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顶”那晚的动静,第二天早上就漾开了几圈不易察觉的涟漪。
先是财经媒体那边。
几个消息灵通的平台几乎同时收到匿名线报,内容直指沈晏的“星耀娱乐”最近几笔关联交易不清不楚——特别是对某个新锐导演工作室的溢价投资,高得有点反常。
线报附了清晰的资金流向图,时间点刚好卡在顾言回国传闻最热那几周,而那工作室的法人拐着弯能和顾言一位海外表亲扯上关系。
消息没大范围传开,只在资深记者的小圈子里流转,但该懂的人都懂了。
很快有财经自媒体发了篇分析,标题叫《资本护航下的“艺术回归”》,字里行间影射资源输送。
娱乐版也跟着微妙起来。几个八卦号齐刷刷开始发江砚在《烽烟隘》片场的细节:“敬业状态”、“导演盛赞”、“和工作人员关系好”,配的抓拍图虽然糊,但能看出专注。
评论区悄悄冒出“不像某些海归一回来就混圈子立人设”的暗讽。
更让沈晏团队头疼的,是顾言一个快谈成的高端代言突然黄了。
品牌方委婉表示要“重新评估”,问原因,只说“市场有不可控变量”。
所有这些都扯不上江砚。他本人正在郊区影视基地拍重头文戏,两耳不闻窗外事。
片场,仿古宫殿区。
一场朝堂戏刚结束,气氛却比戏里还僵。导演陈勋盯着监视器眉头紧锁,制片人赵宽脸色也难看——演反派的老戏骨孙老师身体不适,后半段关键台词没顶上去,情绪链断了。
重拍?孙老师体力可能撑不住。不重拍?这场戏是转折关键。
时间一分一秒烧钱,现场一片焦灼。
江砚已卸了厚重戏服,只穿里衬坐在一旁喝水,静静看着,像个局外人。
赵宽烦躁地揉揉眉心,忽然看向江砚,走过去压低声音:“江老师,您看……能不能跟沈总那边递个话?沈总和孙老师经纪公司老板熟,或许能协调下……”
他又下意识把问题引向“找沈晏”。
江砚放下水杯,没接话,只对旁边小米说:“去我车里拿那个棕色笔记本。”
小米很快拿来。江砚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分析和情绪曲线图。他走向陈勋和孙老师。
“陈导,孙老师,”他声音不高,但周围静了,“刚才看回放,觉得可能有个问题。孙老师后半段状态下滑,除了身体原因,或许也和这场戏的情绪设计有关。”
他摊开笔记本:“剧本里反派这时的‘怒’是外放的。但如果我们换个思路——他的‘怒’其实是‘大势已去、心血白费’的‘内焚’,是压到极点的绝望。”
“那台词气口可以调整,不用追求音量,强调停顿和气息颤抖,配合眼神和细微表情。”
他边说边简略演示了下那种“内焚”状态,眼神里的灰败死寂让旁人心头一凛。
“这样改,孙老师负担能轻很多,角色悲剧性也可能更深。”他看向陈勋,“机位可以多给中近景和特写,光打冷硬些,突出绝境感。”
现场一片安静。
孙老师浑浊的眼睛亮了亮,仔细看着笔记,缓缓点头:“这个思路……有意思。外放是恨,内焚是哀,更戳心,也……更省力气。”
陈勋反复看了遍回放,一拍大腿:“对!这么改戏剧反差更大!江砚,你这分析什么时候做的?太到位了!”
江砚合上笔记本:“平时瞎琢磨的。具体怎么调,还得听您二位。”
他没看旁边脸色青红的赵宽。
方案很快定下。
调整后拍摄异常顺利,孙老师状态回来,一条过。
现场气氛松了。
赵宽站在外围,看着被围住的江砚,脸上火辣辣——他刚才那点想推给“金主”的心思,在江砚用专业能力轻描淡写破局面前,显得可笑又狭隘。
拍摄间隙,江砚回到休息区。小米悄悄递过手机,屏幕上是加密消息:
周慕发来财经文章链接,附了句:“砚哥,水花够响吗?”
另一个ID只有一个句点的联系人发来更简洁的:“线报已散。代言暂停。‘灵境’B轮估值上调30%,名单已发。”
江砚扫了眼,清空记录。他抬头望向远处铅灰色天空,片场喧嚣暂时远去。
他知道,“云顶”那杯水的重量开始显现了。
沈晏此刻大概正被那些烦人的“意外”缠着,或许在发怒,或许有一丝怀疑,但多半仍会觉得是对手的小动作或运气不好。
他不会想到,这些精准的敲打可能来自那个他从未放在对等位置上的“替身”。
江砚闭了闭眼。羊绒衫的暖意贴在皮肤上。他想起昨晚沈晏攥住他手臂时,那透过衣料传来的、不容置疑的力道和温度。
那是掌控者的温度。
可惜,快凉了。
他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冷澈。
不远处导演喊他准备下一场戏。江砚起身,整了整衣袖,步伐平稳地再次走向灯光下的战场。
水纹已起,暗流渐涌。
真正的网,正在无声收紧。
而网中央的人,大概要到窒息时,才会惊觉自己早已是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