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一九六三年腊月二十三
何明远第三次看怀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树影幢幢,张牙舞爪。
他把表从内兜里掏出来,低头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指针指着四点四十,玻璃蒙蒙地起了雾,恍惚间竟有些看不清。他用袖子擦了擦,定睛又看,还是四点二十,对。秒针一格一格地挪着,走得稳稳当当。
他把表塞回去,抬头往前头望。
路还是那条路。窄窄的土道,两边长满了枯草,草叶子耷拉着,灰扑扑的,看不出本来颜色。再往两边是林子,槐树和榆树挤在一处,光秃秃的枝丫交错着伸向天,一根叠着一根,织成一张撕不破的网。天压在网上面,灰蒙蒙的,厚厚的一层云,看不出太阳在哪儿。
他已经走了四个钟头。按说该翻过这座山了。
可他还在山里头。
怀表是临走前那人塞给他的,镀金的壳子,边角磨得发白,背面刻着一行小字。那人把表递过来的时候,他只匆匆抓过来揣进怀里,没顾上看。他记得那人说这表走得准,让他带着,别耽误了时辰。他点了头,转身就上了路。
现在他把表掏出来,凑到眼前,眯着眼睛看背面那行字——奇怪,这表之前有这么破旧吗?
天太暗,看不清,他也有些筋疲力竭,眼有些花。他把表翻过来,对着仅剩的那点天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甲子年腊月二十三……前……”
后面的字磨花了,只剩几道浅浅的刻痕。他定定盯着那几道刻痕看了半晌,又翻过来看表盘。
腊月二十三。今天不就是腊月二十三?
该赶路了。他把表塞回怀里,拢了拢棉袄,加快步子往前走。
风起来了。
不是慢慢刮起来的那种,是忽然从林子里窜出来的,冷飕飕的,像一把细针往脸上扎。何明远把脖子缩进领口,低着头,只顾走。脚下的土道越来越窄,杂草越来越密,有些地方草把路都盖住了,踩上去软绵绵的,底下不知道是土还是坑。他突然脑中一道灵光闪过,如果这是土,大冷天的为啥这么软?
一股隐约的腥气钻进鼻腔。很淡,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就在脚底下。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只觉得胸口发闷,有些恶心。
他走了一阵,忽然听见前头有动静。
他站住了。
是水声。细细的,幽幽的,像小溪在石头缝里流。可这季节,山里的溪流早该冻实了,冰面能有巴掌厚,哪来的水声?
他绕过一片树丛,看见前头横着一条河。
河不宽,三五丈的样子。结了冰,冰面上覆着一层薄雪,白茫茫的,看不出底下冻得结实不结实。河对岸是更密的林子,一棵挨一棵,黑压压的,往里看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林子后头,隐隐约约露出几角屋檐。
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那声音还在,时有时无的,飘忽得很,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朵边上。这到底是啥声音?河不是结冰了吗?脑中一片浆糊,他甩甩头,仔细分辨那声音——竟是从河对岸传来的?
是那里,那是个村子。
何明远就站在河边,往对岸看。那几角屋檐灰扑扑的,跟林子混在一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盯着那几角屋檐,又低头看怀表。
四点四十。天再有一个多钟头就黑透了。
他本来打算天黑前翻过山,找个镇子落脚。可现在这条河横在眼前,过了河就是那个村子,不过河就得往回走,再找别的路。他往两边看了看。河往两头延伸,弯弯曲曲的,看不见头。不知道绕过去要多久。
他把一只脚踩到冰面上,轻轻跺了跺。
冰面发出闷闷的声响,没裂。
他往前走了两步。脚下的冰咯吱咯吱响,但稳稳的,没裂,他安下心来。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往对岸看。
那细细的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何明远站在冰面上,忽然觉得哪儿不对。
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太静了。刚才还有风声,还有水声,现在什么都没了。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真切,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但是毕竟是冬天的枯山,没有声音是对的,对。于是他继续往前走,走过了河,上了对岸,走进那片林子。
林子比这边密得多。枝丫交缠,遮天蔽日。天本来就阴着,进了林子更暗了,暗得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何明远摸索着往前走,脚下是松软的枯叶,踩上去窸窸窣窣的,交错着林中风声,在林子里显得格外响。可那枯叶软得不对劲,像踩在什么腐烂的物事上。那股腥气似乎又浓了些,黏腻腻地塞进他的鼻腔,让他一阵阵犯恶心。
他往那村子的方向走了不知多久,远处瞧不真切的墙壁渐渐凝实起来,并能看见前头有亮光。
不是林子尽头的太阳。是灯光。昏黄的、暖暖的灯光,从一间土坯房的窗户里透出来。那光晕开在暮色里,看着竟有些扎眼……
但起码有光了,不是吗?他加快步子,往那光急切地走去。
林子渐渐疏了,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散落着二三十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坯的,矮矮地蹲在那儿,门窗紧闭,烟囱里看不见烟。村口有棵老槐树,歪脖子,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串干玉米,玉米穗子耷拉着,在风里微动。
何明远站在村口,往里头看。村中有窸窸窣窣的人声,那些土坯房一栋挨一栋,门窗关着,窗纸上糊着旧报纸,报纸发黄,看不清上面的字。
他往老槐树那边看。
树底下坐着个人。
黑乎乎一团,蹲在那儿,一动不动。何明远走近了几步,才看清是个老头,满脸褶子,眼睛眯成两条缝,正盯着他看。那眼睛眯得太紧,几乎看不见眼珠,只剩两道缝,缝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像是眼白过多,黑眼仁小得像针尖?
何明远在那目光里定住了,他不知道那目光是什么意思,渐渐不安起来,突然他有一种荒唐的冲动,想转身跑走。老头就那么看着他,眼睛眯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又像在看一个早就认识的人。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嚼什么东西,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借宿的?”老头问。声音干巴巴的,像树皮在搓。开口的瞬间,腐朽的气息飘来,混在冷空气里,钻进何明远的鼻子。
何明远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要往哪儿去?他为什么赶路?他必须在……必须在口口口…!必须在什么之前赶到哪儿?
他想不起来了。脑子里像灌了浆糊,黏黏稠稠的,转不动。不是完全想不起来,他知道有个地方要去,有个事情要办,有个时辰要赶。可那些事都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怎么都看不真切。他只知道他得走,得一直往南走……一定要口口口口!一定要……?
他咽了下口水,做了决定。
“路过。”他说,“想找个地方歇一晚。”
老头盯着他看了半晌。那目光从何明远脸上慢慢挪到他身上,又慢慢挪到他背后的包袱上,最后又回到他脸上。然后老头抬起手,往村里指了指。那手的动作很慢,像是关节不太灵活,指头微微弯曲着,指甲发灰。
“第三家。老周家。有闲屋。”
何明远点点头,往村里走。突然他想回过头,也这么做了,看见那老头还坐在老槐树底下,黑乎乎一团,一动不动。老头的脸隐在树影里,只剩两个眼珠子反着一点光,还在盯着他看。他脑中划过奇异的念头——这眼睛太亮,太冷,像死鱼的眼睛?
他继续往前走。
走过第一户人家,门窗紧闭。门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但他没敢细看。第二户,也是紧闭。窗纸上糊着的报纸破了个洞,洞里黑洞洞的,可他总觉得那黑洞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看他。第三户,门口堆着柴火,院墙是土坯垒的,墙头上插着些枯枝。他敲了敲门,里头半晌才有人应。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黑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不怎么转,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人看。那双眼睛下面,有两道深深的青痕,像是很久没睡过觉。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可那笑容僵在脸上。
“借宿的?”男人问。声音发闷,像从很深的井里传上来。
“是。路过,天黑了,想……”
“进来吧。”
男人让开身子,何明远进了院。院子不大,一边堆着农具,锄头镐把横七竖八撂在一块,一边是猪圈,圈里空空的,没有猪,食槽里落满了灰。可那食槽边缘,有几道深深的黑印子。像是有什么东西长久地趴在那儿舔过?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正屋三间,左右各有一间厢房,男人指了指右边的厢房:“那屋空着。”
何明远推门进去。屋里有一张炕,炕上铺着草席子,席子破了好几个洞,露出底下黑乎乎的炕面。墙角堆着些杂物,落了薄薄一层灰。他把包袱放在炕上,站在那儿,挠了下头,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他摸出怀表。
还在走。
他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正屋的窗户亮着昏黄的光,光里晃动着两个人影。影子忽长忽短,忽左忽右,像在说什么事。可他仔细看了会儿,品出点怪异——那两个影子的动作,一模一样。像是复制出来的。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在炕沿上坐下。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他坐了半晌,拿起怀表,凑到烛火边借着那一点光看。
还是那行字。“甲子年……腊月二十三……前……”
中间那几个字,他怎么也看不清。像是被什么东西抹掉了,又像是他从来就没记住过。
他把表翻过来,看表盘。指针指着六点二十。
他把表塞回怀里,躺下来,盯着黑漆漆的房顶。房顶是木头的,梁上挂着些黑乎乎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他就那么盯了很久。恍惚间,他觉得那些黑乎乎的东西在动,在慢慢往下垂,像要滴下来似的。他眨了眨眼,又不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半夜里,他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那声音很轻,很远,飘飘忽忽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哭。还是水声?
他竖起耳朵听,却听不真切了,怎么也抓不住,这声音渐渐消失。
又有别的声音响起,是唢呐。吹的什么调子听不出来,断断续续的,吹几声,停一阵。像在村子外头,又像就在耳朵边上。那调子忽高忽低,像是有人在吹,又像是风灌进了什么空腔里发出的回响。
他下了炕,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
院子里什么也没有。
月光很淡,淡得像一层薄雾,照得院子里灰蒙蒙的。柴火垛黑乎乎一团,墙角堆着些看不清的东西。他往院墙那边看——
院墙根底下蹲着个人。是人吗?
黑乎乎一团,蹲在那儿,背对着他,埋着头,肩膀微微耸着,像在地上扒拉什么。那人的姿势很奇怪,蹲得太低了,低得像是膝盖已完全断裂折起似的。肩膀耸动的频率也很怪,一下一下,像机械,没有停顿。
何明远感到无法呼吸了,脑中轰的一声,手攥紧了门框。她来了。它口口。口口来了。?
他想把门关上。可他动不了。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往外钻。
那人慢慢站起来。姑且称它是人。
动作很怪。不是慢慢直腰,是整个人直挺挺地往上升。升到一半,停住了。就那么站着,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然后那人慢慢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那人脸上。
何明远看清了。
那不是脸。
那脸上没有五官。不是模糊,不是看不清——是根本没有。该有眼睛的地方,是平整的;该有鼻子的地方,是平整的;该有嘴巴的地方,也是平整的。像一张还没画上五官的白纸。可那皮肤白得不正常,白得发青,白得能看见底下隐隐约约的暗色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别的什么。
那“平整”在看着他。
何明远知道——那没有五官的脸,正在看着他。那注视像有形有质的东西,压在他身上,黏腻腻的,让他喘不过气来。
那人的手腕上套着一只银镯子。镯子上挂着三个小铃铛。月光底下,那银镯子泛着冷冷的白光,铃铛一动不动。可何明远分明听见了铃声——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唢呐声停了。
四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何明远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院墙根底下已经空了。
他关上门,靠着门,喘了好一会儿气。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震得耳朵里嗡嗡响。他想点上灯,手抖得划不着火柴。手指碰到火柴盒的时候,他闻到自己手上有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他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坐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何明远推门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老周蹲在屋檐下抽旱烟,见他出来,抬了抬眼皮:“起了?”
何明远点点头。他往院墙根那边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堆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垛后头是土墙,墙上长着青苔,干枯了,黑绿黑绿的。可他总觉得那柴火垛的形状不对,像是昨天晚上那个蹲着的人影。
他站了一会儿,走到老周跟前。“我想问你个事。”他说。
老周看着他,没说话。烟袋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那火星子明明灭灭的,可老周的脸却一直没有被照亮——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光吸走了。
“昨晚……”何明远顿了顿,“昨晚我看见一个人。”
老周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蹲在墙根底下。”何明远说,“是你家的人起夜吗?”
老周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阴阴地盯着何明远看了半晌。他的眼珠子动得很慢,从左移到右,又从右移到左,像是在丈量什么。然后他慢慢站起来,动作跟昨晚那个人一模一样——直挺挺地往上升。
“你看岔了。”他说。他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磕下来的烟灰落在何明远脚边,何明远低头看了一眼——那不大像烟灰,反而有些类似于纸钱烧过之后剩下的那种灰。
“这村里没有那样的人。”他补了一句,转身进了屋。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门关上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
何明远站在院子里,太阳照在身上,却穿不透那一股阴寒之气。这老周咋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忽觉不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心里攥着一把土。
他不记得什么时候攥的。也不记得哪来的。就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指甲都陷进肉里了,手心被硌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子。那土又凉又湿,黏在他的掌心上,怎么都甩不干净。
他把手慢慢张开。
土是黑的,湿漉漉的,还带着潮气。不是普通的潮——是那种腐了很久的潮,像是从很深的地下挖出来的。土里混着什么东西。红的。一小片。像纸。那纸的边缘已经烂了,黏在土上,发出一股淡淡的甜腥味。
他把那片红纸拈出来,翻来覆去地看。纸很小,指甲盖那么大,边角烧焦了,焦黑焦黑的。上头有个字,只剩半边。
是个“女”字旁。
女字旁。什么字?
他想起昨晚看见的那个人影,想起那人手腕上的银镯子,和三个铃铛。他想起那些事。关于银镯子的事。关于那个字的事。
--什么事?他想不起来了,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堵着,黏黏糊糊的,转不动。
他把那片红纸小心地揣进怀里,走进屋,把炕上的包袱打开。
包袱里没几样东西。一件换洗的衣裳,灰布棉袄,叠得整整齐齐。一双备用的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还有一张纸。
纸是临走前口口塞给他的。折得方方正正的,他没打开看过。
他把纸打开。
纸上写着一个地址。南边,很远的一个地方,县城的名字,镇子的名字,村子的名字,写得清清楚楚,清清楚楚。地址下头还有一行小字:
“腊月二十三之前赶到。切记。”
他盯着那行字,疑惑地看了很久。
今天就是腊月二十三。
他得走,现在就走。他必须口口口口!…?
他把东西塞回包袱,背起来,推开门往外走。
老周不在院子里。他快步走出院门,沿着来时的路往村口走。走过那些紧闭的门窗,走过那些矮墩墩的土坯房。走到一半,他忽然放慢了步子。
有人在看他。
他不知道是谁从哪看过来,就是觉得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仿佛有东西从那些紧闭的门窗后头,从那些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缝里,一道道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很重,压得他肩膀发沉。他神经质地抖了两下,甚至能想象那些目光的主人——他们可能贴在窗户上,贴在门缝上,脸被挤得变形,眼珠子一转一转的,追着他的背影。
但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坐着几个人。昨晚上那个老头,还有几个老太太,都坐在那儿,晒着太阳。太阳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灰扑扑的棉袄上,照在他们满是褶子的脸上。可那阳光落下去,却没有在他们身上留下一点暖意——他们还是灰的,还是冷的,像是从里到外都透了。
他们看着他走过来。
何明远走近了,在他们面前站住。
“借宿的,要走了?”一个老太太笑着问。她眼睛眯着,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她的嘴咧得太大了,嘴角几乎要扯到耳根,她嘴里黑洞洞的。
他点点头,“要赶路。”
老太太依旧笑着看着他,没说话。其他几个老人也都看着他,目光浑浊。可那浑浊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蛆。?
他突然感到冷。那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怎么都压不下去。
何明远站了一会儿,忽然问:“往南走,翻过这座山,要多久?”
没人回答。他又问了一遍。
那个老太太开口了。声音很轻,像纸片擦过地面。
“你走不出去的。”
何明远愣了一下,他没有听清。“什么?”
老太太没再说话。她低下头,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可她的嘴还在动,一开一合,一开一合,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什么。其他几个老人也都低下头,不再看他。他们的头垂得很低。
太阳还在天上挂着。亮晃晃的。照在身上该是暖的。可他就是觉得冷。
他只能稳住心神转过身,往村外走。
走过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走过村口那条土道。走进那片林子。
林子太密了,之前有这么密吗?他低着头,只顾走。脚下是松软的枯叶,踩上去窸窸窣窣的。可那枯叶底下,软得不对劲——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觉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陷,在往下沉,像是踩在腐肉上。那股甜腥的气味好像越来越浓了,浓得他几乎要吐出来。
他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
走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该走出去了,该翻过那座山了。
他抬起头。
前头横着一条河。
结了冰的河。冰面上覆着一层薄雪。河对岸是那片林子,一棵挨一棵,黑压压的。林子后头,露出几角屋檐。
何明远站在河边,盯着对岸那个村子,一动不动。他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一万只虫子在叫。他想跑,可腿不听使唤。他想喊,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脚下是他刚才走过的路。土道上印着他的脚印,一路从林子里延伸过来,歪歪扭扭的,一直延伸到河边,消失在冰面上。可那脚印旁边,还有别的印子——拖拽的印子,像是有什么东西跟在他后面爬了一路。
他又抬起头,往对岸看。
对岸站着个人。黑棉袄,背对着他,站在河边上,一动不动。那人的背影很瘦,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撑着衣裳。衣裳在风里微微动着,可那人纹丝不动,像是钉在地上。
何明远看着她。她慢慢转过身来。
脸很白。白得像纸。白得能看见皮肤下头隐隐的青色血管。那脸上有五官。嘴唇很红。红得像刚喝了血,又像涂着最浓的胭脂。眼睛——
眼睛里有东西。
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但不是空的。那双眼睛在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身上,沉甸甸的,像有形有质的东西,压得他喘不过气。
她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指了指他身后的方向。
那只手很白,白得几乎透明。手腕上套着一只银镯子,镯子上挂着三个小铃铛。风刮过来,铃铛一晃一晃的——不响。很眼熟,我在哪见过?何明远疑惑。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堵着。
何明远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看着她身后那片林子,看着林子后头那几角屋檐。
他忽然想起来。他不是要往南走。他要往北走。
他一直在往反方向走,他走错了。他口口口口!?…他是对的。
何明远再次回到村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老周家的院子里,老周还在劈柴,斧头起起落落,一下一下,劈得稳稳当当。见他回来,老周抬起头看了一眼,仿佛知道是怎么回事,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继续劈柴。那斧头落下去,劈开的柴火里闪过一些什么,好像是黑水,粘腻无比。
何明远走进那间厢房,在炕沿上坐下。他坐了很长时间。
窗户纸渐渐暗下去,屋里渐渐黑下去。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着,看着窗户上那一方灰白慢慢变成深灰,变成黑。
天黑透了。
他没睡。他坐在炕上,要等那个声音。
等了很久,没有唢呐,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那股甜腥的气味,从门缝里、窗缝里、墙缝里钻进来,一点一点填满整个屋子。
午夜降临,他恍觉来到一个院子里。不是老周家的院子,是口口口口口,更大更旧些。院墙是青砖砌的,砖缝里长着草,草叶枯黄,在风里轻轻晃着。那草叶子是暗红色的,边缘发黑,像是被血浸过。
院子当中只有一口井。
井沿是石头的,磨得发亮。井口盖着一块青石板,石板上刻了什么。他走近了看——
不是字。是符。弯弯曲曲的,一道一道,刻满了整块石板。那些符纹很深,像是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最中间那个符他认得——倒写的敕令。可那敕令的每一笔每一划,都在微微颤动,像是活的。
他蹲下去,想看清那些符。
井里忽然传来声音。不是水声。是呼吸。
很轻。很慢。一下,一下,又一下。那呼吸声很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又像是就在他耳边。呼出来的气是凉的,腥的,紧紧贴在他脸上。
他立刻站起来,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
井口的石板在动,自己在动。一点一点地往旁边移,移开一条缝。
缝里伸出一只手。
白得发青。细长的。指甲涂着寇丹——那红色很艳,艳得像刚流出来的血。那手上沾着泥,黑泥,泥里混着纸钱灰。
那只手攀着井沿,慢慢地、慢慢地撑着什么东西从井里升起来。
他看见一张脸。
白得像纸。嘴唇红得像血。眼睛——
眼睛看着他。那不是人死了变成的鬼的眼睛,是——是什么?那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悲,没有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太深了,太老了,像是看了几千年的井水,像是吞了无数个月亮的倒影。
他忽然知道自己跪了下去。
不是害怕。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肩上,让他不得不跪。那东西很重,重得他直不起腰,重得他喘不过气。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井水底下传来的。
“你来了。”
何明远抬起头。
“我在等你。”她说。
他看着她,忽然想起来。他见过这张脸。不是在梦里。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是在——
…他想不起来了。脑子里又堵上了,黏黏糊糊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又开口了。“你身上有东西。”
何明远低头看自己。什么也没有。
“怀里。”她说。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只怀表。
“不是这个。”她说,“底下。”
他把怀表放回去,又往下摸。摸到一张纸。是那片红纸。他白天揣进怀里的那片。边角烧焦的,上头有个半边字的红纸。他把红纸拿出来。
她看着他,没有伸手接。“你看看。”她说。
他把红纸凑到眼前看。
那个“女”字旁旁边,还有东西。他白天没看见。现在看见了。
是个“昏”字。
女字旁。昏。
婚。
“这是我的。”她说。何明远抬起头,看着她。
她站在井沿边上,低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穿着黑棉袄,头发挽成髻,手腕上套着银镯子,镯子上挂着三个铃铛——不响。可他能听见铃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我在等人。”她说,“等了很久。”
何明远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她消失了。
井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块青石板,盖得严严实实的,上头的符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青光。
这是幻觉吗?可那符纹还在动,还在颤,像是刚刚有什么东西从底下爬出来。
何明远醒了。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炕上,盯着房顶,喘了好一会儿气。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震得耳朵里嗡嗡响。他浑身都是汗,可他感到冷,那汗是凉的,黏的。
然后他坐起来,下了炕,推开门。院子里没有人。老周不知道去哪了。劈好的柴火码在墙角,整整齐齐的一堆。斧头靠在柴火垛边上,斧刃上沾着新鲜的木屑。那木屑是黑的,湿的,像是刚从腐肉上削下来的。
太阳照在院子里,照在地上,照在柴火上,照在土墙上。一切都跟昨天一样。
可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何明远站在院子里,往四周看了一遍。柴火垛。猪圈。墙角的杂物。土墙上干枯的青苔。他看着那些东西,忽然觉得它们都在看他——用一种他没有办法形容的方式。
他忽觉恍然。那些模模糊糊的事,一下子清楚了。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赶路。知道要去哪。知道要在什么时辰之前赶到哪。
他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走不出去。
因为他本来就不是要走出去的。他是要走进来的。
走进来,进到口口口。?
怀表突然硌到了他的手。…怀表什么时候到了他的手里?他好像猛地醒来。
于是他走回屋里,拿起包袱,推开门,走出院子。
他走在村中简陋的土路上,地上间或生长着一些枯草,周围是那些土坯房。走过那些紧闭的门窗。走过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走过村口那条土道。那些门窗后面,他知道有人在看——很多东西挤在这薄薄的屋壁后面,脸挤得变形,眼珠子轮动着,追着他。
这一次,他没再回头。
他走进那片林子。槐树和榆树的枝丫交错在一起,遮得透不了几点光。他低着头,沿着那条路,一步一步往前走。脚下还是软的,还是黏的,还是腥的。他知道那股气味变浓了,堵塞了他的七窍,他几乎要晕过去。
走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该走出去了,该翻过那座山了……??
他抬起头。前头横着一条河。
结了冰的河。冰面上覆着一层薄雪。河对岸是那片林子,一棵挨一棵,黑压压的。林子后头,露出几角屋檐。
何明远站在河边,看着对岸那个村子,看着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看着老槐树底下站着的那个人。
黑棉袄,白脸,红嘴唇,那双深而黑的眼睛。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良久。
然后何明远抬起脚,踩上冰面,往对岸走。冰面在他脚下咯吱咯吱响。他没有低头看,一直往前走。走到河心,怀表震动起来,他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只怀表。
表还在走。指针指着什么时辰,他没看。没必要看了。。?
他把表举起来,对着太阳。太阳照在表壳上,镀金的反着光,晃得他眯起眼睛。
他眯着眼睛看背面,似乎有字?
口口口口口口口
他知道后面是什么字了。
走过河。走过那片林子。走进那个村子。
那个女人如影随形。
他走到她跟前,站住了。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那双眼睛。像看了几千年的井水,像吞了无数个月亮的倒影。像口口口扭曲口口口?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有形有质的东西,压着他,裹着他,黏着他。他好似被吸进了那无底的漆黑的空洞……
他神经质地笑了。“我来了。”他说。
女人看着他,那漆黑的或许可以称之为眼睛的空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女人抬起头,往北边看了一眼。那边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
“我等了很久。”她说。
“你在等什么?”他问。
“等人。”她说,“等一个该来的人。”
何明远等着她往下说。她没往下说。
她抬起手,把手里攥着的那把土递给他。
土是黑的,湿漉漉的,从她指缝里往下滴着水。土里混着纸钱灰,灰里露出红纸的边角。红纸上那个字——
婚。
何明远接过那把土,攥在手心里。
土很凉,而且湿黏,像攥着一把腐肉。这想法使他手心阵痛起来。可他没有松开。
他又看向那个女人。
“我该去哪儿?”他问。
女人看着他,没再说话。她只是抬起手,往村里指了指。
何明远看过去。村子安安静静的,土坯房一栋挨一栋,门窗紧闭。阳光照在上头,但没有影子。?
那些房子后面,站着很多人——很多没有脸的人,都朝着他的方向,都在看着他。
“去吧。”她说。“要来不及了。”
何明远僵硬地点点头,向前走去。走了几步,他回过头。
她还站在那儿,站在老槐树底下,站在太阳底下,但没有影子了,看着他。
他又看到老槐树的影子已经拉得很长了,太阳快落山了。他走了很长一段路,但他知道她还站在那儿,站在夕阳里,一动不动,朝着他的方向。
他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了。
——
那之后再没人见过何明远。
第二年开春,有人路过那个村子,在村口的牌坊下,捡到一只包袱。包袱已经让雨淋透了,里头的衣裳烂成一片一片,鞋也泡得变了形。
只有那只怀表还好好的。只不过更旧了一些。
镀金的壳子,边角磨得发白,背面刻着一行小字。那人把表翻过来,凑到眼前看。
“甲子年腊月二十三前到家。”
表旁边还有一张红纸。叠得方方正正的,虽然湿透了,却没烂。
那人打开红纸。
纸上写着一个字——没人看得清那是啥。那字像是被水泡过,又像是被火烧过,只剩一团模糊的红。
他把红纸翻过来,看见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匆写下的:
“时辰到了。”
那人把红纸叠好,揣进怀里,抬头往村子里看去。村口是空荡荡的村门,后面在树丛掩映中能依稀看到有很多屋子。但这没什么奇怪的,一个普通的山村。
他于是继续往前走,走出去很远,他又回头看——
一个人。
穿着黑棉袄,背对着这边,脸朝着村子深处。
没有影子。
那人迅速低头,没有再看,加快步子走了。
——
每年腊月二十三,槐树村里会多出一个人。
有时候是老周家的亲戚,有时候是老吴家的远房,有时候是谁也说不清来路的过路人。
他们来了,就不走了。每天干的最多的事就是坐在老槐树底下晒太阳,眯着眼睛,朝着村口的方向看。
好像在等人。
老人对孩子们说,别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