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渐亮,教室里人声渐起,课代表抱着作业本挨个座位收,脚步声轻快,走到后排时敲了敲桌面:“收数学作业了,昨晚布置的卷子,都放桌角。”
周遭同学纷纷翻找作业递过去,唯独宿淮之还趴在桌上睡得沉,呼吸均匀,眉头微蹙,压根没听见动静。他彻夜未眠,此刻睡得极熟,连肩头被晨光晒得发烫都没察觉,宽松校服歪在臂弯,领口敞着,冷白的锁骨格外惹眼。
课代表是个女生,看着他熟睡的模样,犹豫着又轻敲两下桌子:“宿淮之,收作业了。”
声音不大,却还是惊得宿淮之睫毛猛地一颤,他骤然睁眼,眼底带着刚醒的茫然和未散的倦意,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周身的戾气瞬间回笼,脸色又冷了几分。昨夜压根没碰书包,作业更是抛到了九霄云外。
“没写。”他哑着嗓子吐出两个字,语气不耐,随手抹了把脸,眼底的青黑愈发明显,说完又要往桌上趴,半点没把作业的事放心里。
女生课代表面露难色,又不敢催,这学校谁都知道宿淮之脾气烈,疯起来不管不顾,正僵持着,许肆然忽然抬手,将自己写得工整的两份卷子递了过去,声音清冷平淡:“他的落在我这,一起交。”
这话一出,课代表愣了愣,连忙接过道谢,转身快步离开,生怕再耽搁出岔子。
路决刚啃完包子,凑过来小声嘀咕:“可以啊许肆然,还替他备了份?”
宿淮之也愣了,转头看向身侧的人,眉眼间满是诧异,还有几分不自在的别扭。他本就不是会道谢的性子,张了张嘴,只憋出一句生硬的:“谢了。”
许肆然垂眸整理着书本,侧脸线条冷硬,淡淡应声:“无妨,上课补抄了就行。” 指尖翻书的动作轻缓,余光却扫过他眼底的倦意,眸色又沉了几分,昨夜定是没睡安稳。
宿淮之没再说话,重新靠回椅背,却没了睡意。晨光落在许肆然工整的卷面字迹上,心里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暖意,转瞬又被他强行压下,只别扭地转开了视线
放学铃一响,教室里瞬间嘈杂起来,书本碰撞声混着喧哗声此起彼伏。班长林淼扎着高马尾,抱着作业本大步跨到讲台旁,清了清嗓子就扯着大嗓门喊:“安静点!各科作业都核对好,明天一早收,没写完的别想着蒙混过关!”
她虽是女生,性子却比男生还爽利,妥妥的女汉子脾性,做事风风火火不拖沓,班里的大小事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泼辣又热心,没人不买她的账。
眼瞅着宿淮之拎起书包就要跟路决溜,林淼眼疾手快,几步追上去拦住他,胳膊一叉腰,语气又凶又关切:“宿淮之,站住!昨天的数学作业你就蹭许肆然的,今晚必须自己补完,明天我亲自查你!”
宿淮之脚步顿住,原本懒懒散散的眉眼柔和了几分,没了对旁人的那份戾气与不耐。他素来偏爱林淼这种直来直去的性子,不扭捏不试探,更不会对着他的过往指指点点,两人合得来,也算班里为数不多能说上几句话的人,对她自然多了点特殊。
“知道了,班长。”他哑着嗓子应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少见的顺从,甚至还扯了扯唇角,算不上笑,却比平日里的冷硬模样软了太多。
林淼瞧他脸色依旧苍白,眼底青黑没褪,语气也软了些,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伤口没好利索就少瞎跑,别又跟人起冲突,作业别忘,听见没?”
“嗯,谢了。”宿淮之颔首,回应得干脆又温和。
一旁路决啧啧两声,打趣道:“也就林淼能让你这么听话,换别人早被你怼回去了。”
这话倒是实情,宿淮之性子孤僻又戒备,对谁都带着三分疏离七分戾气,唯独对路决这生死兄弟掏心掏肺,对林淼这爽利女汉子多了几分耐心温柔,这份待遇,旁人连半分都沾不上。
林淼被打趣得笑骂一句“少贫”,又转身去叮嘱其他同学,嗓门依旧洪亮,风风火火扎进人群里。
宿淮之拎着书包往外走,路过许肆然座位时,脚步微顿,只含糊丢了句作业谢了,语气里的客气远不及对林淼的半分柔和,随即就跟着路决快步出了教室。
许肆然望着他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笔端,眸色沉了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的暗涌
…………
两人刚走出教学楼,晚风卷着薄凉扑过来,宿淮之裹了裹宽松校服,腹部伤口还隐隐发沉,脚步放得稍缓。路决叼着根棒棒糖,含糊问他:“回你那小出租屋?要不先去吃碗热汤面,填填肚子再回?”
宿淮之刚要应声,身后就传来林淼的喊声,她抱着作业本追上来,高马尾晃得利落,远远扬手:“宿淮之,路决,等会儿!”
走近了才发现她手里还攥着两袋面包,直接塞到两人手里:“刚在校门口超市买的,蛋奶味的,填肚子快。你俩总不吃晚饭可不行,尤其是你,”她戳了戳宿淮之的胳膊,语气认真,“伤口没好,得垫点东西。”
宿淮之捏着温热的面包袋,指尖微顿,难得没摆冷脸,唇角扯出点浅淡的弧度:“谢了,林淼。”
这声谢说得真切,比对着许肆然的客套直白太多。林淼摆摆手,爽利一笑:“客气啥,我还要去给老师送作业,先走了啊,记得补作业!”话音落就转身,步子迈得又快又稳,转眼就融进了校门口的人流里。
路决拆开面包咬了一大口:“淼姐这人是真够意思,班里也就她敢这么管你,还能让你乖乖领情。”
宿淮之嗯了一声,慢慢撕着面包包装袋,没说话。他向来懒得应付人情往来,可林淼的热络直白从不含半分算计,路决的陪伴是生死相托,这两个人,是他荒芜世界里仅肯接纳的暖意,旁人再好,于他而言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路人。
两人慢悠悠往巷口走,刚拐过街角,路决忽然想起自己的练习册落在教室,急得拍大腿:“卧槽,我册子忘拿了,明天要抽查的!我得回去取,你在这儿等我还是先回?”
“我在这儿等你。”宿淮之靠在墙根,随手把没吃完的面包揣进兜里,摸出烟刚要点,就瞥见不远处的树影里,一道熟悉的清冷身影立在那里。
是许肆然。
对方不知站了多久,周身覆着暮色,眉眼沉沉,方才他对着林淼温和道谢的模样,想必是尽收眼底。宿淮之指尖一顿,没打招呼,也没收起烟,就那样静静点着,火光在暮色里明灭,两人隔着几米远的距离,沉默得只剩晚风拂过的声响。
路决的脚步声很快传来,打破了这份凝滞,许肆然也适时转身,脚步轻缓地消失在巷尾,没留下一句话
宿淮之捏着那方薄薄的便签,指腹摩挲过清隽的字迹,楼道里的风卷着寒意,却没吹散纸袋里飘出的温热粥香。他愣了几秒,喉间动了动,终究没将东西丢下,拎着纸袋一步步往楼上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推开门,狭小的屋子瞬间被粥香填满,冲淡了原本的清冷。他将纸袋放在桌上,拆开来看,白粥熬得软烂绵密,小菜清爽少油,全是贴合他伤口的清淡口,连药膏都是对症的外伤款,想得周全又妥帖。
宿淮之坐在桌前,盯着那碗热粥,眼底情绪翻涌,有戒备,有诧异,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松动。许肆然的好太沉,太悄无声息,没有半分刻意的讨好,却次次都落在实处,让他惯于拒人千里的性子,竟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推脱。
没等他多想,楼下传来路决的喊声,他连忙起身开门,就见路决拎着保温桶快步上来,额角沁着薄汗:“刚炖的排骨汤,少油少盐,正适合你养伤,快趁热喝。”
保温桶打开,浓郁的肉香漫开来,和桌上的粥香缠在一起。路决瞥见桌上的饭菜,挑眉打趣:“可以啊,还知道给自己备吃的了?”
宿淮之眼神微闪,含糊应了句“别人送的”,没提许肆然的名字,只拿起勺子舀了口粥,温热的粥滑进喉咙,熨帖得心口都暖了几分。
路决没多想,自顾自给他盛汤,絮絮叨叨叮嘱他按时涂药,别熬夜,又说起林淼托他带话,要是缺什么尽管开口,班里同学都能搭把手。宿淮之安静听着,偶尔应声,眉眼间难得染了几分柔和。
两人简单吃了些,路决帮他收拾好桌面,又检查了一遍伤口纱布,确认没渗血才放心离开,临走前还不忘反复叮嘱,有事第一时间给他打电话。
屋子重归安静,只剩桌上没喝完的粥和那管药膏。宿淮之走到桌前,拿起那管药膏,指尖摩挲着包装。他向来不信旁人的示好,可许肆然接二连三的举动,像投入寒潭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拆开药膏,对着镜子慢慢涂抹伤口周边,动作笨拙却仔细。窗外月色又起,清辉洒在桌面上,映得那方便签格外清晰。宿淮之望着窗外的月色,想起昨夜巷口的身影,想起课堂上替他交的作业,眼底的沉郁渐渐淡了些,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这晚他没再失眠,也没做噩梦,粥品的暖意残存心底,连梦里都少了几分往日的戾气。
清晨醒来时,天刚亮,宿淮之起身准备去学校,刚推开房门,就见楼道口又放着一袋温热的豆浆和油条,依旧没有多余的话,只隐约能看见包装袋上残留的指温。他站在原地,良久才弯腰拿起,这一次,眼底没了往日的抗拒,只剩一片平静的沉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