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一铭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扫过眼前三张脸,突然反应过来。
李秀娥浑浊的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抓着他手腕的力道大得惊人,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冲出去拼命。
袁一谷的反应,看那个砸在炕沿上的拳头就知道了,与其说是警告他,不如说是恨自己。
至于袁玉芬……
袁一铭没再去想。
这年代,穷苦人活得都像秋后的蚂蚱,蹦跶一下都可能粉身碎骨,报不报仇什么的,饭都吃不起了,哪还有余力管那些,更何况对于他们这些贫苦人家来说,孙会计,那就是他们头顶上的一片天,塌下来能压死人的天。
这是埋在根子里的畏缩。
袁一铭脑子里划过这个词。
现在跟他们硬顶着说什么“不白挨”,除了吓破他们的胆,简直是屁用没有,他需要的是时间,是养好这副破身子骨,是摸清楚这地方的门道。
他活了二十六年,孤儿院,上学,上班,哪一样不是自个儿咬牙扛?从没处理过这种带着血亲味儿又沉又烫的牵扯。
“…知道了。”袁一铭的声音还是没啥起伏,但那股子冰碴子似的劲儿倒是收了些,变成了一种干巴巴的陈述,他另一只手有点生疏地拍了拍李秀娥那只攥得死紧的手背。
这轻轻一拍,让李秀娥猛地一哆嗦,手上的劲儿不自觉地松了些。
“……娘,大哥,二姐。”他顿了一下,似乎在适应这几个陌生的称呼。
“我累了,刚才…那是气话。”他语气依旧没啥波动,尽量挑了些他们最能听进去的词儿。“我听你们的,先养伤,以后躲着他就是了。”
这句话倒是给李秀娥吃了颗定心丸,一下子把她脸上大半的惊恐都给按了回去。
她长长地“唉”了一声,眼泪又涌出来,这回是后怕之后的松快。
“哎!哎!好孩子!这就对了!听娘的话,咱不惹事,养好身子骨比啥都强。”她忙不迭地用袖子擦泪,恨不得把刚才那吓死人的念头全擦掉。
袁一谷紧攥的拳头也松开了,看着弟弟那没一点血色的脸,憋在胸口的那股火和憋屈好像找到了个出口,眼下,护着弟弟把伤养好就是顶大的事。“这就对了,老三,你老实躺着,啥也别寻思,哥想法子给你弄点好吃的补补。”
袁玉芬也跟着松了口气。“嗯,一铭你找歇着,我去烧点热水。”
小小的土屋里,那根绷得快断的弦,总算松了下来,只剩下疲惫和一种认了命的安静。
袁一铭顺从地重新躺倒,闭上了眼,身子骨是真虚,脑袋也真疼,他不得不歇着。
可他那脑子,却一点没闲着,转得飞快。
首先最要紧的大事,那就是把这破身子养好。
他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再加上脑袋还挨了一砖头,力气比猫大不了多少,要是有吃的就好了,他无比怀念二十一世纪的某团某饿,看着家徒四壁的屋子,他叹了口气。
家里穷得叮当响,又没个正经进项,肚子都填不饱,还是等身子骨硬朗点,出去转转,看看山里有啥能换钱的,有啥能吃的,或者这年头有啥空子能钻……
还有就是得摸清门道,看他们的穿着估摸是七八十年代,袁一铭历史学的不是很好,但也知道一些那个时代的艰辛,还得弄清楚队上是咋管的,那姓孙的父子俩到底啥路数,他现在可谓是两眼一抹黑。
不过现在想再多也没用,他得当好那个“听话养伤”的袁一铭,他得先活下来,把力气攒回来,把规矩弄明白。
袁一铭是被饿醒的。
不是那种馋虫勾引的饿,而是五脏庙火烧火燎的饿,抽得他胃里一阵阵发虚发慌,都快饿吐了,扪心自问,他虽然是孤儿,但手脚勤快,打他记事以来,就没经历过这种程度的饥饿。
睁开眼,屋里光线昏暗了不少,估摸着是后半晌了。
“一铭,醒啦?正好,喝点粥。”袁玉芬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端着一个豁口更厉害的粗瓷碗凑到炕沿。
袁一铭撑着想坐起来,刚一动,后脑勺就是一阵闷痛,眼前也发黑。
袁一谷眼疾手快,从旁边伸手把他半扶半抱地托起来,往他身后塞了个硬邦邦塞着麦秸的枕头。
碗刚递到嘴边,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味道钻进鼻子,像是陈年玉米面混着白米加野菜根子的苦味,被水煮得稀烂,黏糊糊灰扑扑的,看着像猪食……
袁一铭没吭声,李秀娥倒是不在,应该是上班去了,他低头就着碗沿吸溜了一口。
一股子粗粝寡淡,带着苦涩的味道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稀饭烫得他舌尖发麻,但那点温度丝毫压不住那股子难以下咽的粗糙感,他几乎是凭着意志力才把这口稀饭咽下去。
再看看桌上,还有两个剥了壳的鸡蛋外加一小碟黑乎乎的菜干,上面零星飘着几块油腻的肥肉。
这就是这个家的饭食?
这点东西,能提供的热量和营养,恐怕连维持一个健康少年的基础代谢都勉强,更别提他这重伤初愈急需补充的身体。
他抬眼看了看袁一谷和袁玉芬,他们俩也各自捧着一个碗,里面的稀饭和他碗里的不一样,没有白米,只有稀疏的玉米糊糊,几乎可以用清汤寡水来形容,碗底沉着几片看不出原样的菜叶子,稀得能照见他们的影子,而且他们也没动手夹桌上的菜,看来这两道菜还是袁一铭这个病号专属。
一家四口,三碗稀汤寡水的糊糊,这就是一顿饭。
袁一铭沉默着一口一口机械地把碗里的稀饭喝完,碗底被刮得干干净净,又把鸡蛋吃了,至于那碟肥肉拌菜干,他实在是下不下口。
胃里有了点东西垫着,那股子抓心挠肝的饥饿感稍微平息了些,但身体深处传来的虚弱信号却更清晰了,极度缺乏蛋白质和多种维生素。
“二姐,今天几号了?”袁一铭放下碗,声音依旧没什么力气,但问得很自然。
李玉芬正小心地舔着自己碗沿上沾的一点糊糊,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碗在炕沿上蹭了蹭手,走到墙角一个破旧的小木柜旁。
柜子上方墙上,用浆糊贴着一张巴掌大的,印着红字的年历画,画纸早就褪色发黄,边角卷着。
她眯着眼,凑近了仔细瞧了瞧。“阳历…九月…二十……几来着?”她手指头点着上面的数字。“哦,二十六,今儿是九月二十六号。”
袁一铭的目光投向那张小小的年历画。
那红字印得清清楚楚:
公历一九七五年九月二十六日
下面一行小字:农历乙卯年(兔年)八月甘一。
1975年!
冰冷的数字瞬间在袁一铭脑中炸开。
他穿越前对历史不算精通,但1975年这个年份,在这个国家历史上意味着什么,他还是知道的,那是一个巨大动荡的结束,也是一个新时代即将开启的前夜。
他,袁一铭,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此刻正躺在中国东北一个贫困乡村的土炕上,时间是1975年的早秋。
“一九七五年……”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是啊,七五年,兔年。”袁玉芬没察觉到幼弟的异样,只当他是随口一问,走回炕边,把袁一铭的空碗收走,看到没动的肥肉拌菜干愣了一下,不过也没多说,她这个老弟一向都不爱吃肥肉。“一铭,你再躺会儿,锅里还有点糊糊底子,我给你温着,半夜要是饿了再喝点。”
袁一铭点点头,没再说话。
1975年的东北农村。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像一幅巨大而灰暗的画卷,在他脑海中徐徐展开。
接下来的几天,袁一铭安分地扮演着养伤的角色。他大部分时间都躺在炕上闭目养神,耳朵却竖的像天线一样,敏锐地捕捉着家里的对话,参杂邻居偶尔路过院墙外的交谈,还有袁一谷出去打零工回家带回来的零星消息。
他了解到了这里是东北黑省松花江地区下辖的一个叫“靠山屯”的生产大队,大队书记姓王,是个老资格。
而孙德贵,就是孙癞子的爹,掌握着队里的钱粮和工分账本,是屯里说一不二的人物。
秋收刚过不久,地里的大豆,苞米都入了场院,但交完公粮,分到各家各户的口粮紧巴巴的,他家属于特殊情况,户口还是城市户口,按当时的政策,农村的土地都是归集体的,城市户口不具备农村的集体经济的身份,简单来讲就是他们一大家子是外来人,是不能在这里挣工分的,平时都是靠李秀娥的粮食供应证和粮票养活,再加上大哥袁一谷打零工还能补贴一些,苦是苦了些,倒也还过得去,其实他们的条件还算可以的了,村上很多人家里都是吃了上顿愁下顿,至少这个家吃的没断过。
他还从糊墙的旧报纸碎片上印证了外面的世界,什么□□垮台了,广播里天天喊着“拨乱反正”,“抓革命促生产”,但在这靠山屯,日子依旧沉重得像压着磨盘,生产队还是老样子,工分是命根子,吃穿用度都得指着队上分配,自由市场偷偷摸摸有,但被抓到就是“投机倒把”,帽子扣下来能压死人。
袁一谷这几天在县里修水渠,累死累活一天挣八毛钱,时不时带一些糖果饼干鸡蛋之类的回去给袁一铭补身子。
袁玉芬则跟着村里几个大姑娘小媳妇在队部帮着搓苞米粒,剥豆子,虽然挣不到手工分,但好歹是帮了忙,也能让村里的闲话少一点。
李秀娥在矿上是顶岗工,干最累的活,拿最低的工资,每月那三十块钱,除去自己必要的开销,几乎都寄回来,还得被娘家舅妈扣下十块当“看顾费”和“房钱”,剩下的勉强维持着这个家。
袁一铭的身体在稀薄的糊糊和鸡蛋的滋养下,恢复得极其缓慢,后脑勺的肿痛消了些,但虚弱感依旧如影随形。
这天午后,阳光难得透亮了些,他感觉精神稍好,便扶着土墙,慢慢挪到了院子里。
冷风一吹,让他打了个寒噤,早秋的东北,寒意已经刺骨,他裹紧了身上那件打着好几块补丁的旧棉袄,打量着这个家。
低矮的土坯院墙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两间破败的土房,一间住人,一间是灶房兼杂物间。
院子嘛,光秃秃的,只有角落里堆着点引火的柴禾,唯一有点生气的,是院墙根下几棵叶子掉光了的蔫头耷脑的歪脖子小树。
视野越过矮墙,可以看到屯子里其他人家,大部分也都是低矮的土坯房,屋顶盖着厚厚的茅草或油毡纸,远处是收割后空旷的田野,再远就是连绵起伏覆盖着枯黄植被的山峦了。
空气里弥漫着柴草燃烧的烟味,还有牲口棚的粪味。
偶尔有穿着臃肿棉袄,袖着手缩着脖子的村民走过,看到他,有的热情得打了招呼,更多的则是带着点好奇或同情地瞥一眼,又匆匆走开。
这就是1975年的靠山屯,一个挣扎在生存线上的东北小村庄。
袁一铭站在冷风里,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活动了一下乏力的手腕。
他要在这里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