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青舌疾(二)

小鸟游渡是一位在四条大路的鸭川附近有一座富丽堂皇宅邸的人,他是位年近古稀的老者,专好珍奇之物,若是听闻哪里有稀罕的东西,或是世上少有的珍宝,不拿到手绝不罢休,他在宅邸内造了一间库房,专门用来收藏所集之物。

从唐土而来的琉璃盏、玉器、螺细琵琶、锦锻、金银器物、子安贝、佛具、发饰等都琳琅满目的摆在库房中,或是收在箱子里。

小鸟游渡官从五位下,但许多官位比他高的人都不及他有钱,更有许多真金白银也难以买到的稀世珍宝收录于他的库房中,不须细说。

其人性格刚愎自用,恣意妄行,绝不会曲意迁就他人。

且极爱搬弄是非道人长短,若不慎与他结下梁子,无论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被他摆上桌面大肆宣扬一番。

白的也能被说成黑的。

若有八卦事经从他的口中说出,那么立刻就能被他夸大其词,惊天动地,一夜成名也不是没有可能。

出口之言从不收回,即便日后发现有误,也依旧我行我素,独断专行。

为此,他也招来了不少人的怨怼,但却几乎没有人敢跟他对着干,倘若有人胆敢跟他对着干,他必然恼羞成怒,把你骂上个三天三夜也不定休止。

即便最后因实在无法忍受,而去向他“负荆请罪”,他也绝不姑息,非得让你身败名裂才肯善罢甘休。

咄咄逼人之时,身侧之人在旁提醒也无济于事,反而招来肆意打骂,家人也不例外。

威压之下,所有人都避他如避蛇蝎,唯恐避之不及,大家都离他远远的。

而就在几日前,小鸟游渡的舌头开始痛起来了,无论请了多少名医,开了多少药方也不著见效。

二.

“痛啊!痛啊!”小鸟游渡仰躺在被褥上呻吟。

他痛苦地扭动身子,咬紧牙关,齿间发出呻吟,因忍耐疼痛而满面涨红,额上、身上都出了不少冷汗,嘴唇颜色发紫发乌,看上去不容乐观。

有侍女端着熬好的汤药送来,被他一把扫落在地,骂道:“一群没用的东西!都给我滚……!”

小鸟游渡急促喘气,之后再度咬紧牙关,当下,侍立之人无不敛声屏气,不敢妄动分毫,生怕再度惹火上身。

“晴明大人和博雅大人来了。”门外,一个侍女进来禀报说。

小鸟游渡听闻,愤怒的神色方收敛下来,喜出望外道:“快请进来。”

有家人引着晴明博雅步入房内。

保宪在让晴明代劳时也已向小鸟游渡告示,只是没想到多出来一个博雅,不过,这倒也并无妨碍。

小鸟游渡欲下床行礼,晴明见他状态欠佳,自不好再让他劳身伤神,忙道:“不必了,渡大人,您既有病在身,还是多躺在床上休息为好。”

小鸟游渡听晴明如此说,便重新躺回到床上,因泪流满面道:“晴明大人,请救救我吧,我快要受不了了,请一定要救救我……”

晴明道:“渡大人,您放心,我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治好您的病。”

语毕,晴明走到小鸟游渡床边,在床侧边的席子上跪坐下来,道:“请张开嘴让我看看吧,渡大人。”

小鸟游渡依言张开嘴唇只见口内颜色与嘴唇颜色并无二致,且口壁内长满豆子般大小的肉瘤,舌面上则是长满人□□状的疣体。

“可以了……”晴明说了一句,站起身来回到博雅旁边。

博雅小声问晴明:“怎么样?晴明,你知道渡大人得的是什么病吗?”

“还不能妄下定论……”

“你得先说说看呀。”

此时,小鸟游渡也在问,这两人都一副很急切的样子。

但晴明却非常犹豫,似乎难以开口。

晴明向小鸟游渡示意,小鸟游渡也是个懂眼色的,因将一众家仆以及家人屏退,当然这些行为博雅并未发觉。

小鸟游渡道:“晴明大人,现在应该可以了吧?”

“嗯。”

博雅还在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突然就往外面走的一众人等,但很快晴明说出的话立马让他大吃一惊。

“渡大人,请恕我冒昧,但事关您的病症,我接下来要问的话,请您务必如实回答。您是否做了一些伤害别人的事?比如侮辱,或是诬陷他人,又或者违背了与他人的约定等等……”晴明一一列出。

博雅侧着头不可置信的瞪着双眼看着晴明,以为他今天吃错药了:“喂,晴明……”

博雅在旁边悄悄地拍了一下晴明,本意是想提醒他不要乱说话,却一不小心打在了晴明的屁股上,一时又尴尬地把手收了回去。

“没有。”小鸟游渡立刻回答。但可见其脸颊迅速泛红。

不过也对,要让人亲口承认自己做了这些事,恐怕对谁来说都会难以启齿。

“真的没有吗?”晴明继续俯视小鸟游渡问。

“……晴明大人,您这样追问,不等于病人不把受伤的原因告知你,你就无法医治吗?但不管病人是因为摔倒弄伤手臂,还是因为其它的缘故弄伤手臂,您应该都有办法治疗吧?”

“渡大人,您的病可不是弄伤手臂这么简单……若是您不能如实相告,我恐怕无法为您治疗。”

“这……”

“看来您心里有数。”

“好吧,有是有。”无奈,小鸟游渡只好承认。

这下,晴明也就放宽了心,道:“您恐怕是受到了诅咒。”

“诅咒?”

“是。”

“是谁在诅咒我?!”小鸟游渡从床上坐起身,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

“难以断定是谁,但应该是曾经被您伤害过的某位……”晴明如此说是想让小鸟游渡自己去猜,这样一来,恐怕因人数太多而无法猜出。

这恰好是个明智的说法。

然而,小鸟游渡却并未陷入纠结,思虑了一会儿,便冷笑道:“我知道了……是他,他在陷害我,呵呵……”

“他是……?”

“芦屋道满,除了他还有谁会在背后使这阴险毒术?”小鸟游渡气愤不已,一面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其剥皮挫骨。

晴明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又说:“渡大人,您的病因复杂,究竟是不是您口中的道满所为尚未可知,您还是先静下心来,把病治好才是最重要的。”

晴明这边正与小鸟游渡说着,不知一旁的博雅脑瓜里在想些什么,一副站立难安的样子,突然伸出手握住晴明的手腕,神情紧绷地拉着他走出房门,在廊前站定。

“晴明啊,怎么能直接向渡大人问出这样的问题啊……”门外,博雅愁眉苦眼的说。

晴明平静的看着他,说道:“博雅,我自然知道这样直白的向渡大人问这样的问题不好,但不这样做的话,我无法明确判断渡大人的病情。”

“可若是这样的话,你直接问我也是可以的啊。”博雅理直气壮的说。意思是说小鸟游渡的脾气是人尽皆知的事,不管是问谁,都能给你唠得明明白白。

博雅认真的盯着晴明的脸说,似乎是想让晴明知道自己错了,但晴明并没有丝毫认错的觉悟,反倒是博雅慢慢的底气不足,不敢再看晴明的眼睛。

晴明“语重心长”的说道:“博雅,对一个人的品行好坏,不能只凭借他人的一面之词,倘若由此而造成错误的判断,岂非白白耽误了渡大人的病情吗?”

“唔,是……晴明,你说得对……”博雅用右手指搔着后脑勺,一副做错事的模样。

两人重新回到屋中。

小鸟游渡仍躺在被床上叫苦不迭,见晴明博雅进来了,赶忙哭丧着脸道:“晴明大人,快帮我把病治好吧,老夫实在要疼得受不了了啊!”

“渡大人,您只需从现在开始停止说话,病就能痊愈了。”

小鸟游渡听晴明说出治疗方式后,却是脸色发白,因为与保宪给出的方案一致,但很显然他并没有因此治好疾病。

“就没有其它办法吗?”小鸟游渡紧张的问。

“没有其它办法。”晴明说道:“就从现在开始,渡大人,您千万不能再说一句话,我目前还无法预测您需要这样持续多长时间,但在这个过程中,如果您说出话来,那么之前所作的努力都将前功尽弃。”

临走之际,晴明再三向小鸟游渡叮嘱,又安排了两个人悉心照看,才和博雅一同告辞了小鸟游渡,不在话下。

三.

次日,晴明来到小鸟游渡宅邸时,未见其人,已先闻其声,一大早便听见小鸟游渡在屋内发脾气,晴明叹了口气,走进房中。

博雅也在不久后到来,身后还跟着一名侍女,因看见晴明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且屋内又是一片狼藉,而小鸟游渡虽然现在是闭着张嘴,但博雅也知道他其实并未遵守晴明嘱咐。

晴明再次检查小鸟游渡的口内情况,脓包、恶疮较之昨日数量增多,舌面上的人乳状疣头不断分泌出某种紫黑色物质,恶臭难闻,即使站在数步开外也直令人作呕反胃。

屋内充斥着压抑不安的氛围,所有人的神情状态都很低落,晴明望向昨日自己安排照看小鸟游渡的两位侍女,这两位更是如此,表情流露出疲惫与惶恐,手背上依稀可见伤痕,恐怕因未能照看好小鸟游渡,而遭受严厉责罚。

察觉晴明的视线后,这两位侍女眼神慌乱躲闪,赶忙低下了头,晴明顿觉心口一阵绞痛,脸色苍白地走了出去。

博雅见状,也跟着走了出去。

“没事吧?晴明,你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博雅担心的问道。

“没什么,只是突然有些不舒服。”

“这样吗……”

“对于渡大人的病,我得重新想个法子了。”

“晴明啊,其实我到现在都还没弄明白渡大人的病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你说是因为诅咒,诅咒会使人这样吗?”

“若是懂咒法的人,依靠咒具的确能使人生出种种不适,但渡大人的病或许并非因诅咒所致。”

“那是什么?”

“怨恨。”

“怨恨?晴明,如果你是说因为别人怨恨渡大人,所以就导致渡大人这样的话,那我就更加不明白了,人与人之间的怨恨不是人之常情吗?如果因为怨恨别人就能让人变成这样的话,那岂不是人人都会变成渡大人这般?”

“并不是人人都会变成渡大人这般,只是因为怨很渡大人的人实在太多了,正所谓水满则溢,当一件事物超出自身所能承载的临界点时,便会发生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欲念是很强烈的东西,怨念更是如此啊,即使石头想走路,或许在某一天就变成了精怪,人会因此变成鬼……”

“好了,晴明你别在说了,我大概能理解你的意思了……”

“没有人能够通过自己的意志阻止内心的情感……当情绪发生时,或许我们自己都并未察觉,而等到察觉的时候也意味着已经发生,也许怨恨渡大人的人也没有想到自己会使渡大人变成这样吧,渡大人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平日里的行为招致别人的怨恨……”

“如果渡大人不能管住自己的嘴,疾病是不是就无法治愈了?”

“我也是正为这种情况烦恼。”

“只要不说话就能把病治好,这听起来似乎不难,但人很容易在无意间说出话,治疗方法也真是匪夷所思,那干脆把渡大人的嘴给堵上好了。”话才说出口,博雅便意识到自己可能又说了句胡话。

“好像不无道理呀,博雅。”晴明却反倒对博雅赞赏起来,开始思考这个方法的可行性。

但很快就被他自行否决了。

“不行,这对渡大人来说行不通,若是施术将渡大人的嘴给封住,说话的念头在他心中越积越深,恐怕最后即使将嘴唇撕破,也会说出话来,所以无法通过此方法帮助渡大人……”

“喂,喂……晴明,我只是随口一说,难不成你还真有能让人说不出话来的法子?”

“……”

“好吧,晴明啊,我真的痛切感觉其实你是个恐怖的男人。”

“博雅啊,再说胡话就不怕我把你的嘴给堵上?”

“唔……”博雅听说,连忙用手将嘴捂住。

晴明被他的举动给逗笑,连忙说道:“好啦,进去吧,我已经有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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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师
连载中悄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