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章 暗网

无论从前还是现在,他比任何人都更想杀了邵灵野。

邵灵野离开后,他拖着一副半焦半腐的身体在烟雾山刨寻了一天。

除了一堆未燃尽的尸骨和兵器,他再也找不到其他东西,也寻不到蓝沅。

他最后去了信洝堂,那是他的故友林知开的一家医馆,地方不大,名气却不小。

一路上,他的模样吓跑了不少人,林知看到他时,也几乎没认出来是他。

寥寥几句问答,确认完毕后才慌忙将他接进屋,又闭了几天馆,专门给蓝邡诊治。

林知有一手好医术,城中大小病症他都能能治,唯独蓝邡这身烧伤让他着实犯了难。

为了治他这身伤,他几乎耗尽自己店里和城内好几家药铺的药材。

命是保住了,可烧掉的皮肤血肉却是极难恢复的,即便恢复了,也很难恢复成以前的模样。

“那就给我换一副皮囊吧,就当以前的蓝邡已经死了。”

林知再三确认,“你确定要换吗?我再争取争取,也许还是能恢复个八分像的。”

蓝邡早已心如死灰,以前的身份带给他的只有压抑和束缚,如今哥哥死了,他对那个家唯一的挂念也没了。

“要换,我要给哥哥报仇,以前那副皮囊是枷锁也是阻碍,换一副更好行事。”

林知沉重的叹了口气,“我知道了,换脸这件事倒也不难,只要你想好了,随时都可以。”

“现在就换!不过,还请林兄替我保密,这件事,只能你知我知。”

林知知道他的顾虑,轻轻拍拍他的肩,“放心吧,我懂,换了那就重新开始。”

林知之所以愿意如此帮他,是感念蓝邡早年对他及母亲的帮衬。

林知的父亲是个酒鬼,有次夜里喝多了,回来路上倒在芦苇丛里睡着了。

天寒地冻的,第二天找到人时,人已经硬了。

林知家里本就不富裕,那年刚好又赶上大寒,田地里庄稼收成不好,家里没有多少积蓄。

但家里死了人,总归以死者为大。

娘俩咬咬牙,给他买了口像样的棺材,挑了个吉日,埋了。

自那以后,林知他娘心灰意冷,不愿下地干活,也不愿留在那个伤心地了,便卖了田,带着林知去了正在广招奴仆的蓝家。

蓝邡他娘可怜林知娘俩身世,又看林知与蓝邡同龄,便留了他们在自己院里服侍。

蓝邡身边除了哥哥就是一群烦人的妹妹,也没有其他伙伴,对同龄的林知很是喜欢,又看他平日伶仃一人,便恳求母亲同意林知与自己一起上学堂。

林知也还算争气,非但勤奋,悟性也高,学术首屈一指,学堂的老师很是好看他。

但他并不想入仕为官,也不想修仙问道,只想从医。

十五岁那年,他与蓝邡分开,用母亲在蓝家做工积攒的银钱,去学了身治病救人的医术。

说来也是机缘,他也没想到,自己这身医术会有用在蓝邡身上的一天。

“今天第几天了?”蓝邡透过脸上层层纱布的间隙问他。

林知边捣鼓着手里的药,边闷头想了一会儿,“刚好第七个疗程还差一天,第四十八天。”

怪不得蓝邡今天觉得心里异常烦闷,原来是蓝沅的断七到了。

蓝沅头七那天,他因为伤势太重没去祭奠,又听林知说起蓝家正在大肆为他哥俩操办葬礼,他就更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前去祭奠了。

如今已经躺了一个多月,除了伤口还没长全,下地走路是没多大问题了。

林知本想拦着不让他去,又怕他心里遗憾难消,只好以自己陪同为前提,松口答应他去了。

林知只把他扶到蓝家门口,然后就退而让之了。

“你不想去看望一下你母亲?”

林知道:“我没有那么不孝吧?我早就赚够了钱,在城中买了房子,把母亲接回去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你在烟雾山一心求仙问道时。”

“好吧,倒是我事不关己了。”

“我才把你从阎王手里抢回来没几天,还没空跟你唠嗑,别忘了今天的时限,差不多就回来,我在旁边茶舍等你。”

“好。”

蓝邡身着素服,脸上还裹着白纱,为了防止自己这副模样吓到人,他专门戴了一个有面纱遮蔽的斗笠,左手拄拐,在自家门外久久伫立。

他虽未踏入门去,却还是被一位老伯发现了,被无情赶了出来。

换做以前,那老伯早就笑脸相迎了。

这老伯林知也认得,以前他们都唤他钟伯,是蓝府的管家。他对家里一群小辈格外照护,也极其慈祥。

到底是毁了容,看不出来他是谁了,亦或是真当他死了,看到他这副模样,只把蓝邡当成怪人了。

蓝邡也没有自证什么,只说自己是蓝家二公子的同门,想来看望蓝家两位不幸遇难的公子,一会儿就走。

钟伯注意他瘸了腿,这才动了容,偷偷抹了两把泪,才将他带到摆放灵位的院子。

蓝邡老远就看到一群目中无情、被迫替自己和哥哥烧纸钱的姊妹,而父亲则背对着他,看着自己面前一堆灵位发呆。

其他人如何他并不关照,只不过,许久没见的蓝纪,竟也添了几缕醒目的白发。

即便如此,他也不会心疼蓝纪,反而觉得他可悲。

他没再继续走近,也没有打草惊蛇,只是老远对着哥哥的灵位拜了三拜,然后在钟伯的注视下,默默离开了。

邵灵野不会无缘无故发疯的。

蓝邡后来也打听过,当年邵家灭门的时候,七大家确实在场,而那天在场的蓝家人,是最多的。

为了弄清当年真相,他托林知给他配了一种迷药,这种药在人入睡时吸入,可致人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亦可以诱导其讲出真话。

过了两个月,他又去了一次蓝家,这次是偷偷去的,目的直奔睡梦中的蓝纪。

“二十年前,你是否参与邵家那场围剿?”

蓝纪隐约感觉有人在问自己,却醒不过来,迷糊道:“参与过……”

蓝邡又问:“为何要参与?”

蓝纪答:“邵家有一宝贝,名为万物铃,此铃非比寻常,可吸收天地日月之精华,亦可滋养灵脉,更可逆转乾坤,助长修为,大家都眼红这件宝贝,都想争夺,也不想他邵家一家独大,但此铃威力巨大,需要七大家一起助力才能拿下,魏宵是发起者,他答应事成之后大家都能分一杯羹,也答应帮各大家族培育出优秀子弟。”

“所以你就猪油蒙了心,参加了?”

“是,为了蓝家今日发展,我答应了。谁曾想那万物铃竟然认主,得手后就是废铃铛一个,无论什么办法都纹丝不动,大家鉴于它此前的威力,一致同意将它暂存于烟雾山,谁知竟埋下了这么大一个祸患。”

蓝邡嗤笑,“是啊,直接葬送了你两个儿子。”

“当初明明灭的是满门,谁曾想三天后邵家那儿子竟然凭空出现在邵家遗址上。参与过的人都为自己行过之事心虚,也怕留下后患,都提议将那孩子除了。”

“那为什么没除?”

蓝纪继续说道:“魏宵这时发善心了,他坚持要把那孩子带回烟雾山去,不曾想自己含辛茹苦养了二十年,竟养了这么大个白眼狼,一下折了这么多人,可怜我蓝家两个儿和那么多弟子……”

说完,蓝纪呜咽着哭了起来。

“风水轮流转,就因为你一番私心,间接葬送了两个儿子和那么多蓝家弟子的命……”

蓝纪歇了哭声,“我好后悔……我好后悔啊!我只恨当初没一刀宰了他,只可惜烟雾山覆灭后,他就没了人影,等我找到他,一定将他抽筋剥骨,碎尸万段,拿他的骨灰为我两个儿子祭奠!”

蓝邡闷哼一声,“你哪配,你这种人啊,活该为自己犯下的罪痛苦一生……”

蓝邡说完便离开了,只留蓝纪自己在梦里忏悔。

从那天起,世上再无蓝邡,只有蓝欢欢,他也立下誓言,此生不会再踏入蓝家一步。

他用蓝沅给他的剑穗立了个衣冠冢,以此来缅怀和祭奠蓝沅。

筹谋多年,他又建立了海目阁。明面上是最大的兵器坊,实则暗网遍布,是四通八达的信息中转站。

此楼阁建立的初衷就是传递消息,收集情报,只为同命相连且也想找邵灵野报仇的人而建。

“但我海目阁有个规矩,人我可以帮你们找,但你们的人都得听我调遣,也不可以有隐瞒,在加入海目阁情报网前,我需要知道你们与邵家的渊源,是否参与过那场围剿?”

大家面面相觑,都在犹豫,不敢出声。

“这有什么好隐瞒的,我只恨当初没灭完邵家的种,二十年前我参与过围剿,我也自愿参与海目阁情报网。”

最先开口的这位是西家家主西汴鹄。

紧接着,第二个人也开口了。

“我是常家管事,二十年前参与过邵家那场围剿。我家大公子和门中四十位弟子都命丧烟雾山!”

“我是邱家大公子,二十年前参与过邵家那场围剿。我家弟弟和门中五十位弟子都命丧烟雾山!”

“我是肖家家主夫人,我夫君二十年前参与过邵家那场围剿。我家夫君和门中二十位弟子都命丧烟雾山!”

“我是杨家家主,二十年前参与过邵家那场围剿。我门中三十三位弟子都命丧烟雾山!”

“我是司徒家家主,二十年前参与过邵家那场围剿。我小儿子和门中六十位弟子都命丧烟雾山!”

……

骇人听闻的数目。

蓝家就不用说了,他清楚的记得,父亲将他送来烟雾山那天,把家里所有年轻有为的弟子一并送出来了,一共五十一位,事发那天,还多了哥哥一位。

“真该死呐!”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赢安
连载中榆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