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簟跟着林彦上了楼,和气的老板娘把他们带到了一个幽静的包间里,包间布置成日式的风格,木桌木榻,简单洁净,充满着禁欲的气息。
作为一个久经沙场的明星,林彦进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窗边拉上了窗帘。窗帘外的马路边停着一辆奔驰,奔驰里的包迟正在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和记者们讲条件——哪家媒体想先赶到现场,得给他钱和曝光。
看着窗帘边俊美的身影,夏簟悠悠叹了一口气:“太阳出来了,黑暗留在后面,但是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了!”
林彦倏的一愣,她念的这一句是《日出》里陈白露的台词,陈白露是旧社会委身欢场的交际花,太阳和光明都不属于她,这句独白充满了绝望,放到他们这些见不到光的人身上,倒是贴切。
“太阳不是我们的”,自从选择成为明星的那一天起,这就是他们的命运。
夏簟抖了个机灵,林彦却犯起了深沉,灰麻布的窗帘挡往了黄昏的霞光,包间正中的矮几上,香熏灯闪着明明灭灭的光。
老板娘端来了清酒和小菜,转身出去了,夏簟伸着脑袋闻了闻,馋得心里直发痒。
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林彦想到了一个问题:“你成年了?”
夏簟激动:“我都大四了当然成年了!我能喝酒!”
不知怎么的,夏簟给林彦的感觉还真像是未成年的女孩,她是那么的活泼和天然,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劲儿,很少有成年人仍然拥有着这样的性情。
林彦从不喝酒,酒气入鼻,令他的神志在一瞬间有些恍惚:“本来的你是什么样的?”
夏簟咕噜咕噜直接干掉了一杯,以为影帝问的是自己的外貌,回答得相当臭不要脸:“我长得可好看了,从小到大都是校花,就比左秋差那么一点儿!”
严格说来她也没夸大,只不过在她出生的那个十八线小县城里,从小学到高中,一所学校里就没多少学生,“校花”这个标准还取得比较宽容,大概没有缺鼻子少眼的都算上了。
想到家乡那个十八线小县城,就想起了县城里的爸妈,夏簟嘴巴一扁,哗啦啦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她越想越伤心:“我要是真的死了,我的爸爸妈妈怎么办?我都一学期没回家了,我好想打电话回家报平安,可是我现在就连声音也变了,他们肯定不相信我,呜呜呜,我不想当左秋,我只想回家!”
她嚯地站起来,双手扶住林彦的肩:“林彦,你这么聪明,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就在夏簟离开酒店不久之后,小米米麒麟同学开着他千辛万苦租到的小破车来到了酒店的楼下。
今天在剧组里发生的那场闹剧把他吓得不轻,但是作为一个资深的“叶子”(左秋粉丝呢称),他还是很快的说服了自己,认为这左秋的一切都是对的,左秋的所有选择都是有理由的。
小米说服了自己的感情,没能说服自己的理智,身为影视界大牛米大龙的儿子,他用后脑勺也想得出江导的戏对目前的左秋来说有多重要——她已经在烂剧里沉沦了两三年,拍出的一些作品甚至连上星都存在困难,再这样恶性循环下去,什么样的热搜体质都救不了她,她很快就会彻底过气了。
他想去劝劝左秋,以一个粉丝的角度也好,以一个影视公司小少爷的角度也罢。只要左秋还有心回到剧组,他就是去江导那里撒娇打滚都好,一定能为她再争个角色回来。
可是小米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害羞。
包间里,老板娘很快上齐了一大桌子菜。夏簟从包里摸出了一张信用卡,豪放的往老板娘的手里塞:“我请!我为她受了那么大的疼,你为我受了那么多的累,我们吃回来!”
林彦想,她的酒量真不错,逻辑很严谨,理由也很充分。
有酒有菜,也有烦恼。
事到如今,夏簟被奇怪的命运裹挟,无法回头。他们都不知道这件事是怎样发生的,他们只能循着命运的这条河流走下去——总不能开个新闻发布会昭告天下,左秋身体里住着的灵魂其实是左秋吧?
可是,这段流域有多长,怎么时候是个头?
一想到这里,夏簟就怕得发抖:“我不会当左秋一直当到七老八十吧……”
林彦的声音温和,像哄小孩子那样哄她:“不会的。”
他突然想到:“既然你在左秋的身体里醒来,那么,她会不会也一样?”
“在我的身体里醒来?”
一个木头,一个降头,在小酒馆里头挨着头聊天。
小酒馆外面,第一批记者已经出动了。
一架摄影机对准了小酒馆的门口,另一架对准了包迟。
包迟在伤心难过之余,还要求借女记者的化妆品先画了个妆,这才接过话筒诉苦:“我和小选的感情天地可鉴,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是总是有一些贱男人盯着我们小选不放,因为我们小选纯真善良就欺骗她的感情!你们一定要把这个勾引别人女朋友的贱小三给抓出来!小选是我的!”
记者被恶心得要吐了,忍不住打断他:“你能不能先说说,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包迟很气愤:“那个贱男人又来找小选了,他们在里面私会,一进去就拉上了窗帘,一定在做见不得光的事情!”
见不得光的夏簟:“你是说有可能左秋也没死?她用着我的身体?这也太奇幻了!”
见不得光的林彦:“有这个可能。”
“我要把我的身体拿回来!我要回家!”
虽然说这只是一个猜想,但是总比之前毫无希望的随波逐流要好得多。夏簟心思单纯,天皇老子的身体也不稀罕,就喜欢自己的那副小身板,她的小身板有了找回来的希望,这日子才有动力过。
顺着这个猜想想下去,林彦问夏簟,她失足落下的山崖到底在什么地方?夏簟一点头绪也没有,当时她是被人贩子药下车的,认真的说她连下车的省份都没办法精确,中国境内算范围吗?
她还知道人贩子的老大代号“榔头”,真名未知,在这个案子没有被警方披露的情况下,这个信息也没有用。
想了半天,就只有当时那个警察叫郭映东这个线索有点用了。
林彦为数不多的朋友里有一个与公安系统有点关系的,不用说,打听这件事的任务又交到了林彦的身上。
夏簟超感动:“影帝你太好了!助人为乐,人间大爱!”
人间大爱?林彦想了一下,这个词好像跟他没什么关系,从他生下来开始,他爱的东西唯有表演而已,其它的东西他都爱不来——可是最近几天他都在管什么嫌事?
这件事情上有了希望,夏簟松了一口气,现在这副身体的危机感又涌了上来。
她可没忘记,有人想杀左秋,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对于这件小命关天的事,林彦早就说过,让她留意身边的人,可是夏簟留意了好几天了,谁都不像是要害她的。
她拿着自己的小酒杯砰砰地去碰林彦手中那个装着水的酒杯:“第一个是包迟,可是他脑子有病,而且左秋死了对他没有任何好处,排除。第二个是程维,他是左秋的经纪人,大事小事都特别维护左秋,还有,他的脑子也不好使,我都那样了他还觉得是直播平台的错,排除。第三个是小桃,她是左秋的助理,她都不用说了,整个人就是一个活在现代社会的小丫鬟,连一点主意都没有,排除。除了他们三个,左秋身边的其它人我还没有见过。”
的确,这三个人哪个都不像,莫非左秋那刀还是她自己捅的,夏簟在昏迷中听到的只是她的幻觉?
林彦说:“无论如何,你要小心。”
夏簟:“嗯!”
哪怕有一丁点的可能左秋也活在她的身体里,她希望她这个降头能把自己的小身板照看好,所以,她也会尽量地把左秋的小身板照看好。
小米在车里踌躇了两个多小时,一直到太阳西下,左秋的房间里亮起了灯。
喜欢了左秋这么多年,就算有他爸米大龙的业界便利,害羞的小米一次也没有和左秋近距离接触过,每次他都是借机出现在左秋片场隔壁的隔壁,远远的、悄悄的看她一眼,心里已经十分的满足。
这次要不是为了左秋的前途,他是死也不敢去见左秋的,不过最终,他还是鼓起了勇气。
小米进了酒店,上电梯,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左秋的房间门口停了下来,每一步都想往后退。
站在房间门口,他的心里像是养了一群奔马,左突右撞。
心潮澎湃间,他听见房间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激动和害羞双管齐下,小米干了件自己羞于向人提起的事——他把耳朵贴到了门上,小心地听着里面的声音。
是一个女声在念白:“就像这条长长的路,没有人告诉我怎么走,也没有人告诉我,什么时候我们能够看见一个光明的未来,但在最黑暗的那一刻,我总是相信,我努力过,我奋斗过,上天如果是公正的……”
小米一下子就听出来,这是左秋白天在剧组PK时所演的那场戏。
他的心中一痛,小选果然还是在乎这个角色的,此时此刻她居然在房间里独自排着这段戏,这是怎样的心酸?
可是,他听着这个声音,好像有点粗,有点低。左秋的声音是脆生生、娇滴滴的,和这个声音不一样——莫非她伤心通过,以至于哭哑了嗓子?
小米想立即冲进去,告诉她自己会想尽一切办法替她抢回这个角色,激动之下他都忘记了害羞,飞快按下门铃。
门铃响过几声之后,里面念台词的声音停了下来,而后门打开了。
开门的是小桃,她化着零乱的妆,神情呆滞。
小米探头往里面望,房间里没有其它人。
再看,小桃身上穿的,正是左秋在《春日街》里的戏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