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人可气,铃铛更可气

邵灵野做了个噩梦。

这么多年了,他第一次梦到许赢安。

梦里,火光冲天,哭声遍布,分不清是哪边传来的。

许赢安眼神哀怨,俯身跪在他面前,求他不要灭烟雾山,他几欲张口解释,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再一低头,那把断得面目全非的霁月深深就刺在他的心口上,鲜血顺着衣襟流了一地。

痛,好痛,原来被剑刺穿心脏是如此之痛,可这一刻,他却感受到从未有过的轻松。

突然,一道呵斥声从前方传来。

“邵灵野,你不配!”

邵灵野悲伤的凝望着她:“赢安,原来你这般恨我……”

“呜呜呜呜……”

哭声越来越大,他甚至觉得那声音有些吵,吵得他没法安心闭上眼睛。

然后,他醒了,他带着这份遗憾惊醒了。

“呜呜呜呜……”

这个梦里梦外都烦人的声音依然存在,他也瞬间明白了自己噩梦的源头来自于哪儿。

“许赢安!!”

他携着怒火滔天,衣冠不整直冲许赢安住的东边小院。

此时天才微亮,许赢安已经在院子里打坐了近半小时,鸿鸣山上本就冷清,加上这专袭人骨髓的寒气,许赢安坐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这样的日子她已经坚持了一月了,但最近这天气实在不友好,虽然她给自己加足了外衣,还是会经常冷得受不了。

于是便想了这么个馊主意,在院里哼哼唧唧、假哭起来,只希望邵灵野能因此怜香惜玉,给她宽限些许。

邵灵野也真的闻声来了,只不过这出场的方式却过于特别了些。

如此冷的天,他一件披风没挂,单穿着一件里衣就冲过来了。头发也没束,任凭其随意的披散在寒风里。

虽多了一种松弛的美感,许赢安却无瑕欣赏,也极其心虚。

她实在不去敢看邵灵野那脸幽怨的表情,这这种折磨比在他面前自戕还难受。

她赶紧着歇了哭声,结结巴巴道:“师……师父……是我吵到你入睡了吗?”

邵灵野带着这张死人面容回了句极其死人感的话:“大早上的,你哭丧呢?”

许赢安倒希望自己真是在哭丧了,也省得这番与他周旋,“师父,冬天打坐太冷了,我可不可以……晚点再打坐。”

“天气冷?你就是这般出息了?当初是谁趾高气扬说能吃修仙苦的,如今摆着一副女子做派,来我这里装柔弱了?”

许赢安还是小瞧了他的毒舌,她不过是向他讨个时间而已,谁知道他会一点情面不留,竟骂得这般冷酷无情。

“我是女子,柔弱是我的本性,我又不像师父一样拥有自动避寒避暑的身体,师父要是和我一样也是凡人之躯,现在还能说出这般义正辞严的话吗?”

邵灵野不屑与她争辩,毅然决然脱了自己仅挂的那件里衣,只给自己留了条裤子,又点穴封印住了自己周身那层卫气,冷脸道:

“既然你心有不甘,那是我这个做师父的没起好头了,我现在与你一样了,也有凡人同样的感观,我倒是要看看,这寒风怎么就吹不得了。”

许赢安被他这一连串行为惊得说不出话,也不知道他大清晨哪来的气,竟一点就燃。她是气他严苛,却没想到他对自己更狠。

好好的一个清晨,早前冷是冷了些,经她这么一闹,却得了个如此透心凉的收场,许赢安更觉冷了。

“师父……对不起,我错了,你快穿上衣服吧,以免受寒。”

邵灵野不理她,依旧继续闭目打坐。

许赢安彻底没招了,只能哆嗦着身子继续打坐,奈何自己旁边坐着这么个半裸的男子,她实在没法收心定神,更别说做到天人合一了,心思早就神游天地以外去了。

邵灵野也不知道在她面前避讳着些,虽然他这副身子许赢安前世看得多了,也知道他身材绝然,如此明晃晃亮出来,她现在是一个女子,更要努力克制上几分了。

两个时辰的打坐,许赢安觉得自己像与寒气苦斗了两百年。自己的双腿不是坐麻的,而是被冻麻的。

旁边的邵灵野迟迟没有动静,许赢安盲猜他怕是打坐打得太入神了,境界早已不跟她在一个层次上面了。

他的睫毛上结了薄薄一层冰,细看,连时不时随风浮动的头发丝上也有。

许赢安惊叹于他那沉稳如钟的意志,却忽略了他没了那层卫气保护,就跟普通人无甚差异,同样会受寒,也会挨冻。

再看看自己,虽然还是觉得冷,好歹自己里里外外裹了好几层,也伤不到什么根本,许赢安不由得有些心虚。

“师父?”许赢安小心喊了一句。

邵灵野依旧纹丝未动。

“师父……时间到了。”许赢安又提醒了一句。

邵灵野还是未动。

这回许赢安有些担心了,早知道就不刺激他了,现在还得自己想办法收场。

明明天已经亮了,天上的云却一压再压,压得周遭越来越阴沉,也越来越湿冷。

许赢安只好脱了外袍,捏手捏脚绕到邵灵野背后,将它轻轻搭在邵灵野肩上。

她原以为他会因此说些什么或者骂她几句,但无论是哪种情况,她都会欣然接受,但他没有,他依旧笔挺地坐在那里,无所动静。

许赢安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手是什么时候放到他额上的,只知道那接触到的巴掌大地方,烫得很不寻常。

紧接着,她又摸了他的脸颊、脖颈、胸膛……

她十分确定,邵灵野发烧了。而他迟迟不醒来,多半是已经进入到昏迷状态了。

许赢安正愁苦要拿他怎么办时,天空突然莹莹闪闪,就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一样,她还没来得及细看,一只怪异的铃铛就突然从高空坠落下来。

“叮!当!”

铃铛不偏不倚就落在邵灵野身边,还散发着阵阵微弱的绿光,许赢安惊得跳起来,虽很好奇,却不敢轻举妄动。

好巧不巧,天空突然下起了鹅毛大雪,在她分神片刻的时间,院中已经薄薄的铺上了一层雪白。

“怪不得今早比寻常都冷,原来是要下雪啊。看吧,这还真不是我矫情,非要与我硬抗,这下好了吧,自己染了一身风寒,你好歹是个神仙,神仙生病传出去会让人家笑话的。”

许赢安边吐槽,边费力将人拖进了自己的寝殿,还把自己的床榻和被褥都贡献给了他,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

她想用热水给他回温一下,但她不会术法,烧水什么的,都得自己动手,还好自己那天买的东西够多,不至于关键时刻拖了后腿。

坏就坏在,那天发生的小插曲让她没有顺利买到药材,只能让邵灵野先自己扛一下了。

待一切安排得差不多了,她便返回打坐的地方去捡邵灵野的里衣,却惊恐发现那只铃铛不见了。

“见鬼了,刚刚不还在这吗?”她后背瞬间凉了一片。

因为下雪的缘故,这天本就阴沉昏暗许多,再加上这档子诡异事件,这地方她是一秒钟也待不住了,拿了里衣就往屋里冲,还将门关关得死死的。

好不容易歇了口气,她又惊恐的发现,刚刚那个诡异的铃铛竟然凭空出现在了邵灵野的身边。

那之后她全程都没听到铃铛响过,这东西是怎么自己跑到邵灵野身边的?

她死死扒着房门,一步也不敢动弹,目光紧紧盯着那个发着绿光的诡异铃铛。

一人一铃就这样僵持了好一会儿,许赢安发现那铃铛还挺老实,也没有做出什么怪异行为。

“我警告你,你哪来的回哪去,别趁人之危啊!”

那铃铛好像听懂了她的话,突然自己摆动起身体,发出一阵刺耳的叮叮当当声响来。

许赢安吓得往后缩了又缩,可她身后除了门还是门,已经没地方可退了。

她吓得拿起旁边的扫帚,张牙舞牙着对它指画起来。

“走开!走开!到别处去!”

那铃铛似乎又听懂了,再次发出叮叮当当声响,看着还有些不服气。

许赢安彻底没辙了,自己好歹也成过仙,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这么猖狂的铃铛,她还是第一次见。

“你跟你说,你身旁的这位可是实打实的仙人,你要是不走,等他醒了,就等着他把你给收了吧。”

果然,那铃铛听得懂她讲话,又是一阵狂响,这次它还换了个更猖狂的音色,许赢安十分确定,它就是在嘲讽自己。

“行行行,你还赖上了是不是,那好,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许赢安提着扫帚就往床边冲,准备好好教训一下这支猖狂的铃铛。

那铃铛见状也变得躁狂起来,狂扭着身体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那声音听得人抓心挠肺,牙痒得很,许赢安火冒三丈,对着这心烦的玩意儿一扫帚扫了过去。

“啪!”

一只光溜的、肌肉紧实、线条分明的手突然从被窝里伸出来并稳稳抓住了那横扫过去的帚尖。

许赢安吓得呼吸凝滞,不敢乱动,生怕误伤了这位脾气古怪的刚刚还在昏迷的人。

“师父?你醒了?”

邵灵野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扫帚,扔得远远的。

“许赢安,你这般想要了我的命是吗?”

许赢安原地骇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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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安
连载中榆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