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人送走西汴鹄后,蓝欢欢一个人发了好长时间的呆,提起万物铃,他总会想起那段痛心往事。
一段关于他真实身份的往事。
“蓝欢欢”是他给自己的第二个身份,所有人也以为他就是蓝欢欢,是海目阁的阁主。
然而,蓝邡才是他的真实身份。
所有人都只当他死了,死在了烟雾山当年那场大火里。
家里人已经给他立了碑,但一同立碑的,还有他的亲哥哥——蓝沅。
蓝邡是秦淮蓝宗嫡家蓝纪的儿子,他头上只有蓝沅这一个哥哥,其他皆是妹妹,还都是偏房所出,与他并不亲近。
蓝纪好名利,这么大个家里又只出了这两个儿子,从小就对他们哥俩期许极高,管得也颇为严厉。
蓝邡他母亲在他六岁那年染病去世了,之后,他基本由蓝沅一手带大。
好在,蓝沅对他极好,他在这个家里能感知到的温暖也大多来自蓝沅,所以便把蓝沅当成这个家里的依靠。
及冠那年,蓝纪把他送到了最负盛名的烟雾山,那是他第一次离开家,却也是第一次感知到了羁放与自由。
蓝沅也师出烟雾山,但他早已出师多年,也还会经常去烟雾山看望蓝邡。
他曾把这件事当做他最具期待且颇感幸福的事,却不想这变成了他一生最后悔的事。
烟雾山出事那天,蓝沅刚好来看望他了,然后就再也没能活着从烟雾山走出去。
那天,他们兄弟二人原本在屋里聊得正欢,只听后山一声惊天炸响,两人相视一眼便不约而同冲了出去。
赶到那儿时,后山已经一片狼藉。
制造混乱的人,是邵灵野。而当时,邵灵野手里握的就是万物铃。
邵灵野衣衫不整的站在人群中间,双眼发赤,神志癫狂。
为首的几名师尊使出浑身解数的本事才将他围住,却都抵不住他手里一件来历不明的铃铛发出的丁点儿威力。
在场劝得最苦口婆心的还是邵灵野的师尊——魏霄,他一边发力抵挡,一边劝慰,也不见事情有一点好转。
他只听到邵灵野突然扯着嗓子的吼道:“那又怎样?你们一个二个自诩名门正派,却全都觊觎我邵家法宝,甚至不惜杀害我邵家满门。”
在场人顿时一片唏嘘,蓝邡也不例外。
魏霄有些失色,慌忙回应道:“邵家除了你全都不幸遇难,我知道这对你打击很大,我们也倍感惋惜,这才将你带回烟雾山好生照管二十载,教你仙法道义,如今你怎的还不知好歹,恩将仇报?”
邵灵野怒道:“不识好歹?恩将仇报?你是怎么顶着这张脸皮说出这么不羞不躁的话来的?我邵家法宝放你这烟雾山二十载了吧,怎么?是因为是偷来的,用不来吗?”
“此法器太过威胁,这是你爹临终前托我照看的,怎么会是偷的呢?”
邵灵野将恨意揉进铃铛,再缓慢抬起来,一字一句的道:“太虚十九年,凤临台,就因为我手里这个铃铛,你联合七大家杀我邵家二百一十九条人命!天可怜见,我邵灵野活下来了,我不动声色苟到今日,为的就是给他们报仇。”
周围又是一片失色。
魏宵脸上掩不尽的难堪,拂尘一甩,在周边设立起一道结界来,使得外面听不清任何对话。
围拥的人越来越多,刚刚一番大动静已经引得烟雾山大部分人来观看,再加上看戏人一传十十传百的本事,烟雾山除了外出历练和有事不在的,几乎所有弟子都来看戏了。
里面的对话外面的人听不真切,场面却看得十分清楚,只见一群资历颇深的师尊都在对邵灵野大大出手。
那时,蓝邡还不知道那铃铛的威力,只知道那阵阵能穿透结界的刺眼绿光和刺耳声响,全是那小小铃铛发出来。
那铃铛接连发出了几声震荡,里面几位师尊和近距离围观弟子就听得肝肠欲裂,捂耳后退。
魏宵离他最近,也被伤得最深,只见他眼耳鼻口都流出血来,却依旧不放弃阻止邵灵野。
邵灵野表情狰狞,目光中全是冽冽杀意。铃铛受邵灵野心性所影响,声音也跟着暴戾了许多。
没多久,铃铛声便覆盖了整片烟雾山,在场的人听得耳膜嘶叫,捂耳打滚,痛苦不堪。
现场乱作一团。
人人都以为邵灵野疯了,却不知该从何处下手阻拦。
也不知是谁声嘶力竭喊了一句——“快帮忙制止他。”
所有人便有了理由,也都有了怨气,全都蠢蠢欲动盯着邵灵野。
最先动容的还是蓝沅,他作为烟雾山同门及一众弟子的师兄,这种情况下,他比谁都着急,便第一个冲了出去。
蓝邡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抓了空,只能眼睁睁看着蓝沅冲进结界。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跟着蓝沅一起冲进结界,只为能献上自己一份力,快些结束这场不知所云的闹剧。
蓝邡被乱涌的人群推得东倒西歪,几欲摔倒。但其实,他并不在乎邵灵野发的什么疯,他只是很讨厌自己与哥哥的重逢被打断,他也只想快点唤回自己的哥哥,然后一起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蓝邡剑柄上有串蓝沅早年送他的玉雕麦穗,他一直很珍重,可就在刚刚,不小心被后面蜂拥而上的人刮蹭掉了。
人潮汹涌,他无从下手,只好先等个时机,等人松散了再去捡。
殊不知这一等,他与蓝沅便阴阳相隔,再无相见可能。
只听一声骇然巨响,他还没来得及感受那阵变本加厉、穿透耳膜的剧痛,就被一阵巨大的能量波冲飞数十里,狠摔在地。
他只觉天昏地暗,耳鸣不止,浑身的筋骨像是被声波活活击碎一般,疼得他不敢喘息,也无法动弹。
紧接着,一阵诡异的幽绿色火焰接踵袭来,他耳朵还没恢复,听不到声响,只能隐约看到那些被绿色火焰碰到的人,个个面相狰狞可怖,抱头四下逃窜。
火势很快向他蔓延而来,他最先想到的却是蓝沅,因为火光是从他那边烧过来的,最先波及的肯定是他。
这一看,蓝邡瞬间崩溃了。
邵灵野跟前哪还有什么人,刚刚一同对抗邵灵野的那些人包括一群师尊在内,全都没了人影,放眼望去,只能看到一大片未燃烧殆尽尸骨残骸和顺着火势漫天飞扬的破烂衣角。
一口热血掺着恨意迸涌而出,蓝邡嘶吼些爬向邵灵野,也不管不顾那些伤人蚀骨的火焰,只想亲手了结了这个祸害。
可他还是低估了那绿色火焰的威力,触之瞬间,皮肤如被滚烫的酸液腐蚀,焦灼刺痛之后,只剩下烧焦的腐肉和森森白骨。
他不知道自己是疼晕过去的,还是刚好被身旁烧焦的那棵大树砸晕的,只知道自己最后是被两人打斗的声音给震醒的。
又刚好他们激烈的斗法,将压在自己身上那棵已经烧得差不多的湿木给掀开了,自己才得以续上一口新鲜空气。
他浑身大多数皮肤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一具快要焦臭的骨头,也仅靠一口气吊着,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了。
好在听觉恢复了,眼睛也还看得见。
他隐约能听到那两个人在吵架,其中一个,他很确定是邵灵野,另一个声音听着也熟悉,却想不起来是谁,他便蠕动着身子爬起来看,才发现那是许赢安。
他似是找到了一点希望,却又不敢出声叫唤,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出事,所以只能静观其变,静待时机。
他与两人相隔也甚远,他听不清他们在吵什么,只能听到许赢安撕心裂肺的质问和乒乓相向的刀剑声。
但他还发现了一个更恐怖的事情——他的内丹没了。
也许是被万物铃震碎了,也许是被这诡异的绿焰炼没了,他再也使不出一丁点法力。
他除了吊着这口气侥幸活下来了,却完全是个被烧得体无完肤的残废人了。
他痛恨,他静默哀哭……
可泪水此刻像是腐蚀毒药,流过哪儿,哪儿就刺骨的疼。
他慌忙拭去泪水,却发现自己脸上的肉已经没了,空荡荡只剩下一些没被烧尽的、模糊相见间的肉骨。
他好恨……好恨……好想报仇……
可他现在哪还是邵灵野的对手,哪怕是与邵灵野不相上下的许赢安,也没有全胜的把握。
他原本也将希望押在许赢安身上,可等自己再一抬头,许赢安胸前便多了一把剑。
那把染血的剑,为这片废土多添了一份悲凉,也给蓝邡多添了一份绝望。
他听不清许赢安死前对邵灵野说了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许赢安变成一缕青烟,慢慢消失不见……
他认定是邵灵野杀了许赢安,也只可能是邵灵野杀了许赢安。
他满心怨恨。
“邵灵野,你真该死,真该死啊!要说你是为了报仇才拉上全部人一起陪葬,可许赢安是你最亲近之人啊,你怎么下得了手,怎么下得了手杀了他……”
可他不敢开口说一句。
他要活下去,他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只待有朝一日,替哥哥、替这些无辜死去的人报仇!
他也以为自己是烟雾山上唯一活下来的人,直到再次认出许赢安,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又看到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