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过城墙,暖融融地阳光铺在城南的青石板上。
舒弋出门的时候,没有跟家里多说一句话。这件事,只能她自己来。
裴舟和温宁曾经居住的旧巷就在城南深处。
那是一片很老的居民区,巷子窄而曲折,里头没有城里主街那样喧嚣的叫卖,只有住户家里飘出来淡淡的饭菜香气,还有孩童追跑打闹的细碎声响。
住在这里的大多是几十年没有搬走过的老街坊,谁家的家事,邻里几乎都看在眼里。
舒弋放慢脚步,慢慢往巷子深处走。她没有一上来就直接闯到别人家里,只是站在路边,寻那些看起来愿意闲谈的长辈打听。
巷口的石墩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是附近有名的张阿婆。阿婆手里捧着一个竹菜篓,正低着头,慢悠悠地择青菜,枯黄的菜叶被她一片一片摘下来,丢在脚边的小筐里。
听见脚步声靠近,张阿婆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舒弋。少女一身素色衣裙,眉眼清浅,神色平和,看着不像惹是生非的模样。
“姑娘,你是来找人的?”张阿婆开口,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
舒弋微微欠身,礼数周全:“阿婆,晚辈不是来找人,是想向您打听一件旧事。早些年住在这条巷子里的裴舟,裴书生,您还有印象吗?”
听到这个名字,张阿婆择菜的手顿住了。她把手里那根青菜放回篓中,长长叹了一口气,浑浊的眼底浮起几分惋惜。
“裴舟啊,怎么会不记得。”阿婆摇着头,“这巷子里,就数他家当年最苦。”
“我听说他当年寒窗苦读,日子过得十分清贫?”舒弋轻声问道。
“可不是嘛。”张阿婆往石墩旁边挪了挪,示意舒弋可以站近些,“那时候,裴家几乎家徒四壁,一间小屋,一张破木桌,其余什么像样的家当都没有。裴舟一心读书,不肯放下书本去做工谋生,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有时候连米都续不上。”
“巷子里的邻居,不少人都劝过他。有人劝他先放下书本,找个账房或者私塾先生的活计,先把肚子填饱,再慢慢谈功名。也有人私下议论,说他是死读书,不知变通,到头来只会落得一场空。”
“也就温宁姑娘,一心一意跟着他。”
张阿婆的语气软了下来,“那姑娘身子不好,常年咳喘,风稍微大一点就受不住,是个药罐子。可她半点没有嫌弃裴舟穷,嫁过来之后,安安心心守着那间小屋过日子。”
舒弋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夜里裴舟读书读到很晚,温宁就撑着病体陪在一旁。”阿婆慢慢回忆,“买不起贵重的食材,她就自己在院角种点菜,偶尔攒下一点钱,就买一小块粗粮糕,全都推给裴舟,叫他多吃些,好有力气读书。”
“旁人都说,跟着裴舟是熬苦日子,温宁却从来没有过半句怨言。我好几次路过他家窗口,都能听见她轻声跟裴舟说话,叫他不必心急,慢慢来,不管能不能高中,她都陪着他。”
说到这里,张阿婆又重重叹了一声:“多好的一对孩子,可惜了。温宁这姑娘,终究是没能等到裴舟金榜题名那一天。”
“温宁过世之后,裴舟是什么样子?”舒弋问。
“失了魂一样。”张阿婆摇摇头,“一开始,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谁敲门都不肯开。后来强撑着继续赴考,好不容易一举登科,喜讯传到巷子里的时候,街坊邻里都来道喜,可我亲眼看见,他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
“功名到手了,好日子就在眼前,可那个想要同他分享这份欢喜的人,不在了。”
就在二人说话的时候,旁边菜摊的摊主也凑了过来。这人姓王,在巷口摆了十几年的菜摊,裴舟还住在巷子里的时候,常常来他这里买些便宜的青菜。
“姑娘,你打听裴舟做什么?外头传的那些话,说他化作邪祟,造出幻境伤人,我是不信的。”王摊主胳膊上还沾着一点泥土,语气很是恳切,“裴书生当年来我摊上买菜,永远客客气气,从不赊账,偶尔手头实在拮据,也会跟我好好商量,说等之后宽裕了一定补上,从来没有赖过一文钱。”
“平日里遇见巷子里的老人提着重物,他看见了,都会上前搭把手。谁家孩子摔了哭,他也会伸手扶起来,温声哄两句。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去害人?”
“执念太深罢了。”舒弋低声道。
“是啊,是执念。”王摊主点头,“我们这些老街坊都看得明白,他心里放不下温宁。可谁能想到,这份放不下,最后惹出这么大一场风波。现在城里流言满天飞,都说他是恶鬼作祟,该被城隍收去神魂,可我们这些看着他们夫妻俩过日子的,实在不忍心看他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舒弋又接着往前走。
她敲开了几户当年和裴家离得近的邻居家门。
一位大娘开了门,听她提起裴舟,立刻把她请进门槛边,絮絮地说起当年的琐事:“当年温宁病重的时候,裴舟为了给她抓药,把家里能当的东西全都当了。他自己舍不得吃一口热饭,省下来的银钱,全都拿去请大夫、买药材。夜里守在温宁床边,一步都不肯离开,困极了就趴在床边小憩片刻。”
“温宁走的那一日,下着小雨。裴舟抱着她,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就那样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开门的时候,我们都看见他眼睛红肿,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还有一位当年在同一家私塾读书的老者,也说了不少往事:“裴舟读书刻苦,性子内敛,不与人争长短。同窗之间若是有人被欺负,他还会站出来说句公道话。那时候先生也很看重他,说他品性端正,日后若是入仕,应当是个体恤百姓的好官。”
众人的说法大同小异。
他们口中的裴舟,不是城里传言里祸乱百姓的恶鬼,只是一个命运坎坷、太过重情的书生。清贫岁月里不离不弃,一朝得中却痛失所爱,余生都困在思念里走不出去。
没有人说他一句品性恶劣,所有人提起这桩事,言语之间,只有无尽的唏嘘与同情。
舒弋把这些话都牢牢记在心里。她没有惊动太多人,也没有说自己要拿着这些证词去往冥府陈情,只说是写志怪故事,过来搜集一些旧闻。街坊们不疑有他,愿意把当年的事情讲给她听。
等她一一走访完毕,日头已经稍稍偏西。
她走到巷尾那棵老槐树下。
风吹过枝叶,簌簌作响,枯黄的叶片打着旋,慢慢飘落下来。
舒弋站在树下,缓缓闭上眼。
幻境里的画面,和方才街坊们口述的一桩桩小事,在脑海里重叠在一起。
裴舟签下阴契的初衷,不是为了祸乱阳间,而是想要一场短暂的旧梦,留住已经永远逝去的人。只不过幻境外溢伤人,是他自己也无法控制的失控,并非本心想要加害无辜。
他有错,这份错不能否认。可若只凭着这一桩过失,就直接将他的神魂打散,是不是太过严苛?
舒弋伸出手,一片落叶恰好落在她的掌心。叶片已经失去生机,轻轻一捻,便会碎裂。
她站在树下,安静地站了许久。
-
幽冥没有日月轮转,殿内永远是沉沉的暗色,只有案头的青烛,和静静跳动着幽蓝的火光。烛火落在卷宗之上,投下长长的、晃动的影子。
阙夜坐在宽大的案台之后,一身玄色官服,面上没有半分多余的神情。
他指尖落在一卷新送来的奏报上,那是冥吏刚刚从阳间传回的消息,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舒弋今日在城南旧巷的一举一动,写着她寻访了哪些街坊,那些邻里都说了什么样的证词。
站在下方的冥吏垂着头,恭谨地回禀:“掌簿,那名凡间女子今日走访裴舟旧居一带的街坊,逐一问询当年旧事。多数邻里皆言裴舟品性良善,夫妻情深,认定他并非存心祸乱阳间。”
阙夜没有立刻说话。
修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卷宗纸页的纹路,纸页冰凉,是幽冥特有的墨纸,带着万年不散的寒气。
昨夜大殿之上舒弋的模样,还在他脑海之中。
少女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不卑不亢地站在满殿冥官面前,为一个素昧平生的亡魂恳切陈情。她眼底虽有畏惧,但也有一种很纯粹的执拗,想要把被法度忽略的那一部分真相说出来。
那副模样,和千万年前玄姒在大殿之上上书、为冤魂争辩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已经命人彻查舒弋的底细。
轮回簿上写得明明白白,舒弋就是这一世新生的凡人,凡胎肉身,没有神印,没有前世记忆,过往十七年的人生轨迹清清楚楚,看不出半点刻意伪装的痕迹。
可神魂深处那股难以言喻的相似,骗不了他。
百年前,玄姒也是这样。
明明所有人都告诉他,旧契不可废,旧规不可动,可她偏偏不肯闭眼,不肯放过那些藏在契约之下的胁迫与冤屈,执意上书,想要修订不合理的阴契条文,最后触怒上位,落得贬入轮回的下场。
阙夜当年是亲眼看着那一幕发生的。
他守着这套幽冥法度多年,认定规矩便是规矩,一旦随意松动,阴阳两界的秩序便会崩塌。可昨夜舒弋开口陈情的那一刻,他心底某处冰封已久的地方,还是被轻轻撬动了一丝。
“还要继续盯着?”冥吏低声问道。
阙夜缓缓抬眼,眸光沉静,看不出喜怒:
“继续。她所有搜集到的证词,一字不漏传回司内。”
“是。”冥吏躬身领命,准备退下。
“等等。”阙夜又叫住他。
冥吏停下脚步,垂首等候吩咐。
阙夜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淡漠,听不出情绪:
“不要阻拦她。”
冥吏一怔,随即立刻应下:“属下明白。”
殿内重新归于寂静。
偌大的阴契司,此刻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阙夜垂眸,目光重新落回案上那一页奏报,上面写着舒弋在老槐树下驻足,久久不曾离开。
他想看一看自己守了很久的规矩,是不是真的,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阙夜抬手,将那卷奏报推到一旁,重新拿起案上别的卷宗,可心思,却已经不在手头的文书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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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日头渐渐西斜。
舒弋收回思绪,把掌心的落叶轻轻放到地面。
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出这条旧巷。
耳边还残留着街坊们那些朴实的话语。这些证词,不是幻境里只有她一人能看见的景象,是活生生的凡人亲眼所见、亲口所说的往事。
有了这些,她手里的凭据,便不再只是她单方面的口述。
风从巷子里吹出来,拂动她的衣摆。
下一次去往阴契司,应当如何把这些证词条理清晰地呈现在满堂冥官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