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淮之攥着温热的早餐袋,快步往学校赶,晨间的风扫过脸颊,袋里的豆浆热气透过布料渗出来,暖得指尖发烫,心里却揣着股说不清的别扭劲儿。刚到教学楼楼下,就撞见许肆然迎面走来,一身清冷校服衬得身姿挺拔,晨光落他肩头,眉眼依旧淡得没波澜。
宿淮之几步上前,直接将早餐袋往他面前一递,语气沉得发紧,带着几分质问的锐利,眉眼间还凝着未散的戒备:“许肆然,这东西是你放的吧?什么意思?”
他动作太急,牵扯到腹部伤口,下意识蹙了下眉,却强撑着没露半分怯,冷白的脸上满是执拗,眼底翻着警惕的光。平白无故的示好最让他不安,比起明面上的恶意,这种悄无声息的周全,反倒让他浑身不自在。
许肆然垂眸瞥了眼那袋早餐,又抬眼看向他紧绷的脸,青黑的眼尾还带着倦意,却强装出凶狠模样,像只炸毛的小猫。他声音依旧清冷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没什么意思,你伤口没好,得吃点热的。”
“我用不着。”宿淮之当即皱眉,语气硬了几分,下意识想把东西塞回去,“我自己能顾好自己,不用你多管闲事。” 他早已习惯孤身一人,旁人的好意于他而言,从来都是负担,是迟早要还的人情债。
许肆然没接,脚步微顿,目光落在他攥得发白的指尖,又扫过他腹部的纱布位置,语气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拿着,总比你空腹强。” 他看得清楚,这少年嘴上硬气,实则连顿热乎饭都懒得给自己弄,昨夜的粥没喝完,今早便该再添点热食。
两人僵持在楼道口,晨光将身影叠在一起,路过的同学纷纷侧目,却没人敢上前搭话。宿淮之攥着袋子,指尖泛青,心里又气又乱,想说些狠话拒人千里,可话到嘴边,又想起巷口的救命之恩、课堂上替交的作业、昨夜温热的粥品,竟堵得说不出口。
半晌,他终是松了力道,将早餐袋拽回怀里,语气依旧别扭,却没了方才的尖锐:“下次别送了,人情我记着,会还你的。”
许肆然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轻轻颔首:“无妨。” 没提偿还,也没再多说,侧身让开道路,率先往教室走。
宿淮之站在原地,攥着温热的早餐,望着他清冷的背影,喉间动了动,终究没再出声。晨间的风卷着豆浆香,暖意顺着指尖漫上心口,那道筑了多年的心防,又悄悄松了一丝缝隙
最后一节下课铃敲落,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宿淮之连书包都没拉,往桌上一趴就阖了眼。昨夜虽睡得安稳,可伤口仍时不时牵扯着疼,白日里听课耗了不少精神,一沾桌面就睡得沉,长睫垂落遮住眼底青黑,宽松校服歪在肩头,冷白锁骨露了半截。
林淼拎着两个热水壶从水房回来,壶身还冒着热气,她步伐轻快,扎着的高马尾甩得利落,一进门就瞧见路决趴在桌前翻漫画,径直走过去,抬手就敲了下他的后脑勺:“看什么呢,作业写完了?”
“嘶——淼姐轻点!”路决捂着脑袋抬头,嬉皮笑脸讨饶,“刚看两眼,这就写,这就写。” 他跟林淼向来玩得开,两人性子都爽利,凑一起总爱打打闹闹,半点没男女顾忌。
林淼将其中一壶热水放在路决桌角,另一壶径直挪到宿淮之桌边,放得极轻,生怕吵到他,转头跟路决压低声音唠:“他这两天怎么总睡?伤口还没好利索?”
“可不是嘛,前阵子遭那罪,夜里也睡不安稳,”路决撇撇嘴,声音也放轻,指尖指了指宿淮之,“也就这会儿能补补觉,咱别吵他。”
林淼点点头,瞥见桌角没动的豆浆袋,挑眉问:“这几天总见他桌上有热乎早餐,自己买的?”
路决挠挠头,一脸疑惑:“谁知道,问他就含糊说是别人送的,不肯多说。” 他也纳闷,宿淮之向来懒得打理自己,哪会天天记着买早餐。
两人凑在一旁小声唠着,一会儿吐槽难缠的老师,一会儿说下周运动会的事,林淼性子爽朗,笑点又低,时不时憋笑憋得肩头发抖,路决更是夸张,捂着嘴不敢出声,眉眼挤成一团。
喧闹里,宿淮之睡得依旧安稳,眉头没再蹙起,呼吸轻浅。许肆然坐在邻座,指尖慢悠悠整理着书本,余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又淡淡扫过打闹的两人,眼底无波,只悄悄将窗缝调小了些,怕穿堂风冻着他。
风掠过窗棂,带着午后的暖意,教室里的嬉闹声、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交织在一起,竟格外安稳
两人聊得愈发投机,林淼讲起今早撞见老师记错课表的糗事,路决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直咧嘴,林淼也憋不住,肩头抖个不停,压着的笑声还是漏出几分。
正笑得尽兴,两人忽然心头一紧,周遭的喧闹像被按下暂停键,空气都静了半秒。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不对劲,猛地转头,就见宿淮之不知何时醒了,正支着胳膊,睡眼惺忪地望着他俩。长睫还沾着几分睡意,垂落时扫过眼下淡青,睁眼时眸光朦朦胧胧,带着刚醒的钝感,冷白的脸颊泛着浅淡的粉,宽松校服领口歪着,露着半截纤细锁骨,那份慵懒又清艳的模样,竟直直撞得人晃神。
可这份惊艳只持续了一瞬,两人满脑子只剩“完了”二字。
下一秒,宿淮之抬手,骨节分明的指尖屈起,快准狠一人赏了个脑瓜崩。“咚”“咚”两声脆响,力道半点不轻。
“嘶——疼!”路决捂着脑门龇牙咧嘴,“你醒了怎么不吭声!”
林淼也揉着额头,高马尾都晃散了些,又气又笑:“宿淮之你可以啊,偷袭是吧!”
宿淮之收回手,眼底的惺忪褪去大半,只剩几分不耐,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透着狠劲:“吵死了,当这儿菜市场?” 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桀骜模样,方才刚睡醒的柔美感荡然无存,只剩惯有的冷硬。
“明明是你睡得沉,谁知道你说醒就醒!”路决委屈嘟囔,却不敢真的较真。
林淼也撇撇嘴,随手把他歪掉的校服领口扯了扯,动作熟稔自然:“醒了就醒了,给你留了热水,刚打的还热着。”
宿淮之瞥了眼桌角的热水壶,没吭声,算是默认领情。一旁许肆然看着这一幕,指尖摩挲着笔杆,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快得如同错觉,转瞬便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宿淮之看着林淼揉着额头、咋咋呼呼的模样,眉头微蹙,语气沉了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你好歹是个女生,注意点形象,别总跟我和路决这俩混子凑一起。”
他垂眸看着桌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声音压得很低。林淼和路决都是家境优渥的主,是被家里宠着的少爷小姐,前路坦荡明亮,而他自己一身泥泞,身后尽是烂摊子,哪敢真的跟他们走太近,生怕自己这糟糕的境遇,耽误了两个本该顺遂无忧的人。
这话一出,方才的嬉闹瞬间僵住。路决脸上的笑意淡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林淼先一步开了口。
林淼脸上的爽利笑意彻底褪去,高马尾下的眉眼拧得紧紧的,语气里满是不悦和委屈,嗓门都比平时沉了几分:“宿淮之你什么意思?”
她往前半步,盯着他苍白的脸,眼底满是较真:“什么叫凑一起?我跟你、跟路决玩,是觉得你们靠谱合得来,跟家境身份有什么关系?还耽误我们,你把我们当什么人了?”
一旁路决也连忙附和:“就是啊淮之,咱仨处得好是真心的,跟那些乱七八糟的没关系,你想哪儿去了!”他和林淼打小就不愁吃穿,从不在意旁人出身,只认心里的那份舒坦,宿淮之这话,反倒生分又伤人。
宿淮之喉间一哽,没料到他们反应这么大。他别开眼,避开林淼的目光,语气依旧别扭又固执:“总之你们俩是娇生惯养的,跟我不一样,别总黏着我,免得惹麻烦。” 那些混混的账还没彻底清,他自己烂命一条无所谓,却怕波及身边人。
林淼一听更气了,眼眶都有点泛红,却强忍着没掉泪,语气又急又冲:“麻烦?我林淼什么时候怕过麻烦?你把我们的交情当什么了?就因为你境遇难点,就要把我们往外推?”
她性子爽直,最见不得这种明明在意却硬装冷漠的样子,满心的热意被泼了盆冷水,又气又心疼,说话都带着颤音
宿淮之见林淼眼眶泛红,鼻尖也染上薄红,方才的冲劲瞬间弱了半截,喉间像堵了团棉絮,连半句硬话都说不出口。他素来最烦旁人掉眼泪,旁人哭他只觉烦躁,要么转身就走,从不会多管,可这人是林淼,是真心待他的林淼。
那点委屈的红意撞进眼里,比巷口混混的刀刃还让他无措。他嘴笨,压根不会什么软话安慰,那些藏在心底的顾虑和在意,到了嘴边只剩笨拙的僵持,最后只能抿紧唇,一言不发地垂着眸,周身的戾气尽数敛去,只剩几分手足无措的僵硬。
指尖攥得发白,好几次抬眼想开口,都只化作一声极轻的气音,终究没吐出一个字。清冷的眉眼耷拉着,连平日里最锋利的下颌线都柔和了几分,唯有沉默,成了他唯一的模样。
路决见状连忙打圆场,一边扯着林淼的胳膊安抚,一边瞪着宿淮之使眼色:“淼姐别气别气,他这张破嘴就是不会说话,心不坏的!他就是怕连累咱们,纯属瞎操心!”
林淼吸了吸鼻子,又瞪了宿淮之一眼,虽仍带着气,却没再掉泪,只是别过脸,语气闷闷的:“谁要他可怜!真心换真心,他倒好,净说些生分话。”
教室里的喧闹渐渐淡了,宿淮之依旧沉默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冷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藏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懊恼与无措。一旁的许肆然静静看着,眸光沉了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没插话,只是悄悄将一杯温水推到了林淼手边
林淼瞥见手边的温水,愣了愣,转头看向许肆然,勉强扯了扯嘴角道了声谢,端起来抿了两口,眼底的红意才淡了些。
宿淮之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喉结滚了滚,终究还是没憋出一句软话,只从桌肚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糖纸,拆开一颗水果糖递过去,动作僵硬又别扭,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别气了。”
那是路决之前塞给他的,他一直没吃,此刻递出去,指尖都带着几分不自在。林淼睨了他一眼,见他耳尖悄悄泛红,神色紧绷,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桀骜样,心里的气瞬间消了大半,却还是故意别过脸,伸手接过糖,语气依旧冲:“谁稀罕你的糖。”话落却还是剥开糖纸塞进了嘴里,甜意漫开,眉眼也松了些。
路决见状松了口气,笑着打圆场:“这就对了嘛,咱仨谁跟谁,以后可不许说那生分话了啊。”说着撞了撞宿淮之的胳膊,挤眉弄眼,“你要是真怕连累,就好好养伤,少跟人起冲突,比啥都强。”
宿淮之嗯了一声,声音轻浅,算是应下。他垂着眼,看着桌角的纹路,心里五味杂陈,那点刻意筑起的隔阂,在两人直白的真心面前,碎得彻底。
夕阳透过窗棂,把三人的身影映在桌面上,暖意融融。许肆然坐在邻座,翻书的指尖微顿,目光落在宿淮之紧绷后渐缓的侧脸,眸底漾开浅淡的暖意,转瞬又归于平静。他素来清冷,却也看得明白,这两份滚烫的真心,是这满身荆棘的少年,最难得的救赎。
不多时放学铃响,林淼恢复了往日的爽利模样,挎着书包站起身,扬声道:“走了走了,顺路去买杯奶茶,我请客!”路决立马应声附和,拽着宿淮之就往外走。
宿淮之被拽着起身,腹部伤口牵扯着微疼,却没挣开,路过许肆然座位时,脚步稍顿,侧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简单的“走了”。许肆然抬眼颔首,清冷的声线落在风里:“嗯,路上小心。”
三人并肩走出教室,喧闹的人声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熟稔嬉闹,方才的别扭与不快,尽数散在了晚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