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浅的阳光照射进这座沉睡在幽暗森林中的石楼,石楼是青灰色的,外形是完全对称的圆,就像一个古老的迷宫。放眼看去,石楼的外壁经过了百年的风雨吹打、沧桑变幻,一砖一瓦皆已破碎不堪,二层以上有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只是窗户已经残破了,从某些角度还可以看见里面悬挂着的近乎风化的旧物。
夏簟听见导演正在向刚进组的女演员介绍:“这座石楼以前住着全村的人,一共有36扇门通向外面,但是你看,现在这些门都上着大锁,已经有上百年没有住过人了,能回到这里拍真好啊,你知道吗?我的剧本就是以这座石楼为灵感写的。”
一阵风过,从石楼残破的窗吹进去,好像受到了什么阻力,传出哗哗啦啦的响声。女演员被这声音吓得打了个寒噤,又不敢表达出来,勉强露出个假笑,奉承道:“想不到丁导家乡的这座楼这么宏伟,拍出去一定会大火的!”
山中风凉,夏簟裹了件巨大的军大衣,里面是一身单薄的戏服。等得太久,她禁不住打了个喷嚏:“啊啾!丁导,这场戏可以开始了吗?”
灯光布景已经做好,演员也做好了准备,丁导拍拍女演员的手:“你先休息休息吧,明天才有你的戏。来,我们这场准备开拍!”
在搞了一堆大新闻之后,左秋“因恋情不被看好而微博狂骂网友一百条”的第二天,左秋隶属的经纪公司股票下跌了九个点,一天之内市值蒸发掉几千万。经纪公司的老总在国外度假中大发雷霆,红着眼着给程维下了个命令:在我还没有失去理智之前,请你务必迅速给我把左秋打发了——最好是接个到山沟沟里拍的戏,最好是一年半载拍不完的那种,千万别让她再出来现眼!如果她再上一次头条,你就准备好收拾东西回老家种地去吧。
接到这个命令之后,程维翻完了手上所有的项目,拎出了一个叫《石楼传说》的小成本恐怖片。这个恐怖片本来是递给他手下的新人演员的,整部电影的投资额恐怕还比不上左秋一个人的片酬,但是它注明了一点:由于导演的强烈坚持,本片的全部场景都会到导演的家乡——一个大山中荒凉的小山村里去拍摄。
站好位,打板还没准备,“啊啾!”失去军大衣庇护的夏簟又打了个喷嚏。
夏簟饰演的是这部电影的女主,勤劳勇敢的女大学生靳敏。靳敏是一个传统的恐怖片无脑女主,主要表现为遇到神秘的事情一定要往上冲,天多黑都敢一个人在外面瞎跑,作到全天下都死绝了最后还是能一个人活下来。
丁导是个新人导演,因为投资太小,剧组的其它岗位上也没有什么熟练工,所以戏分拍得非常慢,夏簟跟着剧组进入瓦村已经半个月了,到今天上午为止才刚刚拍完村里的戏,把进度挪到了石楼前。
“Action!"
靳敏和几个驴友经过重重困难,终于发现了传说中被天兵保佑的石楼。他们举着地图和老照片,两相对比,兴奋得不能自己。
“cut!”
台词写得很水,表演也没有难度,不知道为什么被导演叫停了。夏簟向丁导的方向看过去,方才那个刚进组的女演员正坐在他的身边,靠近他说着悄悄话。
丁导叫她:“左秋!”
夏簟搓着手走了过去。拍摄半个月来,丁导一直对她非常好,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程维告诉他说:左秋之所以愿意以0片酬演这个低成本电影,是因为她偶然读过《石楼传说》的剧本后惊为天人。
事实上,迄今为止夏簟读过的剧本只有在话剧社里排的那些经典名剧以及《春日街》,和它们相比……不,把《石楼传说》和它们相比都算对它们的污辱。
这一次,丁导却没有对夏簟笑脸相迎,而是沉下了脸:“刚才你为什么把手放到口袋里?靳敏现在应该非常兴奋,你懂不懂兴奋怎么表现?”
他叫停这场戏,就因为别人讲台词时她手太冷偷偷插了个口袋?
夏簟深深看了一眼丁导,又看了看坐在他身边的那位刚进组的女演员。女演员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但夏簟大概是懂了——她这被流放的苦日子,看来也惹上麻烦了。
一个简单的过场戏拍了十多条,直到夕阳的金光顺着石楼的圆顶洒下来。收了工,整个剧组去给那位将要饰演女二号的女演员接风去了,夏簟告了个假没去也没人理她。
“左秋”没要片酬,没带助理和经纪人,剧组是个很势力的地方,就算他们一开始敬重她曾经是个影后,记得她是个大明星,但是看懂了她的处境之后,就慢慢转变了态度。
一个被公司抛弃的明星能有什么未来?也许连给个小成本电影的主角都多了。
瓦村里没有宾馆,村长让乡亲们收拾起自家的空屋,免费让剧组住了下来。左秋独自被分配到一个大娘的家里,平时除了拍戏,就是回到大娘的院子里乘乘凉,睡睡觉。
夏簟在院子里打了一盆冰凉的井水,一边冻得龇牙咧嘴,一边给自己卸了妆。透明的井水扑打在她柔软而娇嫩的肌肤之上,就像是细细麻麻的小针在扎。
她想,左秋这小身板也太嫩了,可能她一辈子都没有受过这样的苦吧?在微博上骂完人之后,那个疑似的“左秋”就再也没出现过,她也不知道在哪里逍遥,所有的苦全让夏簟一个人受了。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劳碌命?
月亮爬了上来,这荒野山村的夜色原始而轶丽,无边无际的黑纱之上铺陈着闪亮的星河。
夏簟依旧裹着那件军大衣,拿红色的粗针围巾包着头,一边数着天上的星星,一边从大娘的院子里走了出去。
不得不说程维这个戏接得太精准了,在没来之前连夏簟也想不到,这个村子里居然没有网络装入,因此也就没有WIFI。对一个现代人来说没有WIFI够可怕了吗?不够!更可怕的是在这里就连手机信号都得走到村口去才能有。
在寒夜里走了十五分钟,夏簟终于从村子的一头走到了另一头,爬到村口的一个石堆上蹲了下来。
一个花季少女,打扮成那么猥琐的样子,用一个那么可怜的姿势蹲在寒风中,就为了打一个电话。
“林彦?”
“嗯。”
“你的戏也拍完了吗?我们今天拍完了石楼外面的戏,明天就要进石楼去拍了,进展还算顺利,至少比前几天快多了。对了,剧组的女二今天进组了,看起来好像跟我不对付,还有,今天晚上回来的时候,我看见大娘脸色不好,肯定又是她儿子打电话回家要钱了……”
夏簟吧啦吧啦地讲着,都是她的日常琐碎,林彦在对面听。这个习惯从她来到这深山里的第一天就养成了,在这个“左秋的世界”里夏簟只认识林彦,非得每天和他说一会儿话她才觉得安心。
林彦没有拒绝过她的电话,但也没有主动打来过。夏簟隐约知道一点,在“承认恋情”事件之后,林彦的公司与左秋的公司一样受了一些冲击,因此对他使用了颇为强硬的态度。
她挺理解林彦公司的,好不容易有一个公众形象几乎完美无缺的影帝,什么事也没做就这么被她给糟蹋了。
现在人们是怎么说林彦来着?
“演技无懈可击,可惜眼瞎!”
“拥有贵族般的气质,可惜眼瞎!”
“为人低调又有内涵,可惜眼瞎!”
“林彦的眼睛里有星星,可是他居然就这么瞎了!”
话说回来,“林彦和左秋”应该是国内第一对承认恋情之后没有收到一句祝福的情侣——林彦的粉丝哭得昏天黑地,左秋的微博被骂得狗血淋头,两边的公司都没吭一声,媒体集体无语惊呆,亲友与合作者们要么拒绝对此事发表看法,要么就是手滑不小心给反对的网友点了赞。
新闻的热度迅速的过去了,所有人都默默回避掉这件事情,只希望它从来也没有发生过。
扯了一会儿闲,夏簟说:“半个月了,你现在应该可以发声明了,你就说你当时喝多了,脑袋有点抽风,不是真心的。你可以说你和左秋已经分手了。”
林彦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这个话题。他的声音还是像第一次听到那么温柔:“不用。”
当初公司不是没有开会讨论过这个方案,但是“污点”既然已经造成,就算声明分手,也不过是再上一次头条而已。
夏簟想了想说:“对不起。”
她和林彦是什么关系值得林彦为他付出这么多?他一出场就救了她的命,然后一次又一次的帮助她,直到自己的绝世好名声差点被她毁掉。
这句“对不起”是发自内心的,是她太自私,只是因为孤立无援就一次又一次的拉他下水,包括现在。
林彦依然是那两个字:“不用。”
凉风嗖嗖的往衣服里钻,夏簟抬头,眼睛里有水花,不知道是不是冻哭的,她说:“你知道吗?我的头顶上有好多好多的星星,它们有几百、几千颗那么多,连成了一片,特别特别的美。啊!有一颗星星超级闪亮,就像你的眼睛一样!”
几千公里外,林彦把酒店的窗帘拉开一道窄窄的缝隙,向外面灰浊的夜空看了一眼:“嗯,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