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一个深沉而温柔的声音在夏簟的身边响起。
她努力转过头去,眼睫给视线盖上了一层水帘,水帘之中是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她眨巴了一下眼睛,把大颗的泪水抖落了,那个人的样子就在一瞬间清晰起来,就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眼前之人拥有着一种难以描述的美丽。冠玉般的脸庞之上,线条流畅如画,五官比例近乎完美:饱满的前额,挺拔的鼻梁,两只带着稚气的圆圆鹿眼,竟有些雌雄难辨的意味。他的眉宇之间有一种优雅的英气,而那眼眸深黑,蒙有雾气,轻轻的向人看来的时候,又带出一丝丝清澈的妩媚。
一眼识出,夏簟的心里骤然间炸开了万千烟火——他是林彦啊!
这难道是……死、死前福利?
林彦攀在医院外墙外的管道上,向着夏簟伸过手来。方才从空中坠落的床单,此刻已被他重新绑起,在管道上打出一个结实的军用结。他的眼睛盯在夏簟的腹前,丝丝血迹已经浸透了病号服,在雪白的护士服上绣出玫瑰。
“过来。”他再次开口。
夏簟咽下一口口水,像是信徒听从上帝的召唤那样,向着林彦伸出手去。
林彦毫不迟疑,却是避开了夏簟的手,把手从夏簟的腋下穿过,将她整个人搂住。
夏簟的手被放空,只好顺势紧紧抓住他肩。她的手既小又柔软,此刻已经是汗水淋漓,手心还有些粗糙的颗粒,想来是空调基座上的铁锈。
“松手。”他说。
感知到肩上那小手中的颤抖,又补上一句:“别怕。”
夏簟深吸一口气,松开空调基座上的那只手,整个人的重量便向着林彦而去。林彦用力将她一提,紧扣在胸前,稳住了。他的动作虽然利落,却处处显着小心,始终避免触碰夏簟腰腹间的伤口。然后,顺着那床单慢慢地向下滑去。
曾经有人评价夏簟同学,八个字:静如脱兔,动若疯狗。
在夏簟的人生里,如果有那么一分钟的时间是安静的,那就是这一分钟。她被林彦扣在怀里,又坚实又可靠,她回想起一天之内发生的事情,一切恍若一场充斥着黑色幽默的梦境,而这个梦境,却有着最好的结局画面。
林彦带着怀中人稳稳地落在地面,待她站稳,绅士地将手从她的身体上松开。他看着她口罩之上露出的含水杏眼,莫名有些熟悉。
那杏眼伶俐地笑了起来,像是天上的星星在闪,然后她伸手揭开口罩,迅捷无比地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啄了一口。
“谢谢!”夏簟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笑。
林彦愣了一瞬,然后马上认出了她:“左秋。”
这两个字提醒了夏簟,这回轮到她愣住了。
她本来以为这是一个梦的,可是这个梦里她却是那么的疼,后来当她以为这不是梦了,林彦却又在她的眼前出现。可如果这个梦的目的是梦到林彦,为什么她非得在梦里变成左秋的样子?或者说,这依旧不是梦?
林彦静静地观察着她,见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得更圆,一张浅桃色的小嘴也难以置信地抿了起来,可能是内心的冲击过于强大,连眉毛都撑成了八字型。
“你……是真的?林彦?”夏簟还是决定问一下。如果是真的的话,那刚刚就算是非礼了啊……
林彦琢磨着这个句子的断句,没有回应她。方才抱她下来之后,他的衣服被染上了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以及另一种更淡的味道,是血腥味。
他的眼神还是落在夏簟腹部浸出的血迹上,他问:“怎么了?”
不知怎么的,夏簟突然觉得有点羞愧,就好像小时候在外面皮闯了祸,被妈妈发现的感觉。她抓了抓额头,把眼神送给地面,尴尬地笑着:“好像被谁捅了一刀……”
“走吧。”林彦说。
——
各路娱记都被“警察”们堵在了医院外,只有贺小菊溜了进去。她摸到旁边的剧组借了一件扫地大妈的工作服,再把相机藏到洗拖把的桶里,就这样被放行了。
和她同时被放行的,还有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但她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人不像医生,因为他的眉目十分凌利,身材也天然地挺拔,隐隐约约地透露出一种非凡的气质,最重要的是,他从一进门就在频繁地向四处看,明显和她一样,对这个地方不熟。
贺小菊觉得这人可能是一个同行,她上去拍了他一下,笑得很友善:“朋友,一会儿我们一起找,相互打个掩护,怎么样?”
那人回头,皱了下眉,疑惑地看着她。
贺小菊当着他的面,把手里的拖把挪了一下,露出桶里相机的一角,笑得很热情:“同行!”
那人恍然大悟,上前一步,一手拎起贺小菊,一手拎起她手里的拖把和桶,不顾她剧烈的挣扎,三两步走到了门口,将她一把扔了出去,同时吩咐门卫:“她是记者,别放他进来打扰病人。”
贺小菊在地上拍了拍屁股,刚准备骂两句街,抬起头来,那人已经不见了。但是,那人的声音低沉而厚重,有种独特的磁性,好像在哪里听过。
罗冀进了医院,找到在楼道里抽烟的江导。
他问:“现在什么情况?”
江导没回话,先递给他一根烟,罗冀接过来夹在手里,不太有抽烟的心情。
他其实是内疚的:“是我脾气太冲,不该骂她骂那么厉害,毕竟她还是个小姑娘。”
罗冀和江导是多年的朋友和合作伙伴,从江导这部戏准备起用叶迁开始,他就坚决的反对。直到开拍,他对左秋一直不满意,还在片场发了几次火,搞得大家都下不来台。
“我真后悔没听你的劝”,江导突然说,“左秋不见了,你说这个蠢货在干什么?”
半小时后,贺小菊把自己哭成了肿泡眼,还是跟着伤者的家属混进了医院。她顺利地找到了左秋的病房,听见里面乱作一团。她拍下了空空的床铺照片,录下了医生护士寻找左秋的视频,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
林彦向酒店要了一个医药箱,重新替夏簟包扎伤口。
夏簟还是不太能接受这个画面——林彦,国宝级的演员林彦,正俯身在她的面前替她包扎伤口。更别提,刚才他还攀上墙去救了她,再一路载她回了自己住的酒店。
“你……”夏簟没忍住冲动开口,想再问一遍他是不是真的,这到底是不是梦,但是瞥见他抬头看她的眼神,又将那句话拐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弯:“你包扎得真好。”
林彦包扎伤口的技术的确好,夏簟腹上的伤口在她挂在窗外的时候撕裂了一道口,一整个腹部几乎鲜血淋漓,他竟然仔仔细细地处理了,连手法都十分的专业。
“你包扎的太好了!”这一回是真诚的夸赞,声音里还含着一种小雀跃。
林彦沉默了一下,回答说:“我演过医生。”
“对哦”,夏簟马上想了起来,“是《急救》!那么方医生,我的命就交给你了!”
林彦闻言抬头,看她的眼神里似乎又带了一丝不解。“方医生,我的命就交给你了。”是这部电影里的台词,而这部电影距今也有四五年了,夏簟居然一张口就说出了里面的台词来。
可是夏簟没有发现林彦的情绪,只是自顾自高兴:“我早就看过媒体报道,你每演一部戏就会去体验角色的生活,认真学会主角的技能,真是太厉害了!这才是真正的演员!”
林彦没说话,她又灵光一现:“我知道了!刚才你爬上去救我,一定是在《火线》里演特种兵时学的!你怎么能这么帅!”
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后,林彦突然感觉有点害羞。他低头,默默将纱布上最后的一个结打好。
夏簟的嘴还没有停:“不过,你也和新闻里一样呀,老是一句话都不说的,你不喜欢说话吗?”
林彦确实不喜欢说话,他喜欢观察,他观察出来了,夏簟倒是很喜欢说话。对于这个问题,不说话就是最好的回答。
伤口包扎好了,他收回手,将夏簟的病号服放下,站起身。夏簟仰起小脸看着他,满脸都是赤果果的崇拜。
然后,手机响了。
林彦双手染血,用指尖按下了免提键,是罗冀的来电,声音有些急:“你怎么跑了?是遇见记者了?”
“嗯。”
“怎么搞的,居然这都行,你不知道,现在医院里都乱套了,左秋不见了!找遍了整个医院都没找出来!你说她在搞什么鬼?连她身边的工作人员都不知道她去哪儿了,还被记者捅了出去,现在整个舆论都在骂她和剧组联合炒作,他妈的,这算什么?你在听吗?”
“嗯。”
“算了,我就是告诉你一声,我跟着江导的车回去了,一会儿晚上我去找你,他奶奶的,我们现在就像无头苍蝇一样,我得喝点酒冷静一下。”
“别。”林彦出言阻止。
“你明天有戏?唉,那我找江导去吧,真是的,等我明天搞清楚状况了再跟你说。挂了。”
夏簟在心里数了一下,这通电话,林彦一共说了三个字,间接撒了两个谎,仔细想想,目的都是为了掩盖她的存在。这——又是什么情况?
唯一的解释,似乎只有他和自己,也就是左秋,有着某种程度不轻的私交。但是全天下都知道左秋有一个怂包软蛋渣男友,她还自己很得意。
——莫非是暗恋?
夏簟赶紧摇头,把这个设想甩出脑海。影帝至于眼光这么差么?那肯定是不至于。
想了一大圈也没有合理的理由,最后她不想再猜了,直接开口问:“那个……我们是什么关系?”
“没关系。”林彦一口气就说了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