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还躺着本作业本。
秦向阳弯腰去捡,看见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
“袁一铭。”
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清瘦得像用刀刻的,再抬头时,那个单薄背影已经消失了。
“秦哥。”孙癞子捂着肚子凑过来。“这王八羔子...”
“滚。”秦向阳突然烦躁起来,一脚踢飞脚边的石子,石子撞在墙上,抖落一点细雪。
去矿场的路格外长,袁一铭把裂开的书包夹在腋下,课本贴着胸口焐着,踩着冻硬的土路往矿区走,路两边堆着黑乎乎的煤渣,踩上去发出沙沙响声。
矿场大门挂着“安全生产”的红漆牌子,门房的老张头正就着搪瓷缸子啃窝头,见着袁一铭,老头咧开缺牙的嘴。“找你娘?刚下井咧。”
“没事,我去边上等着。”袁一铭走向一旁的员工食堂,冷风卷着煤灰从棉袄破洞往里钻,他想起李秀娥弓着腰在煤油灯下缝书包的样子,针尖挑着头发丝细的线,缝一针就要在鬓角蹭一下。
他缩了缩脖子,把裂开的书包又往怀里揣了揣。
书包坏了这事,得当面说.....
一想到这事他就攥紧拳头,就在这时突然有人从后面拽住他胳膊。
“你他妈聋了?”秦向阳喘着粗气堵在他面前,军大衣领子支棱着,呼出的白雾扑在袁一铭脸上。“叫你半天。”
袁一铭甩开他的手继续走,秦向阳三两步追上来,把个军绿色挎包往他怀里塞。“赔你的。”
这是他自己用的书包,拢共没用几次,还是七成新的,上面还印着明晃晃的红五星。
袁一铭一把推开,没好气的开口。“用不着。”
“拿着!”秦向阳硬往他怀里怼。“老子最烦欠人东西!”
两人推搡间,挎包掉在泥地上。
秦向阳突然暴起,一把揪住袁一铭领子。“你他妈给脸不要脸是吧?”
袁一铭直接抬膝顶向他□□,秦向阳鬼灵精侧身躲过,顺势把他按在墙上,墙壁凹凸不平,隔着棉袄都能硌得人生疼。
“就为了个破包?”秦向阳喘着粗气问,热气喷了袁一铭一耳根。
袁一铭突然不动了,他盯着秦向阳身后某处,眼神冷冰冰的,秦向阳下意识回头,是孙癞子,正带着那群狗腿子往这边瞅呢。
“看什么看!”秦向阳手上力道松了松,身后的一群人立马把脑袋转了回去。
话刚说完,袁一铭猛地发力挣脱,捡起地上的军挎包摔在他身上。“都是一路货色。”
秦向阳愣在原地,等反应过来时,那个倔得像驴的背影已经走远了。
他捡起沾了泥的军挎包,突然狠狠踹了脚矮墙。
“操!”
矿场食堂的砖墙被煤烟熏得发黑,袁一铭蹲在墙角背风处,把裂开的书包摊在膝盖上,他穿越前是南方人,北方的天气显然还没适应过来,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头,试着把两片破布对在一起,可线头早就糟(脆)了,一扯就断。
食堂窗口开始飘出炖白菜的味儿,混着劣质豆油的哈喇气。
几个下早班的矿工端着铝饭盒出来,瞅见他蹲在那儿,有个络腮胡故意踢了脚煤块。“哟?这不是开国的小儿子吗?又来蹭饭了?”
煤渣子溅到袁一铭裤腿上,他没抬头,把书包破口折了折,塞进怀里焐着,远处的升降机开始“咣当咣当”的响,应该是又一批人上井了。
刘大炮见他不吭声,心底那股怒火更往上拱,他打光棍好些年了,前阵子托人跟李秀娥递过话,想着她孤儿寡母不容易,自己好歹是个正式工,加上李秀娥每月的三十块钱,两人搭个伙日子也还能过下去,当然,要是还能给他再生个大胖小子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都还没嫌弃她拖家带口呢,没成想那寡妇眼皮子都没抬就给撅回来了,连带着看这小崽子也格外不顺眼。
“啧,你娘那点粮票够养活你这白吃饱的?”刘大炮啐了口唾沫,话里带着钩子。“矿上的粮食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刘大炮!你胡吣个啥!”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矿工陈大姐看不下去了,眉毛拧得跟麻花似的,饭盒盖子敲得当当响。“人家秀娥嫂子哪次打饭不是实打实的饭票?你眼瞎了?” 他转向袁一铭,语气缓了缓。“一铭,别理他,你娘该上来了。”
窗口里掌勺的张师傅也探出头,手里的大铁勺在锅沿上磕了磕。“就是!大炮你嘴上积点德吧!人孩子等娘吃饭碍着你啥了?有本事你也生个这么齐整的儿子去!” 这话引得旁边几个矿工哄笑起来。
刘大炮被噎得脸膛发紫,梗着脖子还要说啥,陈大姐一把拽住他胳膊。“行了行了,老不羞的,少在这儿裹乱!” 连推带搡地把骂骂咧咧的刘大炮弄走了。
袁一铭知道这人在帮自己,朝她点头笑了笑。“谢谢大娘。”
陈大姐没立刻走,反倒往前凑了半步,就着食堂门口昏黄的灯泡光,仔细瞅了瞅袁一铭。
那眼神,像看自家菜园子里刚冒头的嫩水萝卜似的。
“哎哟,谢啥!大炮那老光棍,嘴里吐不出象牙!”陈大姐摆摆手,眼睛还黏在袁一铭脸上,这小伙子真是越看越稀罕。“瞧瞧这小脸儿,白生生的,眉眼也俊,一看就是个读书的好料子。”她咂咂嘴,忍不住伸手想摸摸袁一铭的头,又想起自己刚下工,手上还沾着煤灰,赶紧在裤腿上蹭了蹭,那点亲昵劲儿才缩了回去,变成了更深的感叹。
“还是秀娥妹子有福气啊。”陈大姐的语气里是真真切切的羡慕,还带着点自家地里庄稼比不过人家的酸涩。“生了这么个齐整儿,细皮嫩肉的,看着就招人疼,不像俺家那俩皮猴,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黑煤球,下了学就知道满地里疯跑,浑身滚得跟泥猴似的,扒了皮都找不着一块白净地儿。”她说着,自己都笑起来,可那笑容里分明有点无奈。“这要是俺家小子也像你这么水灵,跟画报里走出来似的,俺天天供着他都乐意!”
袁一铭被她夸得有些不自在,尤其是“细皮嫩肉”这个词儿,搁这煤灰漫天的矿场食堂门口,听着格外扎耳朵。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
陈大姐没察觉他的窘迫,还沉浸在对比的失落里。“唉,都是命!生小子也分个三六九等,俺家那俩,就是俩填坑的货。”她叹口气,又瞅了袁一铭一眼,像是要把这“别人家孩子”的模样刻在眼里,这才摆摆手。“得了,你等着吧,你娘该上来了。俺得赶紧回去给家里那俩混小子弄饭去。”
说完,陈大姐便端着饭盒,裹紧了大棉袄往家属区方向走了。
袁一铭看着陈大姐微驼的背影消失在食堂拐角的阴影里,耳边还回响着她那声带着羡慕又有点认命的叹息,他怀里的破书包边缘被他抠得起了毛。
虽然是夸人的话,但他听着咋这么尴尬呢……
升降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铁门“哐啷”一声打开。
一群疲惫的身影鱼贯而出,李秀娥走在后面,蓝色的工装被汗水浸得深一块浅一块的,紧紧贴在瘦削的背上,安全帽压得低低的,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她脚步有些虚浮,扶着旁边女工的胳膊才站稳,抬眼就看见蹲在墙角的儿子。
“一铭?!”
李秀娥小跑着过来,摘了安全帽,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
她的工作服前襟还沾着煤泥,手里攥着两张皱巴巴的饭票。“饿了吧?娘换了大份菜。”
话没说完就看见儿子怀里的破书包,她手指头在衣襟上蹭了蹭才去摸那道裂口。“呀!这…这咋整的?”
“挂树杈上扯的。”袁一铭站起来,膝盖骨“咔”地响了一声。
李秀娥立马红了眼圈,拽着他往食堂走。“先吃饭,回头娘找块帆布补补。”
食堂里乌泱泱挤满人,李秀娥把他按在条凳上,自己挤去打饭窗口,掌勺的师傅给了满满一勺玉米糊糊,又添了半个窝头。
李秀娥把窝头掰了大半给他,眼睛却时不时瞟着他手里的作业本。
“快吃。”李秀娥把饭盒推过来,里头浮着两片肥肉,她自己那盒就只有菜叶。
饭盒边沿的搪瓷磕掉好几块,露出黑乎乎的铁片。
“今天上课咋样?”她没话找话。
“挺好。”袁一铭扒拉着窝头。“老师让我读课文了。”
“是吗?我家一铭就是聪明。”李秀娥眼里亮起来。“比你哥强,他小时候让他读课文,跟吞苍蝇似的,吭哧瘪肚半天憋不出一个响屁。”她说着,像是想起了袁一谷小时候的窘态,自己先乐了。
袁一铭没接话,他知道李秀娥是想岔开话题,这书包她早上才刷干净,补丁都是挑着最结实颜色也最接近的碎布头补的,现在烂成这样,豁口太大,想补都没处下针。
李秀娥看他闷声不响,目光又落回那书包上。
沉默了一会儿,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左右飞快地瞅了两眼,见没人注意他们这角落,才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棉袄里面的口袋。
那口袋很深,她摸索了好一会儿,掏出来一个卷得紧紧的小布包,是碎花布头缝的,边角都磨毛了。
她低着头,手指有些笨拙地解开布包上系着的细麻绳,里面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毛票,最大的是两张一块钱,剩下几张五毛一毛的,还有几个一分两分的硬币,加起来大概五块出头的样子。
她把钱仔细地捋平,又数了一遍才递到袁一铭面前,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肉疼。“拿着,去供销社看看,买个新书包。”
袁一铭倒是有些发愣了,他知道这个家是什么光景,李秀娥每个月就那点工资,寄回家要扣掉十块“看顾费”,剩下的还要养活四口人,大哥打零工的钱也是有一搭没一搭。
这点钱,不知道是她从牙缝里抠了多久才攒下的。
“不用。”袁一铭把她的手推回去。“补补还能用。”
“补啥!”李秀娥不由分说把钱塞进袁一铭手里。“都烂成那样了,咋补?拿着!买个结实点的,帆布的贵,就买个,买个劳动布的也成,耐造。”她看着儿子冻得有点发红的手指头,又加了一句。“再买副手套,天冷了,写字冻手。”
袁一铭攥着那卷还带着体温的毛票,心里像塞了一块铁锭,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现在确实需要钱。
“快吃吧,糊糊都凉了。”李秀娥催他。
袁一铭只能低下头,用力扒拉着饭盒里的吃食,把那两片肥肉夹起来,囫囵吞了下去。
油腻的感觉糊在喉咙口,混着心口那股说不出的涩意,他默默地把钱揣进棉袄内袋,贴着胸口放好。
吃完饭,李秀娥催他赶紧回家。“天擦黑了,路不好走,快回去吧,书包的事别跟你哥说,免得他担心,啊?”她叮嘱着,看着袁一铭把那破书包里散落的东西仔细地归拢好,抱着走出食堂。
走出食堂大门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借着昏黄的灯光,李秀娥瘦小的身影正弯着腰收拾桌上的空饭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