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刚过,天气便迫不及待地炎热了起来,骄阳似火,灼灼烤着一条青砖碧瓦的巷子。正值午后,巷口的大树耸然入云,却不闻树叶哗响,不免有几分寂寞,连树干上的蝉也只是懒洋洋地趴着,不见人烟。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梳着双平髻的圆脸小姑娘拎着条及地的粉色宫裙猫了过来。她弯着腰,眼睛像小猫一样机灵,先是左右顾盼了几眼,接着一个闪身躲进了树后的阴凉里。
天台上空无一人,绝色女子倒在水泥地上,白色的长裙已经被血色斑驳。醒来后不过一分钟,她将握在手中的刀一把抛开,再也没有一丝力气,只能仰头看向天空。
天色透蓝,白云悠游,依稀,有动静从远处传来。
人们爱她的脸。
那是一张上帝垂怜、祖师爷赏饭的脸,它由粉玉雕成,眉目绣云,唇齿成画,如同宝相庄严,每一个细节都完美无缺。因此,这张脸从幼时就被人发掘,屡屡在银幕上出现,赚得人们的笑与泪。十七岁上,这张脸刚刚长开,美得像一个幻觉,又灵巧得像是天上的云雀,于是便拿下一个最年轻的影后头衔,风头无两。从此,平步青云。
可是,人们不爱她。
她刚刚长过二十岁,便发现,这个世界上有了越来越多的媒体,每个人的手里都有了随时能够拍照录相的手机,每个人也都有着许许多多种的社交媒体账号,连记者们都越来越不会按照公司给的通稿直接发新闻了。她不过是参加了一两个真人秀,说了几句没背稿的话,顺便还学会了玩微博,人们就都说,她被人下降头了,他们还在她的微博里反反复复地留言,说她是个智障。
世界上没有这么美的智障,世界上也没有一个智障有这么美丽而灵动的眼睛。
也许曾经有,但是现在没有了。
因为现在,夏簟变成了她。
让她先头疼一会儿。
夏簟是从刀身的反光里看清这张脸的,所以,夏簟不再是夏簟。夏簟变成了少女影后左秋,或者说,夏簟变成了那个臭名昭著的前影后左秋。
几秒后,一阵剧痛从腹部传来,她皱起远山一样的眉头,盖起重帘一样的长睫,一声娇呼,挤出两滴珍珠一样的眼泪。
太疼了噻!她居然变成了正在自杀的降头影后左秋。
天台上空无一人,绝色女子倒在水泥地上,白色的长裙已经被血色斑驳。醒来后不过一分钟,她将握在手中的刀一把抛开,再也没有一丝力气,只能仰头看向天空。
天色透蓝,白云悠游,依稀,有动静从远处传来。
在晕过去的那一刻,夏簟想的是:行行好咯!为什么我连死都要死两回?
——
微博崩溃了一下午,因为左秋的一条微博:“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们才会放过我?好!不过你们要记住,我变成利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十一假期是个新闻淡季,网友们正无聊,从五湖四海越来群嘲她:
“脑子是个好东西,希望你能有。”
“大姐啊这是什么年代了,一哭二闹三上吊你是演垃圾剧演太多了吧?”
“要变厉鬼前,能麻烦您把字儿写对么?利鬼是什么鬼?没文化的鬼吗?”
“现在的降头还带死亡诅咒的?你要是玩真的,我直播吃翔三斤!”
也不怪网友们,这样要死要活的微博左秋也不是第一次发了。不过,半小时后,跑得最快的狗仔队发布了第一张血泊之中的照片,人们这才发现——她玩真的了。
新闻出来的时候,罗冀和林彦正躲在酒店里喝小酒。罗冀是娱乐圈有名的戏疯子,上午他刚和左秋在剧组里对骂了一场,因为太过鸡飞狗跳,直逼得剧组停工放了一天假。刚好这一天林彦的电影在横店取景,也算是得了一天空,罗冀就直接过来找林彦吐苦水了。
罗冀说:“居然让我和这种脑残对戏,我去他大爷的!”
林彦没说话。
罗冀又说:“连台词都背不下来,居然还有脸说自己临场发挥的词更符合人物性格,我看到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林彦默默摇了摇头。
罗冀消不了气,作势把手机拿了出来:“我算是受够了这种不专业的演员了!我这就跟导演把话挑在这儿,哪怕是要支付违约金,这戏只要有她,爷我还就不拍了!”
林彦终于抬起头,按住他的手,闷声闷气的吐了一个字:“别。”
娱乐圈有很多戏疯子,却只有一个戏呆子,那就是林彦。林彦今年二十八岁,出道二十九年,早在还是一个受精卵的时候,他就跟着他妈在话剧舞台上演戏了。等他七八岁的时候变成童星,演技已经秒杀一群大人,人们甚至想不起来他是从哪一年开始拿影帝的了,反正颁奖季前一年只要有他的作品上映,别人就算拿到了影帝都觉得心慌,生怕被网友追着骂黑幕。
之所以说林彦是戏呆子,因为他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在戏里他可以演活任意一个角色,可是在戏外,他却连一点烟火气也没有。通常来说,除了演戏之外的事情,他是一样也不关心的,别提什么日常交际了,他甚至连话都懒得说。“呆子”这个词不太好听,因为名字里的两个“木”字,粉丝们就给他取了一个花名,叫“木头影帝”。
这块木头,居然说了一个字。好吧,身为兄弟的罗冀此刻觉得很感动。
突然间,“叮”的一声,罗冀手机屏幕的通知栏上,一条新闻赫然跳了出来。
一行字,两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女星左秋被证实自杀,正在抢救。
“擦!”罗冀惊呼道。
——
横店的小医院,大门就那么宽一点儿,几乎要给闻讯赶来的八卦记者挤爆了。保安们齐齐出动,连哄带吓,一点儿用都没有,后来急中生智的导演让副导演去带了二三十身强力壮的群演回来,又让服装组拖了一车警服,这才以假乱真的控制住了局面。
群演的小头头笑呵呵地去找副导演聊天:“今天这个戏,您这演记者的演员是从谁手里找的呀,我咋看着都是生面孔,是您从北京带来的吧?我还和他们说,看看人家,敢情是专业演员,连边边上入不了镜的都在用力演,这就是差距!要当好演员,就得像人家这样努力!”
副导演笑呵呵地去找导演聊天:“江导,您这招真是绝了!不过,您干嘛不让记者进来呢,叶小姐不是已经脱离危险了吗?我看,搞不好咱们的剧也可以凭这个火一把!”
江导神色不愉地往身后医院的楼梯上看了一眼,一个小护士正扶着病人走下来,病人的病似乎不轻,每一步都扯得浑身痛苦不堪,因此,身旁的小护士也跟着他的脚步,亦步亦趋地往下走。
“我的剧还犯不着要靠这种新闻火”,江导低头点了根烟,咬着牙说,“那个臭小子的人情我算是还完了,这种蠢女人,永远别再想上我的戏!”
小护士扶着病人走向大厅,眼见医院的大门被堵得水泄不通,细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然后,她把病人交给了另一个护士,转身又上了楼。
护士服里面是病号服,护士口罩底下是一张绝美却面无血色的脸。夏簟,也就是左秋,在被捅了一刀之后,腹部裹满了纱布,连呼吸一下都疼到抽筋。可是,天妒红颜,却还要在这个时候苦苦逃命。
因为方才她迷迷糊糊转醒的时候,听到耳畔有人在聊天。
一个女声说:“她怎么没死?”
一个男声说:“我……我以为她死了。”
女声又说:“我不管,她必须死。”
男声说:“可是现在外面全是记者……”
女声不耐烦地说:“你自己想办法!我走了。”
江导吐出一口烟,又往医院的楼梯上瞟了一眼,还是方才那个小护士,不知怎么的,好像挺累,连上楼梯都要扶着走。
——
医院后墙外,停着一辆低调无比的保姆车。
十分钟前,罗冀拍着林彦的肩膀赞叹:“还是你聪明,全横店的记者都聚到医院门口了,我们终于可以横着走了,哈哈哈哈!”
林彦把肩膀往旁边躲了一下。
罗冀说:“导演在里边儿,我想办法进去看看,你就在这里给我望风吧。”
林彦点了点头。
确实,因为来不及调派外地记者,现在整个横店影视城连一个实习狗仔都见不着。因此林彦就连墨镜也没有戴一个,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坐在车里,抱着手臂,从医院的后窗望进去,看着里面人来人往、乱成一团的样子。
我们这位木头影帝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观察人,就是一个路边的普通拾荒者,他都能盯着看上一整天,所以这份望风的任务,对他来说是再适合不过。
医院里有着这世上最多的人情冷暖、生离死别,医院里的人,有着这世上最丰满和最极致的情感……等等,感慨暂停。
医院四楼最尽头的房间窗户突然打开来,一团拧成绳的白色床单被抛了出来。
床单一条系一条往外冒,很快就从四楼的窗口垂到了地面,接着,一个小护士小心翼翼地从窗口爬了出来。
夏簟有点儿害怕,可是她已经别无选择,她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左秋好歹是个瘦子,这么点重量,这些床单应该承受得住。还有,她把床单的一头系在房间里的下水管道上,应该也算牢固。剩下的,就听天由命了。
强忍着剧痛,她顺着床单往下滑去,可是她没有注意到,从四楼窗口拖出来的床单,第一个结正卡在窗外空调基座的尖头上。一手替换着一手,她的一只手刚刚换到空调基座下的那条床单上,两条床单一起受力,一上一下,那个结便在刹那间松了。
雪白的床单从空中坠落一地。
在脱力的最后一秒,夏簟一把抓住了空调的基座。
人没摔死,却比死还难受地挂在那儿了。
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叫着生疼,她在心里哀嚎:醒一醒啊夏簟!这个梦也太像真的了!
她想,这是在拍《死神来了》咯?我今天是一定要死咯?没有摔死,会不会被挂死?叫救命喊人来,一会儿是不是还得被凶手找到了杀死?救命啊,我年纪轻轻的,我还不想死……呃,不想死了又死……
又痛又急之下,那珠玉一样的眼泪就跟不要钱似的成了串往下落。
一个黑色的身影,拾起了白色床单的一头,来到墙外的管道边,身形矫健,一跃而起,顺着墙外的管道爬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