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chapter 10

“她亲你了?”一道苍老的嗓音响起。

屠昭轻轻“嗯”了一声,抬眸看向靠坐在床上的年迈女人:“不过昨晚她还挺乖的。”

说完这话,她想起了昨晚沈延真临睡前乖乖用领带把手绑好才躺下的画面,不自觉勾了勾唇角。

床上的老人发白如雪,形如槁木,皮肤被岁月划出无数道褶皱,看起来皱皱巴巴的,但那双眼睛却很明亮。

她满头白透的长发梳得光滑整齐,穿在身上的丝绸睡衣裁剪精致,即便周身始终萦绕着一股病恹恹的气息,也能看出年轻时候的气质非凡。

“她真的亲你了?”老人像是没听见她刚刚的话,又问了一遍。

屠昭脸上的笑意转瞬即逝,表情变得严肃:“没亲到嘴,只是亲了……”她抬手,指尖隔着衣服点在了心脏,“这里。”

老人闻言松了口气:“那还好。不然你们要是接了吻,那麻烦可就大了。”

说完,刚舒展开的眉头又蹙紧:“不过为什么是心脏呢?”

屠昭摇头:“我要是知道就不会来问你了。”

她两手环抱在胸前,若有所思:“我怀疑这可能跟诅咒有关。”

那句“你好香啊”绝非梦话。

她身上多半是有什么只有沈延真能闻到的香气。

老人沉吟片刻,又问:“那她会是下咒人吗?”

“不太像。”想起沈延真蠢笨的模样,屠昭深吸一口气,“我需要再观察观察。”

老人:“你都观察这么多年了,也该有个结果了吧?”

屠昭身体前倾,盯着那双明亮的眼睛:“屠聆,那你都活过一个世纪了,也该什么都知道才对吧?”

屠聆无奈一笑:“可我也只是活着而已。哪像你,什么都看,什么都学,什么都愿意花时间去查,真要说的话,你才是那个什么都知道的人。”

“我倒宁愿像你这样活着。”屠昭说。

屠聆枯瘦的手掌覆在屠昭手背,轻轻拍了拍:“阿昭,你得像以前一样,自己去寻找答案,就算没办法弄清楚下咒人是谁,但只要能拿到那个东西,应该也能破除诅咒。”

那个东西……

屠聆连在家都这么谨慎,不愿直接说出那是什么。

屠昭叹了口气:“也对。”

她抽回手,坐直了身体:“我会尽快去查,但是在那之前……”

屠聆微微睁大眼睛,耐心等着她开口。

“我希望你暂时别对她出手。”

屠聆先是一愣,而后笑开:“昨晚在电话里我不是已经说过了?”

她的手放进了柔软的绒被里,表情坦然:“我没有动她,她的车为什么会爆胎,我真的不知道。”

昨晚送童童回医院,屠昭在楼道里给屠聆打电话问过这件事,主要原因是除了屠聆,她想不到还有谁会做这件事。

屠千雪是听屠聆的,没有她的指示,不会随便行动。

家里所有人都是如此,几乎每个人都听屠聆的。

这些人里也包括她。

她是屠聆一手带大的,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胜似亲人,而这个家里这么多人,也都算是看着她长大的。

按理说不会有人背着她私自行动。

但如果这个人是屠聆的话,她觉得全家人可能都会帮忙。

昨晚在电话里她已经听屠聆否认过一次,不过那时她只听到了声音,没能看到表情,不太确定屠聆是不是在骗她。

而现在。

屠聆又一次否认。

那副表情让她不得不信,这个照顾她很多年的人,真的没有撒谎。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大概率是某个想报复沈延真的罪犯,偷摸在车胎上动了手脚。

但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好,”屠昭强行收回思绪,点点头,“我信你。”

屠聆面色缓和,有了笑意:“这还差不多。”

“我信你不会害我,”屠昭补充道,“在我没查明真相之前,她还不能随便死,所以我信你,屠聆,我信你。”

她嘴上说着信,却认真地重复了好几遍。

屠聆听懂了她的提醒,笑着回应:“好,我知道了。”

屠昭又点点头,视线扫过周围的各种医疗仪器:“明天一早我会陪警方出海,协助调查,顺利的话,月底前应该能解决案子,把东西带回来。”

视线回到屠聆脸上,语气严肃:“这段时间你好好活着,要死也等我回来再死。”

“呸呸呸,这叫什么话?”屠聆皱眉,“你啊,就放心去吧,医生说了还有大半年呢。”

【家主年纪大了,多个器官都有衰竭的迹象,她最近总是半夜突发症状,之前都抢救好几次了。怕你担心,特意叫我们瞒着你,但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最多也就半年了。】

【她现在腿脚不便,你还是抽空回来多陪陪她吧。】

家庭医生的话在耳边回响。

屠昭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笑容:“也是。那我走了啊,你好好休息。”她说着站起身。

屠聆叫住她:“那个学生的事,都处理好了吗?”

屠昭步子一顿,又听她说:“阿昭,我教过你的。”

“斩草要除根。”

思绪回到上午。

屠昭敲响了陈棋的家门。

笃笃笃,三声。

半分钟后,面前的大门打开了一条缝。

“屠教授?”陈棋站在门后,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屠昭不答反问:“不打算让我进去?”

“哦哦,”陈棋回神,“稍等一下。”

她把门关上,又过了半分钟才将门彻底打开,而后侧身让开路,面上带笑:“家里有点乱,不好意思啊屠教授,快进来吧。”

屠昭走了进去,环顾四周。

沙发整洁,地板干净,各种陈设简单大气,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款式。

“一个人住?”她问道。

“嗯。”陈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拖鞋,放在她脚边。

屠昭点了点头,拿出U盘递给她:“我是来给你送照片的,这是我找回来的原件。”

陈棋面上一喜,赶忙道谢:“屠教授,谢谢你。”

她一边谢一边伸手去接U盘。

手指捏住了U盘的另一半,但屠昭却没有松手的意思。

陈棋抬眼,对上她视线:“屠教授,你……”

屠昭打断道:“你好像一点也不惊讶我的手已经好了。”

陈棋一怔。

屠昭又道:“因为你昨晚就看见了,对吧?”

她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人:“你知道我的手根本就没受伤,所以你现在一点都不惊讶。”

陈棋讪笑道:“屠教授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呢?”

屠昭松开了U盘,抬手扶了扶眼镜:“别再装什么小白兔了,真要是什么都听不懂,你也不会找上我了。”

陈棋眨巴眼睛,眉头微微蹙起,依旧是那副纯良无害的表情:“屠教授。”

屠昭冷笑,继续往下说:“你利用我对你的怜悯,去替你摆平犯罪团伙,好让你独自脱身,从此摆脱以前的生活。”

“陈棋,我这把刀你用着顺手吗?”

话音落下,周遭一片死寂。

片刻后,陈棋的目光阴沉下来。

屠昭看着她。

看着这个二十出头的学生,看着几天前还三番两次寻死的受害者,看着曾经总是畏畏缩缩、不敢反抗的女孩,此时此刻,像是变了个人。

即便依旧有些驼背,但那种由内到外的气质已经完全变了。

变得很假,很空,很明显,这才是她的真面目。

那双眼睛没有歉意,没有悔恨,只有好奇。

“你是怎么发现的?”

屠昭冷冷回答:“那天你来办公室找我,我抱了你,趁机在你身上放了定位器。当然,那时仅仅只是为了确保你的安全,谁知道会阴差阳错发现你跟踪我呢。”

“就因为我跟踪你,你就确定我和他们是一伙的?”

“陈棋,你真当我眼瞎吗?”屠昭淡淡道,“住高级公寓,买几万块的沙发,用限量版香水,这几件事绝不会出现在一个无依无靠的穷学生身上。”

陈棋笑了:“难怪你这么年轻就能当上教授呢。看来我选错人了,哦不对,我应该一开始就自己动手的。”

屠昭沉默地看着她。

“屠教授打算怎么处置我?”陈棋往前一步,拉近了距离,“要我也像那些人一样,被你教训一顿吗?”

她的记忆悄然消失了,无论是昨晚见到的黄符,还是诡异的黑影,所有的记忆全都变成了一片空白。

她唯一记得的,只有犯罪团伙被警察一网打尽。

自然而然地,她便认为那是屠昭做的。

“还是要我去自首,跟警察说实话?”

屠昭没有回答,仍是静静看着她。

陈棋又笑了,无所畏惧的眼神由上至下打量屠昭:“说话啊,你想让我怎么做?”

屠昭往后退了半步:“落子无悔,陈棋,你好自为之。”

她说完这话,转身就要离开。

仿若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在陈棋扑上来想抱住她的瞬间,侧身躲开,眼看着陈棋撞在了门上。

门板撞得“砰”一声响,陈棋扶着门把手站起来,随手拢了拢眼前的碎发,面对屠昭,挡住了她的去路。

“为什么?”她不理解屠昭为什么要放过她。

明明……她做了那么多坏事,死一百次都不足惜。

屠昭既然发现了,那就不该放过她。

“我这种人,”她看着屠昭的眼睛,声音很轻,“值得你高抬贵手吗?”

屠昭想,昨晚陈棋在场,但她却没有受伤,那就说明该复仇的人选择放过她了,至于值不值得,有人已经给出了答案。

思及此,她果断揪住陈棋的衣领将她搡开,随即推门而出。

“我没有骗你。”身后传来陈棋的声音。

屠昭顿住脚步。

陈棋又道:“加入他们之前,我真的是受害者。”

屠昭怔了怔,转身看她。

“我也真的想过死了算了。”陈棋坐在地上,脸上笑着,声音却哽咽,“可当我站上高楼往下看的时候,我犹豫了。”

“楼下那么多人都光鲜亮丽,为什么就我一个人是灰色的?我认真读书,努力做个好人,为什么善良到头来反而害了我?我明明很想好好活着,可是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逼我去死?”

陈棋说到这,眼里有了泪光,却还是笑着:“屠教授你知道吗?”

“那天没有下雨,天气很好,但阳光照在身上是冷的,冷透了。”

“所以我又下来了。”

屠昭垂着眼睫看她。

“我想试试,不做好人能不能活下去。”陈棋仰起头,四目相对,叹气一般地说,“如你所见,我活得很成功。”

“我丢掉了害我的善良,跟害我的罪犯为伍,结果呢?我赚到了兼职一辈子都赚不来的钱,我过上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生活,我也真的……变成了我曾经羡慕过的那些光鲜亮丽的人。”

“教授。”陈棋眼里的泪光还在,表情却变得阴冷,“我不后悔这么做。”

“但你要是放过我,你可能会后悔。”她咬着牙吸了口气,像在给自己加油打气。

屠昭:“你说完了吗?”

陈棋怔愣。

“那该我说了。”屠昭摘了眼镜,将嵌在镜框中间的微型摄像头指给她看,“抱歉,你的认罪自白我都录下来了。”

陈棋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我现在既可以跟警察举报你,让你去坐牢,也可以在这里削你一顿,送你去医院躺几个月,但我什么都不打算做,我就是要放过你。”她摁掉了开关,中断拍摄。

“陈棋,如果我是你,我会在有人察觉真相的时候,就趁其不备杀了她,斩草要除根嘛,借刀杀人完事了也该把凶器处理掉,可你不但没这么做,还一直在自暴自弃。”

屠昭迈进门里,反手关门,蹲在陈棋面前:“坏人不是你这么当的,陈棋。”

她停顿几秒,又道:“其实你要是够坏,我还真能成全你,送你下地狱。”

“不过可惜,你的眼泪说服我了。”她抬手拭去陈棋落下来的一滴泪水,“这段时间很痛苦吧?很煎熬、很折磨对不对?”

指腹捻了捻那滴泪,她沉下声音:“记住这份痛苦、煎熬和折磨,往后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给我反复回忆,如果这样你都能再去做坏人的话,那你最好祈祷我们不会再见。”

“否则……”

屠昭单手戴上眼镜,目光冷峻:“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陈棋心头一颤,瞪大眼睛,被泪水洗刷过的眸子清澈无比,映出女人似笑非笑的面容。

屠昭从回忆里收神,面不改色地回答:“我办事你还不放心?早就处理好了。”

屠聆满意点头:“那就好。”

“我得回去收拾行李了。”屠昭说。

屠聆微微颔首:“去吧,注意安全。”

屠昭“嗯”了声,转身离开。

她一走,屠聆脸上的笑意就彻底消失了,摸出手机,拨通电话,她对电话那头的人说:“要动就动刹车,你动车胎做什么?”

下一秒又道:“算了,计划暂缓,等她们回来再说。”

-

次日凌晨,天还没亮,屠昭就坐上了前往案发海域的游船。

一起出发的还有船员和专案组成员,其中就有沈延真。

她昨晚应当是没怎么睡,从起床到现在一直在打哈欠,睡眼朦胧的,仿佛递个枕头过去,她就能原地入睡。

两人自打上了船就没说过话,偶尔不小心碰了面也默契地冷脸相对。

同事好奇,凑过去悄声问沈延真:“之前不是还恨不得24小时都黏着人家,这才几天啊,就失去兴趣了?”

沈延真不语,只是一味的皱紧眉头。

“哎呦喂,你们该不会是……”同事迅速分析出结果,“吵架了吧?”

沈延真绷着脸,歪了歪嘴,把头扭到一边,继续沉默。

“真吵啦?”同事着急忙慌绕到另一边,又问,“吵什么了?”

又推推沈延真抱在胸前的胳膊,低声催促:“赶紧的,跟我说说呗。”

沈延真就是不说,跟个闷葫芦似的坐在那。

同事自动脑补。

昨天沈延真突然气冲冲回来查了资料,之后又气冲冲离开,结果今天两人就变成这样了。

好像有点互相看不顺眼的意思,又好像吵架赌气的情侣,虽然不黏在一起了,但偶尔撞在一起的视线,看起来还是有点东西。

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画面——

是刚刚屠昭被风吹起的长发,以及不小心露出来的一抹绯红。

她呼吸一滞,猛地一巴掌拍在沈延真的胳膊上,惊道:“你掐人家脖子啦?”

俺们小屠就是嘴硬心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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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chapter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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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探
连载中照清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