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
像是有无数虫子在太阳穴里钻来钻去,又像是被人用榔头狠狠敲了后脑勺,每一次脉搏跳动都牵扯着神经,混沌的脑海里是旋转的黑暗和模糊的色块,耳朵里则灌满了尖锐的嗡鸣。
袁一铭的意识逐渐在混沌的泥沼回笼。
怎么…回事……?
他不是应该在……在工作室吗?
刚通宵结束一个礼服手稿设计图,浓烈的颜料和画纸混合的气息仿佛还黏在鼻腔深处。他记得自己脱下沾满污渍的衣服……
然后呢?眩晕?他最后的记忆是浴缸冰冷的陶瓷边缘……
“砰!”
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夹杂着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一铭!我的儿啊!醒醒!快醒醒啊!”
这声音……陌生又遥远,带着浓重的乡音,他只在历史纪录片里听过。
儿?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
刺目的光线让他瞬间眯起眼睛,伴随着更剧烈的眩晕和恶心,他强忍着不适,强行剥离混乱的感官信息。
让他意外的是,映入眼帘的并不是家里惨白的天花板,也不是画板旁冰冷的无影灯。
而是灰扑扑的,糊着旧报纸的房顶,报纸早已泛黄发脆边缘卷曲,露出下面黑黢黯的泥草,一根直径约婴儿小臂长的房梁横亘在上方,上面积着厚厚的灰尘,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土腥气,还有一种……长期衰败的气息。
显而易见,这不是他熟悉的世界。
他试图动动身体,可四肢一点力气都没有,眼皮耷拉着,随时都要再睡过去,这感觉比当时做完阑尾手术还要虚弱。
他抬眼看向自己的手臂。
皮肤苍白,毫无血色,包裹着嶙峋的骨头,细得仿佛轻轻一折就断,胃里空空如也,喉咙也是火烧火燎的。
“醒了!娘!一铭醒了!”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突然在耳边响起,带着难以掩盖的惊喜。
袁一铭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子。
视线聚焦在一张中年妇人的脸上。
这人头发凌乱,皮肤粗糙,身上的灰布褂子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上面的补丁多到数不清,此刻她粗糙的手指正颤抖地抚摸着自己的额头,眼神里的绝望在看到眼前的一切后立马转化成狂喜。
娘?
紧接着,另一张脸孔挤入视野。
是个年纪不大的青年男人,模样不算差,约莫二十岁出头,身形同样瘦削,但个子却不算矮,大概在一米八上下,皮肤同样黝黑粗糙,穿着沾满泥点的粗布褂子,他眉头紧锁,嘴唇紧抿着,眼里交织着复杂的情绪,像是担忧,愤怒和一种沉重的疲惫。
“老三,你可算醒了!吓死俺们了!”青年哑着嗓子开了口。
袁一铭没有回应,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剩大脑在高速运转,分析着眼下所有的信息。
陌生的居住环境,陌生的称谓,孱弱的身体,极度贫困的迹象……以及脑海中潮水般涌入的,不属于他的破碎记忆片段。
土坯房、饥饿、工分、课本、一张张带着恶意流里流气的脸……
穿越了?
他平时不看小说也不看电视,但玩手机偶尔也刷到过这个词汇,这个略带陌生,又不带任何感**彩的词汇,此刻正清晰地浮现在他的意识核心。
即使再不想接受,但感官带来的冲击以及多出来的记忆碎片带来的种种信息让他不得不承认。
他,袁一铭,一个二十一世纪每天勤勤恳恳鞠躬尽瘁连一天假都没请过的社畜,从现代……掉进了这个不知名的年代,成了北方这个贫穷家庭里,排行老三的十六岁少年,同名同姓,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存在。
“水……”喉咙的干裂让他发出了穿越后第一个嘶哑微弱的音节。
“快!玉芬!水!”妇人,哦不,他记忆碎片里名为“李秀娥”的母亲,急忙催促。
旁边那个一直沉默,同样穿着补丁衣服,脸色蜡黄的年轻女子,他的二姐袁玉芬,赶紧端过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小心翼翼地凑到他嘴边。
一股温热的液体流入喉咙缓解了干渴,却更清晰地提醒着他所处的境地。
他小口地吞咽着,冰冷的眼神平静地扫过围在炕边的三人。
母亲李秀娥,三十八岁,县矿场工人。大哥袁一谷,十九岁,无业。二姐袁玉芬,十八岁,无业。他们脸上是真切的关心,但丝毫掩盖不了眼底深处浓得化不开的愁苦和对未来的茫然。
“咋样?头还疼得厉害不?”李秀娥想再次触碰他额角的伤处,袁一铭条件反射地偏了一下头,避开了。
李秀娥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受伤,随即又被担忧淹没。
袁一铭也不知道为什么,貌似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况且当下也没有必要解释什么,他需要的是信息。
“我怎么了?”他问,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目光落在袁一谷身上,这具身体的记忆碎片里,最后清晰的画面,就是眼前这个大哥背着他在泥地里狂奔。
袁一谷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捏紧了拳头。“还不是为了…”他看了一眼李秀娥,随即改口道。“孙癞子那个狗日的!仗着他爹是大队会计,在学校横行霸道!听说今天抢了你的窝窝头,你不给,他就动手推搡,你……你气不过跟他打起来,那畜生……那畜生从后面用砖头拍你!”他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眼睛都红了。“要不是我刚好去学校给你送东西看见……”
袁一铭看袁一谷脸上遮遮掩掩的表情,感觉事情不像他描述这么简单,不过他也没拆穿,只是静静地听着。
打架?这就能解释身体上剧烈的头痛和原主的死亡了,属于前世的经验和知识瞬间调动起来,后枕部遭受重击,极易导致脑干损伤,致死率极高。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那个十六岁,可能还带着点倔强的少年袁一铭,已经死了。
而他,是顶替者。
“孙……癞子?”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倒是毫无波澜。
“就是孙有福!”袁玉芬带着恨意补充道。“咱爹走得早,家里没个顶梁柱,他们就敢这么欺负人!大哥去找孙会计理论,被他们家人轰出来了,还倒打一耙说是你先动的手...”
李秀娥又开始抹泪。“这可咋办啊,医药费还没着落,孙家又得罪不起,我苦命的一铭啊……”
袁一谷一拳狠狠砸在土炕沿上。“娘!别哭了!总会有办法的,等一铭好了再说。”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深深地无力感和压抑的怒火。
在他记忆里,原主的父亲是县里矿上的工人,他们一家五口曾住在矿场分配的筒子楼里,虽然不富裕,但也算过得安稳。
可一场突如其来的矿难,父亲没了,这个家的天也就塌了,李秀娥倒是没改嫁,这么多年一个人咬牙撑着,把他们兄妹仨放在乡下外婆家过几年,自己顶替父亲袁开国的矿场位置,每个月也能挣上三十块钱,她娘家离县上近,平时农忙还得抽空帮忙,再加上每月又补贴十块钱给娘家人,那边好说歹说才答应帮忙看看这个几个小的,同时又分了一间老房子给他们暂住。
袁一铭没有再问,只是心里有一丝极淡的烦躁掠过。
他从小就是个孤儿,这种情绪他活了二十六年都未曾感受过。
“…娘。”袁一铭有些不自然的开口,因为身体原因,声音很低,却始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瞬间压过了李秀娥的啜泣和袁一谷粗重的喘息。
“怎么了一铭?是不是还难受呢?”李秀娥抹了抹眼泪,满脸心疼的顺着他头顶的毛。
袁玉芬看到这情况不忍心的别过头。袁一谷也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带着不解。
袁一铭的目光落在李秀娥脸上,眼神平静得像深秋的潭水,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他轻轻摇头,抬手擦掉妇人脸上的泪水。“我没事。”
“哭,没用。”他陈述着冰冷的事实,语调没有起伏。
李秀娥有些意外,自打当家的走了以后,这个小儿子一直都是沉默寡言郁郁寡欢的样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和她亲近过。
“但,”袁一铭话锋一转。“我不会白挨这一下。”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就像在陈述什么与他无关的事情。“先养伤吧。”
袁一铭那句“我不会白挨这一下”轻飘飘地落下,就像一片冰冷的雪花掉进油锅,瞬间炸开,这怎么也不像自己平时那个安静胆小的小儿子会说出来的话。
“一铭!”李秀娥的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恐。
她一把抓住袁一铭那只刚刚替她擦泪此刻却冰冷得吓人的手,声音都在抖。“你…你说啥胡话呢!可不能乱来啊!那孙家…那是咱能惹的吗?你…你一个半大孩子,还带着伤,你想干啥?你还能干啥?”她语无伦次,眼神里充满了对小儿子可能再次涉险的恐惧,那恐惧甚至盖过了之前的绝望。
袁一谷也猛地抬起头。“老三!你听娘的话!别犯浑!”他声音粗嘎,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孙有福就是个畜生,他爹孙德贵更不是东西!那一家子心都是黑的!你今天挨这一下,是哥没用,哥护不住你!但这事儿,咱只能认栽!哥跟你说,你好好养伤,以后哥护着你,离那畜生远点!听见没?不许再想什么‘不白挨’!”
袁玉芬眼泪又涌了出来,看看暴怒担忧的大哥,看看惊恐万状的娘,再看看炕上平静得可怕的弟弟,只觉得心都要被撕裂了。她怯生生地开口。“一铭…听娘和大哥的吧。”
先写个开头,事先说明,这是一个不太严谨的年代文,怎么说呢,在我还是清纯男大的时候,邻居住着一个姑婆,她恰好就是这个年代的见证者,她儿女工作忙,孙子辈也基本不着家,我爸妈看她年纪大了不方便,所以一日三餐基本都是在我家吃的,她很喜欢我(可能是对于子孙辈的思念吧)所以我经常能听到她说了很多关于那个年代的事,文中的李秀娥就是以她为原型创作的,很多故事也会因此而展开,如果有不合那个年代背景的地方大家也不要太过细究了,毕竟只是一个异想天开的文,当然,我会尽量贴合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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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