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难过

李家面馆排起了长龙,银锞的闷响和抽泣声交织,最多的是一张张麻木的面孔在无声哀叹。

收钱的队伍排哪不好,偏偏在这,真是晦气,看到这二层小楼就恼人。

“你说小叶子看到了?”

陶茗欢的衣角快被扯裂了,李家媳妇不愿相信,一遍遍地质问细节,她的回答只有“叶小树看见了尸体,在与她汇合后昏迷不醒。”

女人半瘫在陶茗欢膝上,泪已流尽,那口气却如何都缓不过来,“小叶子人呢?他什么时候能醒,我要听他说。”

“他大约是吸入了毒气,一时半刻醒不来。”陶茗欢不会应付眼泪。

面馆二楼卧房内,老人卧床不起,一度进气少出气多,孩子缩在窗口,脸蛋通红满是泪痕。

一家人都在悲痛,她在这格格不入。

“王姑娘,他说看见我家男人了?”

陶茗欢不厌其烦地再次肯定,“对,叶小树说看见了六哥躺在那一动不动大约是死了。”

哭号倾泻而出,陶茗欢的耳朵要被磨平了,她笔直端正地坐在椅子上,李家媳妇跪坐在地,浑身瘫软,“天杀的玩意……”

该走计划了,陶茗欢低头,额头二人几乎相抵,“你不好奇我有没有看到吗?”

女人泪眼朦胧地抬头,女孩没有怜惜也没有带来任何有希望的消息,她眼中闪过几分愤恨,“那姑娘看到了什么?”

陶茗欢粗粝的左手突然抚上李家媳妇的侧脸,暧昧地勾起她的耳廓,附身凑近,“狒魁的皮。”

“你家男人出门捕妖穿的就是那身妖皮,对不对?”

小姑娘的眼神和蔼却空泛,相同的体温在触碰间使跪伏的女人生出一身鸡皮疙瘩。

陶茗欢意识不到这种动作有多么冒犯,隔墙有耳,她只是按计划行事罢了。

“这是叶小树昏迷前说的,我也远远看过了……”

“那不一定是我男人!”女人激动地反对。

“刘家兄弟也有,他们也失踪了,只是没人在意,那不一定是我男人!”

“害死刘家兄弟是里长!”楼下时不时的打砸声让李家媳妇吞下叫喊,随即小声呜咽道:“姑娘求你放我上去,让我看一眼,多少钱都行。”

陶茗欢笑容渐冷,对着李家媳妇道:“刘家兄弟的住所在何处?”

「为什么那些人要仇视我?」

蒋予澍沉默,后道:「不知。」

类似的二层小楼前,陶茗欢又含住了黄符纸。从李家面馆走出来极其艰难,不仅是李家媳妇的哀求还有一楼强制缴纳钱款的普通村民的恶意。

陶茗欢听见一个大娘催促着自己的孙子朝她或是李家人丢石子,口中振振有词,“该死的外乡人,李老三去死!”

他们对李家人的恶意不外乎是因为断路与李五六有关,令陶茗欢无法理解的是即使没有切实消息告诉他们,致使北面崖壁盘山路断裂的罪魁祸首是李五六,但是他们的愤恨与懦弱却如此直白。

邻里友爱的道理究竟是告诉谁的,为何无人遵守?

若对于李家的恶意是直接的盲目迁怒,对于她的恶意,则让陶茗欢摸不着头脑。

陶茗欢对于“性善”或“性恶”没有深入探讨,毕竟人多变化,她也想不明白,单论她——性善论就站不住脚。

石子没有打中,但那个扔石子的孩子被陶茗欢抓住,像一条去掉腮腺在木桶中垂死挣扎的鲶鱼,“你为什么要打我?”

陶茗欢控制他不是为了要挟,是真的好奇,和她在侯府中问蒋予澍的态度一样。

“你放开我!”

孩子的亲属见自己的宝贝被单手抓住的脖子,双脚离地,某个声音在他们内心告诉他们那个王姑娘只要稍一用力,幼童有韧性的骨头可以轻而易举的断掉。

“你这是做什么!?”长队中的大娘冲向自己的小孙子。

陶茗欢拔出一截长剑,以示威慑,“别过来。”

她低头,少女笑意不再,严肃爬满空洞眼神,她问男孩,“为什么要打我?”

这个孩子和李家那位看不出性别的孩子不一样,他更高、更壮、年龄更大,明显是已经明辨是非的年纪,陶茗欢在他这般大时,被父母和师父压着背纲常伦理,若她这样做,至少罚抄一千遍《道德经》。

“我一没有害你家人,二没有害你,为什么要如此?”

“凭你是外乡人!”

男孩的眼泪滚落,指甲在陶茗欢的手背上留下抓痕。

没有道理,陶茗欢推测道:“李家人也是后来落脚的外乡人吗?”

男孩抿嘴不语,陶茗欢又问剑尖所指之人,“是吗?”

大娘举起双手,缩着下巴回:“不是,他们是李氏宗亲。”

宗亲?陶茗欢依稀记得里长好像叫“李滑头”,难不成还是亲戚。疑问继续加码,李家受辱的原因在陶茗欢熟知的规则里讲不通。

手背被孩子挖出了血,陶茗欢眉头一丝不动,问题没有解决,但是一报还一报的效果达到了。

她放开了男孩,大娘问候陶茗欢全家的话堵在嘴边,少女的唇角扯成一条直线,既困惑又强势。

“怪人!我的好孙孙啊。”

在诧异的目光中,怪人陶茗欢背上行囊,牵上马,“独自”离开。

「殿下,那孩子的衣服是你削掉的吧。」

在她收剑入鞘时,白光快闪,男孩到了要脸的年纪,衣服被截成两段,哭都顾不上光着屁股跑走了。

「一点诚意,希望陶大人笑纳。」

陶茗欢面色阴沉地推开刘家的大门,「殿下昨日有没有探听到关于刘家的消息。」

「刘家兄弟才是所谓的外乡人,他们捕妖的能力出色,据说妖物见到他们就像疯了一样围上去找死。失踪的李五六和他们的关系相对紧密。」

陶茗欢点亮符纸,光源悠悠升起,阴暗背光房屋的每一处角落都被照亮,「殿下没去做镇妖司外围行动的公署专员真是可惜。」

脑海里传来一声嗤笑,「陶茗欢,你希望我和你共事?」

「我做得是杂事,如果殿下入职是没有机会与我共事的。」

外围专员是没有收编进小队的职务,纵然最苦又最累,甚至要挨家挨户地巡查猪圈,以防变形妖精潜入其中,可是他们该有的一样都没有。

「殿下想与我共事也可以。」陶茗欢的循迹阵法布置完毕,「一年期满参加术教院考核,便有机会升迁。」

不过这只猫不吃兔肉,不会骑马实在是金贵,想来是不愿意努力的,陶茗欢眼珠乱逛,生生咽下心口的话。

陶茗欢看不见蒋予澍,不能确定他的方位,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接下来,不要“说话”。」

蒋予澍站在屋外,凝望着少女。

唱崖村的妖气沾染在每一个人身上,而刘家兄弟的住所则几乎被妖气浸透,陶茗欢在自己的眼尾点上朱砂,再睁眼。

只有门口的蒋予澍吐出来代表人息的银白色光点,剩下的都是妖气。

陶茗欢仔仔细细,上蹿下跳地将两层楼房都寻了个遍,属于刘家兄弟的气息没有一点踪影,「殿下,刘家兄弟是何时失踪的?」

「没有确切时间,最多五日。」

这都是他在分头行动时探听到的。

包浆盖灰的矮桌和屋顶角落的蛛网都是屋主早就不在的有力证据,陶茗欢不傻,她瞥过大门口。

「殿下你站远些。」

蒋予澍敷衍地退后两步,「凡有因果,陶茗欢你只会向外求。」

陶茗欢站上房梁俯视全貌,「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是说你做得很好。」不归结自己的错误,一切不顺利都怪罪别人,坚持下来,那种人只能躲入唯一可以包容她的人怀里。

控制心声轻而易举。

「殿下应该喜欢元宵节。」一无所获的陶茗欢腾空后翻,随后轻盈落地,「因为你老是讲谜语。」

她拍拍手上灰尘,走出房屋,眼角突然有阵清凉在摩挲她的皮肤。

蒋予澍的靠近在陶茗欢的默许范围内,但是男人擦拭眼尾朱砂的动作让她下意识攥住了那只透明的手。

“殿下,这是做什么?”

不是点她的鼻头,擦她的朱砂就是要求她叫他的名字,陶茗欢不奇怪贵族有些见不得人的癖好,但是当蒋予澍的癖好影响到她的利益,陶茗欢不会再客气。

“你越界了。”

她主动碰别人可以,别人碰她,即使是小妹陶茗辉过了界,陶茗欢一样没有好脸色。

“朱砂有毒。”

蒋予澍在开口前丢了传声符咒。

女子点花钿在额间,术士用朱砂只会用在黄符纸上,陶茗欢的怪异行为不难猜,用不出内力只能依赖自身修为,以人为纸,书画其上,陶茗欢这是为了变强连性命都不管不顾。

“陶茗欢,知道你为什么会被叫做‘怪人’吗?”蒋予澍任她抓着自己,并不反抗,“因为在他们愤怒的对象中,他们真正敢欺负的只有李家人。”

那两颗石子对准的是藏在陶茗欢之后的李家儿媳,对陶茗欢本人除了谩骂,他们无计可施,“人会对异于常人主流的人事物极尽排挤、诋毁。”

蒋予澍用力伸手,抹去了女人右眼旁最后一抹鲜红,“小术士,何必与那些人讲道理,伤自己的心。”

冰凉的黑绸逐渐远离,陶茗欢却又握住了他逃跑的手,“我不明白殿下在说什么,我没有讲道理。”

“殿下觉得我难过?”

蒋予澍苦笑道:“难道不是吗?不然陶大人为什么要让我走远些。”她眼角的朱砂都不对称。

“当然是因为殿下碍事。”

这纯粹是蒋予澍多想了,她对村民的所作所为感到困惑,但没有愤怒或难过,“我不会和别人讲道理,我本来就不懂道理。”

陶茗欢放开男人,“让你走开是你一呼一吸的白色光点会影响我的判断,我没有难过。”毕竟现在她还不能辨认哪种情绪是难过。

失去透明人的心声,蒋予澍的存在愈加稀薄,唯一知晓他的陶茗欢抹去另一侧朱砂,踌躇片刻,说道:“多谢殿下关心。”

别扭的好猫。

“王姑娘,求你了,小叶子那我去瞧过了,他能不能醒过来都两说,求求姑娘发善心,带我上去看一眼。”李家媳妇啜泣道。

夜晚降临,陶茗欢将追来的女人请进屋。

“你来此都困难,如何去看他的。”叶小树安置在里长的屋头,他是唯一目击者,陶茗欢没死,里长不能轻易对他下手。

李家面馆里的人如今在唱崖村是过街老鼠,各户村民把众筹的修路钱都算在她们一家头上,店里能砸的都砸了,同一村的乡邻能留下的最后一点脸面就是没把房子拆了。

“你看。”

女人手臂上有好些淤青,石子最后还是砸到了她身上。

陶茗欢目光停滞在哭啼啼的女人脸庞,“你上去后会如何?”

“我……我确认了,真的没希望了,我就走,什么都不要了我也要走。”

李家媳妇哽咽,这一天的泪水和雨水一样哗哗流淌,她不是湖泊,她快干涸了,“就怕走不出去,一家都没了,虎娃子还那么小。”

李家想走几乎是天方夜谭,陶茗欢客套的安慰对方时,在远处几丈外的房屋夹缝中 ,里长的眼线正盯着她们,“刘家的事你细细交代。”

女人挣脱开陶茗欢的抚触,“王姑娘!不要在戏弄我了!你就给个准话,你不帮我,我大不了就拼一把!”

陶茗欢并不怀疑她的决心,“里长也不想放我走,我和你们一样。”

唱崖村的捕妖生意困住的不只有妖,还有人。

李家媳妇惊讶地看着镇定自若的陶茗欢,“你有法子脱困?”

陶茗欢不正面回应她的话,答道:“我帮你。对了,你叫什么?”

李家媳妇不能算是一个名字吧。

陶茗欢:你们村有什么习俗吗?一个两个都不说名字。

小山:我的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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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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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郁世子会变成大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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