上过不去:“左秋!你不是因为喜欢这个剧本才屈尊来演的吗?现在说问题多又是什么意思?”
夏簟一愣,倒没想到自己戳破了这个谎。
小米抢先替她答:“你想多了,小选的祖籍在瓦村,她只是在休假的同时顺便来看看。”
嗖一下抬起头,夏簟的眼睛里写满了惊诧:祖籍是什么情况?她怎么不知道?小米怎么知道?
小米发现了她的异常:“我猜错了吗?”
夏簟:“……没有。”
在他们说这些话的同时,丁导已经快气炸了。
张若雪本来安安静静的,在夏簟进屋之后就开始不高兴起来,“你们说剧本有问题,总要说出点理由来吧?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也许你们眼中的问题正是别人眼中的优点呢?”
看见张若雪那张不高兴的脸,本来已经在心里原谅她的夏簟,突然也有点不高兴。她淡淡地接了一句:“有问题就是不好看,不好看就是有问题,要什么理由?”
这句话激得丁导几乎拍案而起。
小米及时开口:“理由有的。首先,剧本的主线情节是一队大学生进入一个古建筑,在里面发生了怪事,然后通过种种线索了解到怪事和一个古老的传说有关,最后解决这个事件——这种情节已经被拍烂了,经典作品也很多,突出重围很困难。其次,剧本的人物塑造很单薄,戏分最重的女主角靳敏完全看不出性格,整个故事中一直在乱闯触发剧情,很难令观众有代入感,此外,作为神秘人物的巫女也缺少人性的光环,入魔和清醒的过程都转变得非常刻意。最后,剧本最大的噱头是真实传说改编和真实地取景,但是传说本身是关于天兵的故事,为什么要改成巫女?”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令刚刚还觉得他是个外行富二代的人们不禁汗颜。
仔细想想,小米说的都非常在理,可丁导憋着一口气:“改成巫女,那是因为看恐怖片的都是男性,美女对他们更有吸引力!”
“话是没错”,小米点了点头,“可男性同样喜欢为战争片买单,男性英雄对他们的吸引力并不亚于美女,市场上的小成本恐怖片部部都有美女卖肉,趋于雷同,我觉得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这下,丁导彻底熄了火。
夏簟惊叹了:“小米,你真有两把刷子!”
小米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这是我的实习,做不好回去会被骂的。”
副导演适时跳出来拍马屁:“米总,以您的能力,这绝对不可能做不好啊!”
小米牢牢把握住主权,对着一室心情复杂的人们说:“我觉得剧本需要改动的空间很大,大家也把自己发现的问题提出来吧。”
剧本研讨会开完之后,夏簟只有一个想法:以后谁说富二代没能力我跟谁急!
在小米的主持下,剧本的硬伤几乎被扒了个遍,解决的方法也头脑风暴出许多个版本来,后来小米决定把重点放在对天兵传说的挖掘上,从这个角度去讲一个好故事。
按照小米的安排,接下来的一周由于剧本待修改,每天出工只拍些边角戏,夏簟的通告不多,真的变成了休假之旅。
扭伤的脚踝两三天就好了个大概,小米一抽到空闲就对着夏簟嘘寒问暖,以实际年龄来讲他们俩差不多大,很快就变成了好朋友。脚好了之后,好奇心重的夏簟就跟着小米满村的跑,搜集关于天兵传说的细枝末节。
他们却是挖掘,就越觉得这个传说哪里有点问题——为什么天兵是保佑石楼的,但是建筑上仍然完好的石楼却没有一户村民入住,反而成为了某种程度上的“禁地”?似乎在“天兵保佑说”的同时,还有一个“天兵伤人说”的版本同时流传着,阻止着村民进入石楼的脚步。
也许是这个传说的年代实在太久远了,村里人人知晓天兵的传说,却没有一个人能把这个传说故事的首尾讲全。更奇怪的是,虽然村长极力欢迎剧组的入驻,村民们也都对剧组的人十分热情,可是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们却对他们深入询问这个传说的行为有些反感。
为了搞清楚心头的疑问,夏簟跟着小米在村长家磨了大半天,好说歹说哄着村长把不给外人翻阅的村志借给了他们。两人回到小米的住处,兴奋至极地把那十几本古老的村志摊了整整一桌。
不由分说,夏簟拿起年份最久远的那一本翻阅了起来,小米站在她的身旁,两人一起一页一页地看着村志上的内容。
过了一会儿,小米的眼神开始不对了。
二十分钟后,夏簟浑然不觉只剩自己一个人在看村志上的内容,一本村志上没找着线索,她合上了书页准备换下一本。
小米突然出声,他的声音有点颤抖:“你……你是不是左秋?”
啊咧,又被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