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弋走在城郊长路上时,心底那点浅浅的笃定,却慢慢沉了下去。
她总觉得,昨夜冥司的暂缓,太过轻易。
满堂冥官恪守旧律,态度冷硬固执,全然不认人间情理。阙夜身居高位,执掌阴契终审,素来铁面无私,怎么会仅凭她一场陈情,就破例压下既定判罚?
其中藏着的门道,她看不透。
一路沉思,舒弋走到城郊露天茶摊。
此处挨着官道,来往行旅繁多,摆着几张简陋木桌木凳,茶汤廉价,烟火朴素。赶路的商人、行脚的旅人,大多会在此歇脚。
舒弋寻了个靠外的空位坐下,要了一盏清茶,慢慢歇气。
风掠过茶摊布幌,轻轻摇晃,带着郊外草木的清淡气息。
她刚端起茶盏,身侧便传来一道温和清雅的男声:
“姑娘身上带的气,有些特别。”
舒弋抬眸。
身侧不知何时坐了一位身着素色道袍的年轻方士。他眉目温润,气质出尘,背着一把旧拂尘,衣衫干净简单,是常年云游四方的模样。
对方眼底含着浅淡笑意,没有恶意,只是静静看着她。
舒弋微微颔首,礼貌回应:
“道长说笑了,我只是寻常凡间女子。”
方士轻轻摇头,语气笃定:
“寻常凡人,身上不会缠着九幽冥府的阴气。极淡,几乎散尽,若非我常年观气,也看不出来。”
“姑娘应当去过常人踏不得的地方。”
舒弋指尖微顿,握着茶盏的力道轻轻收紧。她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面上依旧平和,坦然问道:
“道长既看得出来,想必也知晓,我去那里,是为一桩旧事求情。”
方士名为望机,闻言缓缓笑开,顺势落座,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我知晓几分人间传闻。城南书生立阴契、造幻境、伤及无辜,城隍判其当灭神魂,姑娘为此奔走。”
舒弋点头:“是。我亲眼见过始末,事有隐情,不该一判定生死。”
望机看着她通透坦荡的眉眼,语气慢慢郑重下来:
“姑娘可知,你求情的这桩契书,从来不是寻常鬼契?”
舒弋抬眼,认真听他说话。
她能看见阴契纹路,能辨善恶执念,却不知阴契司真正的权柄与规矩。
望机缓缓道来,字字清晰,层层揭开九幽秘辛:
“人间一切生死执念、鬼神缔约,皆为杂契,归各司小鬼巡察记录。唯独阴契,是九幽最高规格的终审契书。”
“普天之下,所有阴契,最终只有一人可掌终审、可定善恶、可判神魂去留。”
舒弋心头轻轻一动:“何人?”
望机看着她,缓缓吐出二字:
“阙夜。”
“阴司掌簿,独掌天下阴契。千万年来,所有阴契的立、审、判、废,尽出他一人之手。”
舒弋倒吸一口凉气。
她昨夜身在大殿,只知阙夜位高权重,法度森严,却从不知道,他权柄至此。
望机继续细说,语气带着几分叹惋:
“姑娘或许不知,阴契有一条千年铁规,从未改过、从未破例。”
“但凡生灵主动签下阴契,一旦幻境外泄、祸乱阳间,无论本心善恶、无论情由深浅、无论是否失控,一律按重罪论处,结局只有一个——神魂湮灭,不留分毫。”
舒弋呼吸微滞。
原来如此。
原来不是阳间城隍严苛,不是冥官不近人情。
是这条规矩,从一开始,就没给裴舟留过半分活路。
望机看着她眼底骤然沉淀的情绪,轻声道:
“你昨夜当庭抗辩、以人间情理叩问幽冥法度,是千万年间极罕见的事。”
“此前,也曾有一人,敢站在阴契司的大殿之上,质疑既定的判词,想要为案卷里的冤魂争一线余地。”
“只是那是太久远的旧事,典籍里语焉不详,几乎被岁月埋了。这么长的岁月过去,你是第二个走到这一步的人。”
“历来鲜少有人敢为阴契罪人陈情,敢质疑契书判决,更不必说,能让掌簿松口,暂缓终审定谳。
舒弋沉默良久。
她终于彻底懂了。
昨夜满堂冥官的反对、刻板、不近人情,不是刻意冷酷,只是依规行事。
阙夜最后的松口,看似只是简单一句“暂缓待审”,实则是打破了千万年不变的旧例。
她从前只以为,自己对抗的是一桩冤案、一场错判。
直到此刻才明白,她逆势护住的,是千年铁规之下,从来没有过的“例外”。
她低声开口,带着些不易察觉的茫然: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明明有苦衷、有隐情,为何不能酌情论断?”
望机轻轻摇头,目光深远:
“姑娘,幽冥秩序之所以稳守万年,正因规则无情。一旦人情可入律法、执念可改判罚,阴阳两界所有缔约都会崩塌。”
“今日为痴情书生破例,明日便会有妖魔借执念脱罪。规矩一旦开缝,后患无穷。”
这话通透冷冽,却句句是真。
舒弋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没错。
可心底那点不忍,依旧无法压下。
看见过清贫相守的温柔,看见过生死离别的无奈,看见过人死后仍放不下的深情,她实在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份深情,最后落得魂飞魄散。
望机静静看着她沉默的模样,看她眼底明明生出震动,却依旧藏着不肯退让的坚定。
他凝视她眉眼许久,语气慢慢染上一层深意:
“姑娘,你可知你有多特别?”
舒弋抬眸:“道长何意?”
“凡人入冥司、当庭辩律、全身而退,还能让千年不变的阴契铁规为之一缓。”望机缓缓轻笑,“这般际遇,这般命格,绝非寻常凡人所有。”
他话只说到这里,点到即止,不探过往,不破天机。
可留白的深意,尽数落在舒弋心底。
她蹙了蹙眉,想追问更多,望机却已然端起茶盏,浅浅饮了一口,转开了话题,不再深谈幽冥之事。
有些天机,不可妄言。
-
九幽阴契司,殿内常年浸在化不开的寒色里。
青烛幽蓝的火光跳在厚重卷宗上,阙夜垂着眼,指尖停留在方才传回的、城南旧巷的证词笔录上。
方才冥吏把舒弋走访邻里的见闻一一呈报,他便没有再批阅别的案牍,一字一句,细细读完了整条巷子里所有人的口述。
那些琐碎的人间往事,是幽冥案卷从来不会收录的东西。阴司录案,向来只记因果与罪责,不会写寒夜里的一碗热粥,灯下缝补的衣衫,槐树下一句轻声的期许。
阙夜执掌阴契万载,早已习惯只凭契书、凭伤亡定案。
可这一份来自人间的证词,落在他眼底,却并不像以往那些案卷一般冰冷单薄。
殿门轻响,方才被他派去阳间暗中随行的冥吏躬身入内。
“掌簿。”
“讲。”阙夜的声音不高,在空旷大殿里漫开。
“舒弋在城郊官道寻了一处茶摊歇脚,途中偶遇云游方士望机。二人交谈许久,望机将阴契源流、铁规旧例尽数告知,也点明了掌簿独掌终审之权。”
冥吏顿了顿,继续回禀:
“舒弋听闻历来立契祸乱阳间者皆神魂俱灭,神色沉凝,静坐许久,没有动身返程,也没有流露退避之意。”
阙夜本以为,待她知晓这套铁规有多顽固,知晓她所求情之事在幽冥律条里本就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凡人的一腔热血,很快就会被现实浇灭。
可她没有。
昨夜在大殿,她尚且是凭着幻境所见,凭着一股不忍,贸然上前陈情。今日她已经清楚前路是何等壁垒,依旧没有停下。
“望机可有多说别的?”阙夜问道。
“只说姑娘命格异于常人,没有再往下说。”
阙夜缓缓颔首。
望机修行多年,能看破许多凡人看不见的气机,却懂得守口如瓶,不会随意泄露轮回天机。
他沉默片刻,起身。
玄色的官服垂落,衣摆扫过冰凉的阶石。他没有带任何随从,独自行到阴契司后方那面可以窥见阳间一隅的水镜之前。
镜面朦胧,渐渐浮现城郊茶摊的景象。
隔着一层幽冥与人间的阻隔,他看见少女安静坐在木凳上,指尖贴着茶盏的外壁,眉尖微蹙,像是在仔细掂量方才那番话的分量。
她的身上还残留着昨夜在大殿沾染的、属于九幽的阴气,淡淡的,快要被人间的阳气消磨干净。
万年来,没有哪一个凡人,能这样闯进他执掌的领域,能这样牵动一桩阴契案子的走向。
更没有哪一张面孔,能这样反复叩击他尘封万年的心绪。
阙夜静静立在镜前,目光落在她的侧影上。
以往审案,他自始至终都不必去看当事人以外的任何人,案卷摆在面前,罪与罚一目了然,落判便是定局,不需要去体察人间的情,不需要去揣测旁人的心思。
可这一次不一样。
他没有立刻把案卷封存、按旧例下判,反而默许她去寻访证人,去搜集人间的说法,甚至特意吩咐属下,不可惊扰她,只许远远跟着护她周全,不许旁人暗中加害。
这个举动若是传出去,满殿冥官都会骇然。
他是铁面掌簿,本该最厌弃私情干扰律法,如今却亲手给了一个凡间女子机会,让她试着撬动自己守了万载的规矩。
“掌簿,要不要传讯城隍,先将裴舟的案卷再搁置一段时日?”冥吏低声请示。
阙夜收回落在水镜上的视线,淡淡开口:
“不必刻意传谕。”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
“再给她一点时间。”
冥吏一怔,随即躬身应下。
大殿再度归于寂静。
阙夜转身,重新走回案边,目光落回那卷写满了街坊口述的证词上。
他想知道,这个今生的她,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
城郊茶摊的风又吹过来,卷起一点尘土。
舒弋放下已经凉透的茶盏,起身。
望机已经收拾好拂尘,起身向她拱手,独自踏上另一边的路,转眼便消失在官道尽头。
舒弋站在原地,望向远处城池的方向。
她终于彻底认清了前路的艰难。
她之前所有的取证、所有的陈情、所有的坚持,放在千年幽冥铁规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可渺小归渺小,她依旧不想放弃。
规矩无情,可世间有情。
若所有隐忍、所有苦衷、所有身不由己,都不配被酌情考量,那这千万年不变的规矩,未免太过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