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供销社的土坯房还亮着灯,牌匾旁用红漆写的 “为民服务” 掉了半拉。
袁一铭攥着手里的五块三毛六分钱,站在门口顿了顿才掀开门帘。
里头暖烘烘的,混着肥皂和煤油的味儿。柜台是厚木头打的,摆着几排玻璃罐,装着糖块,洋火,还有用麻纸包着的碱面。
售货员是个梳着齐耳短发的大姐,蓝布褂子上别着枚毛--主--席像章,正打着哈欠收拾货架,见人进来头也不抬。“要关门了,买啥赶紧的。”
“看看书包。” 袁一铭往柜台里头看了看,靠墙的架子上挂着几个灰扑扑的书包,有帆布的,也有劳动布的。带塑料扣的军绿色帆布包印着 “好好学习”,要三块二。最边上灰扑扑没有任何装饰的劳动布包要便宜些,但也要两块五,就是颜色有点暗,藏青色的。
“劳动布的结实。” 售货员可能看出了这人也没啥钱,直接取下那个藏青书包递过来。
这布料摸着糙,但针脚密,兜底还缝了两道加固的线。
袁一铭捏着书包带翻来覆去的看,没吭声。
售货员以为他嫌弃,又赶紧道。“帆布的是好看,但是不经磨,你这半大孩子背着上学,不出仨月就得磨破边。”
“就拿这个。” 他把劳动布书包放在柜台上,从怀里摸出两块五递过去。
售货员数清楚了钱,往抽屉里一塞,“咔嚓” 锁上,又低头收拾货架去了,她这供销社开在村马路边,位置不是很好,有钱的基本都去县城买,没钱的...没钱的就不提了,总归一天下来也没几个人。
袁一铭把旧书包里的课本,作业本往新书包里挪,手指擦过柜台上摆的毛线手套,草绿色的,一副要七毛,他现在还剩两块八毛六分钱。
他想起李秀娥的话,最终把新书包往肩上一挎,掀帘出了门。
没办法,穷啊,他上辈子虽然是孤家寡人,但也没过过这么紧巴的日子。
他抄着空手往家走,脑子里转得不停。
这身体现在十六岁,上工目前是指望不了了,他还要念书,因为都苦过,因此这一家人虽然饭都吃不饱都还要供他念书,也不指望他什么,只希望他以后至少不要像大哥二姐那样活的窝囊。
袁一铭既然来了这个世界,霸占了原主的身体,更何况这一家人对他还不错,他怎么也得做点什么。
眼下家里的难处,光靠念书根本填不上,李秀娥下井挣的那点钱,一份得掰成八瓣花,大哥袁一谷没啥文化,在乡下挣不了工分,在城里没关系也找不到正经工作,只能打零工,属于干一天歇三天那种,二姐袁玉芬,就跟着屯里家属队干粗活,日子过得跟拉磨的驴似的,直不起腰。
他穿越前是学设计的,虽不是啥专家大师,但基本的服装设计,房屋家具还是懂的,这些日子,他早把这年代的光景摸透了。
就拿街面上走的人来说,穿来穿去就那几样,干部是灰布中山装,工人是蓝布工装,姑娘媳妇们顶多是花布褂子,样式板板正正,除了 “合身” 外再没别的讲究。
家里的家具呢?不是缺腿的桌子就是松了底的箱子,灶房里的案板都裂着缝,盛粮食的缸子用了十几年都舍不得换,磕得坑坑洼洼,就连住的土坯房,窗户都是窄窄木架子糊一层报纸了事,夏天漏雨冬天漏风的,谁不想住着舒坦点?可没人琢磨这些,大家都忙着挣工分,填肚子,哪有闲心想 “好看”“好用”?
这就有缝儿了。
他学的设计,搁现在不能叫设计,得叫拾掇,不用搞什么新花样,就往 “实用” 上靠就行。
先从衣裳下手,比如二姐袁玉芬穿的工装裤,裤腿肥得晃荡,干活时总往脚底下绊,她总把裤脚卷起来,卷得厚了又磨脚踝。
袁一铭琢磨着,只要把裤脚收窄点,不用裁太多,就沿着脚踝收半寸,再把膝盖和屁股这些磨得厉害的地方,用裁下来的碎布缝成月牙形的补丁,这样既不绊腿,又耐穿,还省布料,简直一举三得,而且家属队里的婶子们都是干粗活的,衣裳磨得快,准乐意来拾掇拾掇。
再想想家具,家里那个放碗筷的旧木箱,底松了,大哥用麻绳捆着,每次搬都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散架了,袁一铭记得灶房角落堆着些修房剩下的细竹片,削成楔子,往木箱底的榫卯缝里敲进去,再用黄泥抹抹缝,保准比麻绳捆着结实。
还有邻居家王婶家的椅子,腿晃得厉害,垫着瓦片也不稳,其实就是榫卯松了,只要给她垫块削好的木片,再钉个斜撑,就能再用几年。
至于那些粮食...
其实这时候已经有提高产量的概念了,比如袁爷爷的杂交水稻,李爷爷的杂交玉米,只不过这年头消息闭塞,而且很多人都是守旧派,就死守着那一亩三分地,春耕的时候大多都是把种子撒下去完事,什么护理施肥都白搭,就连杂交水稻的普及貌似也是在一九七六年才开始的。
算了,总归他们一家子也没田可种,倒是屯里好多人家的锅铲,锄头柄松了,要是能琢磨着帮人修修,换点粮票或是鸡蛋,也能贴补一点。
袁一铭越想越觉得心里亮堂了点,脚下的步子也快了。
乡下的小屋基本都是土坯墙,屋顶铺着茅草,风一吹就掉草屑,条件好点的把茅草换成瓦片,多几间正房,里面包含堂屋,卧室和厨房什么的,不过袁一铭见的不多。
还没进门就闻见一股糊味儿,袁一铭掀开门帘,见袁玉芬正蹲在灶台前,对着冒黑烟的洞口鼓着腮帮子吹气呢,灶膛里的火星子溅出来,烧了她棉袄的袖口一个小洞。
“二姐。”
袁玉芬回头,脸被熏得一道黑一道白,看见他肩上的新书包,眼睛亮了亮。“买新的了?”
“昂。”袁一铭走过去。“娘给的钱。”
“俺就说娘疼你。” 袁玉芬笑着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哥在里屋呢,刚从县上回来。”
里屋的土炕上,袁一谷正弯腰系鞋带,裤腿还沾着灰,右手食指缠着块破布条,渗着点红,见袁一铭进来,他直起腰,把手里的粗瓷碗递过来。“刚晾的热水,喝口暖暖。”
碗沿豁了个口,水是温的。
袁一铭接过来喝了两口,见袁一谷手指上的伤。“又磕着了?”
“没事,搬砖不小心蹭了下。” 袁一谷不在意地摆摆手,目光落在他书包上,顿了顿。“娘给你买的?”
“嗯。”
袁一谷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这两天在砖厂跟工头说好了,往后能多派点活,等月底领了工钱,给你买支新钢笔。”
袁一铭心里一热,刚要说话,就见袁玉芬端着两碗玉米糊糊进来,一碗搁在袁一谷面前,另一碗塞给袁一铭。“哥你别吹牛,李工头那老抠,能给你派多少活?还是我做针线攒的钱实在,等我攒够了给弟买去。”
“你那点钱还不够换煤油的。” 袁一谷笑她,伸手替她掸掉头上的草屑。“还是看哥的。”
兄妹仨拌着嘴,昏黄的煤油灯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晃悠悠的,倒比屋里的炭火还暖。
夜渐渐深了,灶房的炭火熄得只剩点余温,屋里的煤油灯也吹了,只剩窗纸透进来的月光,淡淡的洒在土炕上。
这小屋是李秀娥父亲李进旺的老房子,那时靠山屯还没这么多人家,他年轻时带着妻子肖芸逃婚到这个屯里,夫妻俩脾气好又勤快,在屯里结下不少善缘,日子长了也就在这安了家了,他是个屠夫,屯上村里杀猪什么的当然少不了他,比起屯里其他人来说,他家算是经常能吃到荤腥的富庶人家了,夫妻俩一共育有六个孩子,李秀娥排老大,下面还有二弟三妹四妹五妹六弟,自从二弟结婚,三妹四妹五妹嫁人后,他们重新在屯里建了新房子,这间老房子便得以空下来给李秀娥一家暂住。
老房子本就逼仄,一间正房隔出里外,袁玉芬平时和李秀娥睡偏房,里屋就一张土炕,宽不过四尺,袁一铭和袁一谷挤着睡,炕上铺着层旧稻草,再垫张粗布褥子,摸着手感虽然糙了些,却比孤儿院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暖多了。
袁一谷是真累了,白日在砖厂扛了一天砖,回来又帮着屯里修了半截院墙,沾着砖灰的棉袄都没脱利落,往炕里挪了挪腾出地方,头一沾枕头就起了鼾声,不是那种响亮的,是闷沉沉的带着疲惫的沙哑,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身上还散着股淡淡的汗味,是干活人特有的味道。
袁一铭挨着炕沿躺,不敢往里头挤,他还不太习惯跟人靠这么近,前世在孤儿院,床是一人一张,挤着睡是稀罕事,后来长大了自己过,更是孤身一人惯了。
他侧着身,能看见袁一谷的侧脸,月光下能瞅见他眉骨上的一道浅疤,在原主记忆里是搬砖时被碎石划的,当时流了血,他只咧嘴笑说 “小伤”。
他想起傍晚这个便宜大哥说要给他买钢笔时眼里的光,二姐把鸡蛋塞他碗里被冻得发红的指尖,还有李秀娥往他怀里塞钱时手上厚重的茧,这些都是他前世二十六年从没沾过的东西,孤儿院的冬天只有冷硬的被子,谁会管他冻不冻,饿不饿。
他翻了个身,炕板不轻不重 “吱呀” 响了声,他怕吵着袁一谷,赶紧僵住不动。
身侧的袁一谷忽然动了动,他像是没睡沉,迷迷糊糊往这边挪了挪,鼾声停了,喉咙里低低 “唔” 了一声,紧跟着一只手伸过来,没什么章法地往袁一铭腰上一揽,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那手掌糙得很,指节上全是厚茧,是常年扛砖握锄头磨出来的,蹭得袁一铭有些难受,袁一铭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躲,他从小到大从没被人这么搂着过,连拉手都没有。
“冷不?” 袁一谷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刚醒的沙哑,眼睛都没睁,头往他这边歪了歪,下巴抵在他发顶。“往里头挤挤,炕沿凉。”
“小时候你发癔症,娘就这么搂着你睡。”袁一谷打了个哈欠,手掌在他冰凉的脚踝上搓了搓。“那年你才丁点大,缩成个球,哪跟现在似的...”
他的胳膊收得紧了点,像怕他掉下去似的,跟着手轻轻拍了拍他后背,一下一下,没什么节奏,倒像哄小娃娃睡觉。“快睡,明儿还上学呢。”
袁一铭没吭声,也没动,鼻尖蹭着大哥的棉袄,能闻到里头稻草的暖香,还有他身上那股细细的汗味,大哥的胳膊不算粗,却硬实,圈着他像圈了个小窝。
前世的袁一铭挺爱干净的,别说汗味,就是一天没洗澡他都忍不了,可现在他却意外的觉得很安心。
话音渐渐低下去,鼾声又起。
袁一铭把眼睛闭紧了,小心翼翼地往后靠了靠,让整个脊背都贴住那片温热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