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
庭院内的光景逐渐开始有了显露出来的迹象。
小白轻手轻脚地漫步在庭院的外廊上,因为今天是晴明答应和它一起逛集市的一天,所以有些兴奋的睡不着觉,早早便醒了。
时节是弥生月。
这个节气和时辰,外面的空气那是相当冰凉的,这会儿,虫子鸟儿都还未被叫醒,本应万籁俱寂,却不时有微微的寒风发出呼呼声。
小白被冻得竖起了毛。
风中夹杂着湿意。
小白这才想起昨天晚上下了一场暴雨,半夜还隐隐约约听到过雷声。
坑坑洼洼的地面上,这里一块,那里一块到处都是积水,微微的风里,落下了一地的花瓣雨漂浮在水上。
小白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朝院门口跑去。
以往年的经验,玉兰开的急也谢的快,但雨来得更着急,只要一阵雨,玉兰盛花的美景便要落幕了。
果然,当小白赶到门口时,前几日还缀玉满枝的玉兰树已经疏疏的不成气候,泥土上面落满了白花。
“唉,才开了两三天,一场暴雨今天就全谢完了,晴明大人知道了肯定会难过的吧?”
小白正发愁着,突然间,一道黑影从墙的边缘一闪而过。
“谁!”小白喝道,朝那个方位看了过去。
无人应答,黑影已经消失无踪,好像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难道是我眼花了?”小白嘀咕道。
“算了,还是别吵醒晴明大人,让他多睡一会儿,不然看见这番场景他肯定会难过的……”
小白又蹑手蹑脚地从走廊踱回了房间,生怕吵醒了其它人。
二.
朝臣藤原成平登门拜访源博雅。
两人正坐在外廊上谈话,一旁有侍者送来的点心。
因为成平今天不欲饮酒,所以博雅就没有让侍者拿酒过来。
成平随手将盘子里的一块桃酥放进嘴里,问道:“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最近不是有很多怪事在传吗?”
“嗯……貌似很多地方有人失踪了,有怪贼潜入房间将人给拐走。”
“没错,而且还都是一些不到十几岁的女孩,在晚上睡觉的时候突然失踪,家里人早上起来时就发现自己的孩子不见了,想不到你也听说了一些事。”
“难不成还有其他事?”
“不是还有人传黑夜山有宝物之类的吗?也有很多人上山寻宝去了。”
“……明知这山上自古以来便是有名的怪物栖居之地他们还……”博雅一句话没说完,又接其它话问成平:“然后呢?去那里的人都怎么样了……?”
成平边低头去拿盘中的饴糖边将眼睛看向博雅,道:“都没有回来。”
“我就猜到是这样……”博雅将手抵住额头唉声叹气,随后表情严肃道:“成平有关这些事你还知道什么更详细一点的吗?”
成平摇了摇头:“我也只是偶然听人说起,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这样啊……”博雅看上去有些郁闷。
成平一见博雅露出这副神情,不禁莞尔一笑,道:“好啦,博雅,知道你肯定看不惯这些,所以今天过来并非跟你打哑谜。”
“难道你还知道更多的情况?”博雅抬起了目光。
“倒也不算是知道,只是最近橘正湘大人不是得了什么重病吗?所以,我前几天去拜访了橘正湘大人的宅邸,才知道他居然也去过黑夜山,还宣称自己在那里撞见了百鬼夜行。”成平偷偷笑道。
大纳言橘正湘前往黑夜山并不是为了去寻找什么所谓的宝物,而是为了会已经相好的女人。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成平开始慢慢讲述起事情的经过来……
三.
黑夜山是有名的危险之地——很多人如此传言,橘正湘不知为何偏偏将约会之地选在了那里。
天上挂了一轮满月。
只有月亮周围的云层被照亮,其余地方黑压压一片,连是否有云都无从得知。
一对男女在草丛中彼此依偎,喃喃细语。
“我有点害怕……”女人娇嗔着说。“没什么可怕的……”男人搂着女人,在她耳边窃窃私语。“万一这里有鬼……”女人也搂紧了男人。“你还怕鬼啊……”男人低低笑道,“我告诉你,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鬼。”男人在女人耳边低声吹着气,嘴唇若即若离的逗弄着女人的耳朵。每当男人细语,女人总是发痒般蜷缩身体,身子却益发用力地靠向男人。
“其实我也怕啊,但怕才好啊,怕我们才会这样紧紧地贴在一起,你才会这样紧紧地靠近我。”
“才不是呢……”女人像小孩般任性鼓起脸颊拒绝道,但身子却还是紧密的贴着男人。
双方随从早在山下就被遣返了回去。
一男一女约在这种地方见面,既风流又撩拨。
两人最终还是行起了那隐秘之事。
这时,前方似乎有某物体正往这边移动过来。
起初是看不见有什么东西,不如说是感觉到有东西在靠近。
但两人已达忘我之境对此毫无所觉。
山上不知从何时起,起了青黑色的烟霭。
雾茫茫的像盘踞在地面的云朵。烟霭里面似乎正微微发出朦胧的亮光,那亮光在逐步前近。
两人总算是察觉到了不对劲停止了动作——一股浓重的不详气息冲进了两人的脑海,短时间内似乎连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男人离开了女人的身边,探头看向了外边,男人自然看见了外边的情景——迷雾中红光在慢慢增大增亮,那雾翻卷着滚了过来。
待到那雾气已无法再遮掩住那越发膨胀的红光时,雾气便突然向四周散开,雾中之物显现了出来。
那是无数的妖鬼。
独眼秃头鬼。
尖耳朵的青鬼。
尖耳朵的赤鬼。
六条腿的南瓜。
独眼独脚伞。
披着衣服弓着身子行走的巨大蜈蚣。
长出手脚的凳子椅子。
长脖子的女人。
尖叫的鬼。
扭曲的鬼。
阴暗爬行的鬼。
不知道是什么鬼的鬼。
只有脸的。
没有手的。
竖着的横着的。
天上飞的。
地上爬的。
五花八门。
起初看见的红光是来自于妖鬼手中举着的火把。
凡是有手脚的妖鬼均抬着棺材。
身材高大但没有手的则搭在肩上。
有手但身体瘦小的则举着火把。
既瘦小又没有手的,就只能跟在一旁了。
男人顿时脸色涮白,萎了下来。
“怎么了?”女人察觉到事情的不对,也探出头来观望,看见那副场景后,女人差点尖叫出声,幸好被男人及时捂住了嘴。
两人在草丛中,所以妖鬼看不见他们。
妖鬼正在往男女这边靠近。
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锥刺进皮肤,两人被吓得瑟瑟发抖。
随后,正往这边前行的妖鬼大队突然停了下来。
“先停下来。”独眼秃头鬼说。
于是,本来还喧嚣着的妖鬼大队停了下来,都望着这位独眼秃头鬼。
“听我说,不要惊动那三个人。”
独眼秃头鬼口中所说的“那三个人”则分别指的是安倍晴明、芦屋道满和贺茂保宪。
妖鬼之中有传闻安倍晴明、芦屋道满和贺茂保宪这三个人实力强大难以对付,因此能尽量不接触就不接触。
“怕什么!我们有这么多人。”赤鬼说道。
“就是!没什么好怕的,再说那安倍晴明不是已经失踪了好几年吗?”接着说话的是青鬼。
“我们此行也只是办事,没必要再为自己多找事做,况且你们忘了他们之前是怎么对付我们的?”独眼秃头鬼道。
“噢,那个道满曾经在阴曹地府装成马面诓骗我。”有妖鬼叫了出来。
“啊,确实是这样,我被他给搞晕过。”马首妖说。
“他当时和一个人冒充了我和马面潜入冥府。”牛首妖说。
“我那时不吃不喝工作了十天,结果没得到任何谢礼,还被冥界之主怪罪。”双角红鬼说。
道满曾在冥界戏耍了妖怪们一场。
“我也被他骗过。”
“我也被他骗过。”
“保宪曾屠尽一整座山的妖鬼。”
“我就是从那座山搬到这座山来的。”
“我也是。”
“我也是。”
如此说的妖鬼接二连三地站了出来。
“好了,好了。”独眼秃头鬼望着众妖鬼说道:“这三个男人实在可怕,总之,找偏远的地方,不要惊动他们。”
“知道了。”
“知道了。”
“知道了。”
众妖鬼一一应道,又重新抬起了棺材,喧闹着往前走去。
两人甚至不敢多看一眼,就重新躲回了草丛里,似乎知道妖鬼正往这边而来,两人止不住地颤抖着身体就差从嗓子里发出悲鸣声了。
妖鬼一直在接近。
到达两人所在的位置后,走在最前面的独眼秃头妖突然停住了脚步。
它转过身面朝众妖鬼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奇怪,我刚刚明明听到这边有人的声音。”
独眼秃头妖的话,顿时让男女如坠冰窟。
“有人吗?”身上挂满人头的妖鬼问。
“好像是有人。”
“我也听到声音了。”
“我也听到了。”
众妖鬼抽动着鼻子嗅起来。
“有人的气味。”独脚狗说。
“嗯,有味道。”
“我也闻到了。”
“有人。”
“有人。”
“是有人。”
“应该就躲在这里。”
“找找吧。”
“要找出来。”
“要把他们吃掉。”
“嗯。”
“嗯。”
众妖鬼说道,接二连三地往周围的草丛里蹿了进去。
众妖鬼在寻找,但不知为何好像看不见男女,有妖鬼从男女的身边走过,但也没有发现他们。
两人已是吓得几欲死去,用尽全力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众妖鬼又接二连三的跑了出去。
“人呢?”
“没找到。”
“没找到。”
“有人的味道,但没找到人。”妖鬼们如此说。
“这可奇怪了。”独眼秃头妖皱着脸道。
“飞头蛮你去看看。”独眼秃头妖又接着说。
飞头蛮是那长脖子的女人,大概一米长的脖子,头在天上飞,飞头蛮将头伸进了草丛里,随着头伸出得越来越远,脖子也被拉长得越来越细,如同水蛇一般蜿蜒着游了进去,飞头蛮的脖子轻轻划过了女人的脖颈,到此为止是女人忍耐的极限,女人发出尖叫在场众妖鬼均听到尖叫声。
“是人。”
“有人。”
“看到人了。”
两个妖鬼再次蹿进了草丛中,是鸟首妖和长舌鬼。
“噢,是女人。”“是女人。”
两个妖鬼扑上女人,立刻将其拖了出去,男人眼睁睁的看着女人被拖了出去。
“她没穿衣服。”
“连衣服都省得脱了。”
“看起来很好吃。”
“吃掉吧。”
“吃掉吧。”众妖鬼都蜂拥聚集过来。
女人的尖叫声很快便消失了,女人在男人的眼前遭妖鬼吞噬,男人甚至因为过于害怕而想发出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女人的手臂和双腿都被撕裂,有妖鬼一起连着骨头吞下手指,有妖鬼从女人的脸上吸吮出来眼珠子吃,巨大蜈蚣趴在女人的背上啃破脑袋吃里面的脑髓,更有甚者将嘴巴贴在女人的**上吸出里面的肠子吃。
咯吱咯吱。是啃咬骨头的声音。
咕咚咕咚。是饮食人血的声音。
“太好吃了。”
“嗯,很好吃。”
“但没吃饱。”
“嗯,还是很饿。”众妖鬼意犹未尽。
女人已彻底消失不见,不仅连肉带骨,从头发到牙齿都被妖鬼吃个精光。
地上只留下了一滩血泊,还剩下有妖鬼在舔舐地上的人血。
“还有人的味道。”
“嗯,有。”
“某处应该还有人。”
“不过看不见。”
“看不见的话就没办法了。”
“嗯,没办法。”
“没办法。”
“没办法。”
众妖鬼一个接一个的重新抬起了棺材,举着火把往山下走去。
橘正湘则一直等候到再也听不见声音才颤颤巍巍地从草丛里爬了出来。
最终,橘正湘好歹回到了自己的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