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明,这就是你的馊主意?”博雅觉得不可思议。
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晴明说要亲自照看小鸟游渡。
不单是博雅,屋子里的其他人听了也同样都很吃惊。
“没有办法啦博雅,渡大人的病已容不得再拖,下人们因平日里渡大人严厉而不敢阻拦他说话,家人则不忍心看渡大人因无法说话而痛苦,为保证万无一失目前只能这样。”晴明向身旁博雅低声解释。
话虽如此,但小鸟游渡的官位是从五位,晴明则是从四位,依小鸟游渡的情况来看,晴明若要照顾小鸟游渡,势必为了防止他说话而需得时刻紧盯,日夜兼程,这对于官位比小鸟游渡高的晴明来说不符合规矩。
“好吧,若是这样的话,由我来照看渡大人也是一样的吧。”博雅这话,无疑更加令在场人员雪上加霜。
博雅的官位是从三位,与小鸟游渡的身份更是天壤地别。
“您不能这样做啊,博雅大人!”跟在博雅身边的侍女小鬘惊声说道。
“是啊。”
“请别这样,博雅大人。”
屋里的人都出声劝阻,自然也包括晴明在内,就连躺在床上疼得死去活来的小鸟游渡都差点开口推却。
但博雅却很顽固。
“晴明,你能做,我为什么就不能做?”博雅一副生气的面容。
晴明笑道:“博雅,若是让你来的话,万一传了出去让圣上知道了恐怕会怪罪下来吧……?到时候就麻烦啦。”
“这……”好在晴明这番话起到了作用,成功让博雅为难起来。
晴明右手放在博雅的左肩上,趁热打铁的劝说:“好了博雅,你就放心回去吧。”
“……好吧。”
二.
入夜后,众人各自离场,屋内只剩下晴明和小鸟游渡。
“渡大人,现在开始,由我单独照看你了。”晴明向小鸟游渡低声说。
当然,小鸟游渡是不能回话的,但他依然“生龙活虎”,身体因剧烈疼痛而肌肉紧绷,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扭曲身体,说话的**与疼痛并驾齐躯,几乎使他生不如死。
并且不能因疼痛而发出呻吟,每次只要一有说话的势头,都会被晴明及时阻止。
“渡大人,您不能说话。”
“渡大人,您千万忍住。”
“渡大人!”
即便没有将要开口说话的前兆,晴明也会每隔一段时间提醒一次。
如此,一夜里能够反反复复千百次这样的行为,但晴明片刻也不休息,也不能放松精神,小鸟游渡因疼痛而无法入睡,晴明也只得跟着保持清醒,白天亦复如是。
在此期间,因疼痛实在不堪忍受,小鸟游渡曾用纸笔代言,请求晴明为他止痛,只要能为他止痛,要多少金银珍宝都可以。
保宪似乎就曾为他施行此法。
然而。
“渡大人,且不说您的病情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难再止住疼痛,况且,若再给您止痛,您很可能又不听劝告说出话来,您剩下的时间已不能够再支撑这样反复,若说出话,必死无疑。”晴明向小鸟游渡如此告诫……
三.
近日,村上天皇在宫中举行了和歌比赛,博雅晚上又恰好要值夜,竟一时不得空闲,再次来到小鸟游渡的宅邸已是两日之后。
“晴明,渡大人的病怎么样了?”博雅刚踏进房门便问。
阳光从门缝捱近屋里去,在地上拖出一道细亮的痕打在晴明单薄的背影上。
“博雅大人,渡大人已好很多。”听到后面传来博雅的声音,晴明脸上顿时浮现起微笑,回过头对博雅说道,那一束光刚好竖着照在他那泛着油光的脸上,整个人看上去潮腻、发沉,像被水汽闷过又没干透似的,神情的憔悴和眼底的疲惫也并非微笑就可剪除。
若在人前开口,晴明仍然使用尊称,可在说完这句话起身后,晴明突然一阵头晕眼花,大脑一片空白,明明上一秒还好好的笑着面对博雅,下一秒便突然猝不及防地往前栽了下去,好在博雅眼疾手快,托住了他的胳膊。
“晴明,你这是……?!”博雅低头看着跪瘫在地靠他提着才有惊无险没磕到地上惊魂未定的晴明,皱着眉震惊的问道。
“晴明大人这两日来一直照顾我家主人不曾休息,又只喝水,无心下饭,这样下去身体如何吃得消?博雅大人请您劝劝晴明大人吧。”一旁小鸟游渡宅邸的侍女惊慌失措的说。
“什么?!”博雅脸上顿时浮现出怒容:“晴明,你不要命了?!”他是没想到晴明会做到如此境界,一时又惊又怒。
“我没事……”晴明没有抬头去看博雅,他有点懊恼自己身上的状况,一条胳膊还被博雅托在手里,却也不说让博雅拉他起来,也不抽回那条手臂,仅靠另一只抓住地面的手掌自己便重新“蛄蛹”着站了起来,就好像真的没什么事一样,可他看上去仍然脸色苍白,额角和太阳穴冒出冷汗,手也冰凉,博雅能感觉到晴明的手在不自觉地颤抖。
博雅突然眼眶有些湿润,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沙哑起来:“没事会这样吗?晴明,你身体不好吧?以为自己是铁打的吗?你怎么这么……算了,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好……”博雅说着说着渐渐缓和了下来,他并不是责怪晴明,只是为晴明感到心疼。
“不论如何,现在我来守着渡大人,你赶紧回去休息。”博雅话音落下,便一把抢占了晴明的位置坐了下来。
“这可行不通啊,博雅大人……”
然而,博雅无法听进去任何话语,恐怕来十头牛也不能将这个汉子从座位上拉起来吧。
这样一来,可就一筹莫展了,晴明只好回去了。
博雅此次过来的时间,几乎与上次临走时无异,很快便到了傍晚。
只见小鸟游渡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面色呈青紫色,看上去比死人的面相还要糟糕,完全不像晴明说的那样好了很多。
随后,博雅发现小鸟游渡的嘴唇在不停地起起伏伏,以为小鸟游渡欲将开口说话了,急忙阻止道:“渡大人,切勿开口说话呀。”
虽然博雅已经出声制止,小鸟游渡却还是张开了嘴,但并不因说话而张开,在他的口中堆满了豆子般大小的瘤子,整个口壁内已被瘤子覆盖,瘤子上面又长出瘤子,小鸟游渡的嘴唇几乎难以闭合,瘤子正在蠕动,膨胀,舌面上的人乳状疣左右扭动着摇晃身躯令人观之头皮发麻,心惊肉跳,因过于恐怖而僵住视线无法移开。
本来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的小鸟游渡突然猛烈睁眼,几乎用尽所有力气强压住呼之欲出的痛喊,露出难以言状的痛苦神色,半仰起身,将拳头疯狂砸向床沿,又或是朝着自己的身体猛烈捶打,似乎只有将自己弄得全身疼痛才能稍微缓解一点舌头所带来的痛苦。
小鸟游渡眼眶中不断流下眼泪,他不停地翻来覆去,宛如疯魔,身上散发出难闻的气味,起初还能吃下点东西,但伴随着舌头上生长的恶瘤越来越多从而无法再进食食物,短短数日,竟从一个微福之人转变成了骨瘦如柴,这般蓬头垢面的样子也是博雅从不曾见过的。
此刻,无法想象小鸟游渡正忍受着何等痛苦,博雅双眼也正流下眼泪,但他能做的也不过时刻紧盯着小鸟游渡哪怕一刻也不敢放松。
他没有办法帮助小鸟游渡缓解身上的痛苦。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后半夜,小鸟游渡最后往墙沿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两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再不动弹了,可见其嘴角已被瘤子撑开,嘴唇再无法闭合上,蔓延至嘴角外的瘤子,蠕动、膨胀。
“渡大人……”博雅发出颤抖声音,右手食指轻颤着探向小鸟游渡的鼻息。
——这也理所当然,因为小鸟游渡此时的状况很难不让人怀疑是否死去……
不过还好,尚存微弱气息。
‘应该只是睡着了过去吧。’博雅如此想,但与其说是睡着,倒不如说是因为长时间的病痛折磨,接连几日不曾进食和休息,身体机能已无法再支撑保持清醒状态,从而昏厥了过去。
博雅收回了手,转而揉了揉自己的脑袋,趁小鸟游渡昏迷的这段时间暂且走到屋外,打算透透气。
出了房门,丝丝凉意袭来,三月的凌晨寒气还未完全褪尽,天色将亮未亮,天空一片淡蓝,光线虽然灰暗,但已能够视物。
小鸟游渡的卧房位于整个宅邸的中央上方,并在四周修建了阶梯和沿廊,沿廊内又搭建了池塘、假山等,又栽种了各式花石树木,俨然一片美景如画,沿阶梯而下是一片极宽阔的场地,场地两边修建许多大小不一的房子,也许是下人的或者是其它家人的房子,又或者是之前所提到用来摆放珍宝的库房,站在沿廊上面可一览无余,可见所有房子已从昏暗中凸显出来,只是看起来都黑不溜秋的。
这时,从某两间房子的巷角处走出来一个人,这人走的方向恰好是博雅这边,走路的样子看上去有些匆促,但步态却仍然很端正。
博雅自然已经看到有人往这边走来,但看不清楚是谁,也没有将注意力放在这个人的身上,他什么也没有想只是目视着前方,仅此而已,许是神智恍惚了。
直至来人走至近前,步上阶梯仅两步之遥时。
——“晴明,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博雅惊讶的说。
“……”
晴明没好意思说出是因为担心你这种话语,步上台阶时,他一直仰头观察着博雅脸上的表情,此时却低垂眼眉,正考虑该怎样回答时,肩膀上突然一重,博雅将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抱住了他,似在垂泪。
晴明倒没有表现出惊慌失措的样子,或许是他早就预料到了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吧,也同样伸出手抱住博雅,并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以示安慰。
几日来的相处,他何尝看不出这名男子敏感善良的一面,小鸟游渡每日每夜的状况纵使自己见了也心惊,又何况这名内心脆弱无比的男子呢?恐怕望着小鸟游渡痛苦的模样,而整夜落泪,也未可知。
“好可怜……”不知道是在对晴明说,还是喃喃自语。
“博雅……”
“一定很痛苦吧……看见渡大人那副模样,我便于心不忍……”博雅似乎切身体会到小鸟游渡的痛苦。
“虽然如此……但是,渡大人也已经坚持下来了不是吗?”
“晴明,你的意思是……?”
“好啦,回去休息吧,博雅。”
“这怎么行?!你守了两晚那我也得守两晚才行。”博雅一下子放开晴明,睁大眼睛说。
“放心,我估摸着渡大人今天下午也该好过来了,你回去睡一觉再过来,说不定渡大人就已经好了。”晴明帮他拭去眼角泪水。
“可是……”
“我休息了一晚上已经好多啦。快带博雅大人回去吧。”后面这句话,晴明说给站在博雅身后的小鬘。
话说这小鬘,本来应是跟在博雅身边照顾的,却在半夜里自己一个人不知不觉睡着了,博雅也没打算叫醒她,等到醒过来时看见小鸟游渡一副骇人的模样,自家博雅大人又不见了,一时悔恨地自打耳光,急忙寻了出去,便撞见了方才的情景,聆听了二人的对话,一时竟也红了眼眶,应了一声“是”便带着博雅回去了,这也不在话下。
四.
博雅踏入小鸟游渡的屋中,已是下午酉时二刻。
屋内站着的人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多,有站在病床边观望的,有拿着手帕为小鸟游渡擦拭汗水的。
一看,小鸟游渡的面色已恢复如常,嘴也没有再因瘤子而隆起,眼神平静柔和地躺在床上,他的神情像会传染一般,屋内所有人的神情都显得平静柔和,再不复之前沉闷压抑的氛围。
“只需再等待一会儿……”晴明低声说。
屋子里的人好像都只是听晴明说话,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这种氛围下,博雅便也不好开口询问了,默默走到晴明身边坐下,同他一起看着小鸟游渡。
“渡大人,您可以开口说话了。”晴明说此话时,已是三刻钟之后的事。
小鸟游渡征愣了一下,随即下床来便要往地上一跪,眼角流下两行浊泪,道:“多谢晴明大人,多谢博雅大人……”
晴明近前搀住他道:“渡大人,您不必这样,若非您能够尽心竭力克制自己,即便我也救不了您,您的病还是多亏了您自己才能治好。”
小鸟游渡泪流不止,仰头望着晴明说道:“我活了这一把岁数,如今躺在床上的这段时日,才终于明白了自己以前的所作所为有多么的令人厌恶和可笑,倘若人死了有再多的钱财又有何用呢?”说着,便命人大开库房,为表达谢意,库房中的所有珍宝,任晴明、博雅想拿多少就拿多少。
两人婉言谢绝,晴明道:“只是曾在清凉殿听闻那黄金像一事……”
“这又有何不可?!”小鸟游渡即命人取来了那十二座黄金像。
子神将,宫毗罗。
丑神将,伐折罗。
寅神将,迷企罗。
卯神将,安底罗。
辰神将,安尔罗。
巳神将,珊底罗。
午神将,因达罗。
未神将,波夷罗。
申神将,摩虎罗。
酉神将,真达罗。
戌神将,招杜罗。
亥神将,比羯罗。
神将像在端来的红盒中金光闪闪,正是用金子雕成的十二神将像,每个都有小手指大小。
十二神将是药师如来的部属,一共是十二位守护神。
原本是右大臣藤原师辅的宝贝,多年前,藤原师辅请东大寺的佛像雕刻师制作了十二神将像,据说极其精美,不知怎么流落到了小鸟游渡的手里。
晴明只取走了其中六座。
“那么,渡大人,我们这便告辞了。”
“是。”小鸟游渡俯首送别二人。
五.
——琵琶湖,晴明博雅并肩走在湖边。
已到达薄暮时分,太阳呈现出橘黄色浸染白云,周围霞光的色泽也越来越浓郁,湖面上波光粼粼,如同一面镜子将天空倒映在水中,水云一色。
和煦的春风因从湖面吹过,带来丝丝凉爽,两边柳树的枝条迎风飘摆。
落日余晖映照在晴明的衣袖上,泛出温柔的光泽。
“渡大人的病总算是治好了啊。”博雅说出这话时,整个人松了口气似的。
“是啊。”
“还真如保宪大人所说,是一件麻烦的事呢。”
“确实不容易。”
“不过,也真是没想到渡大人居然会说出那样一番话来。”
“什么话?”
“就是那样的话嘛……”
“莫不是……博雅也曾被渡大人说过几句难听的话?”晴明微笑着看向博雅。
“晴明,你是不是又想开始笑话我了?”博雅一下子就变得警觉起来。
“没有啊。”晴明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晴明,你这人不痛快。”
“怎么不痛快?”
“你说没有取笑我,却在转瞬间收起了笑容,这不是做贼心虚吗?要我说就应该坦率地把心中所想表现出来才对嘛……”说到这里,博雅闭上了嘴。
“表现出来,会怎样?”
“人才不会累嘛。”
“那你会生气吗?”
“不会。”
晴明失声笑出来。
“你为什么笑?”
“你看,笑了你又不高兴,不是你叫我把心中所想表现出来,所以我便笑了,可你又问我为什么笑,这不是叫我无所适从吗,博雅?”
“……好吧。”博雅坦率的承认了,但后头又补上一句:“狗路过渡大人家门口也免不了被说上几句……”
听到这儿,晴明更加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看来有时候太过坦率,也不是一件好事。
“不过,这也算是理所当然吧?博雅,每个人或许都会有一天意识到自己犯下的错误,从而突发自责和悔恨,只是看自己愿不愿意接受和改变,而当我们明白了以言取怨者祸的道理后,便也能懂得藏舌缄口免伤身之祸了吧,这一点,渡大人也不例外。”
太阳渐渐西沉,不觉两人已走到阿哇哇十字路口。
“博雅,我还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你。”
“什么事?”
“你认识芦屋道满大人吗?”
“碰到了,会打招呼的程度。”
“那么,能帮我把这六座神将像拿给道满大人吗?你就说是渡大人给他的。”晴明从袖中取出那六座用黄金雕刻而成的神将像。
“这个倒是没问题。”博雅将神将像小心翼翼地放入袖中。
两人便在此处道别。
——青舌疾,起初发作时,仅舌头颜色发生改变,伴随轻微舌痛,舌糜烂后,开始生长细小结节,可侵蚀整个口腔以至口底,味觉此时开始消失,结节随时间逐次扩大蔓延至舌根时,将无法吞咽食物,并出现持续性剧痛,流脓。瘤子扩大至嘴角外,嘴唇无法闭合时,则言语受到阻碍,到了此时基本已经无力回天,最终全身溃烂而死。
言语辱骂者,进谗言者,背信弃义者皆可得此病。
如何得治?
心病解心结,口舌之病当闭其口舌则不药而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