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泠峰夜风寂落,石台上残留的那点温柔余温,淡得像一场错觉。
方才银轮破例放缓语调、默许她久坐闲谈,是万年清冷里难得的松动。
阿罗垂眸敛神,恭顺外表下,心绪沉定如渊。
旧事不必细溯,只需心知——三年前,银仑因她是自己命定情劫,动了借劫飞升的念头。他巧言诱她入上清后山私阵,以一枚红同心结锁死命格,将自身殉道雷劫尽数转嫁于她。若非林昭不顾安危跨界尾随、以身替她挡下最后绝杀天雷,今日世间便再无季清儿。
那场换命劫阴私晦暗,藏于天机缝隙,两派无人知晓始末,唯他们三人亲历。林昭身死无名,银仑功未成却掩罪,而她苟活下来,饲蛊改容,隐去季清儿的一切过往,化名阿罗栖身上清,步步靠近,只为寻到真相、讨回亏欠。
所有罪证的唯一落点,便是云海之巅的悬月宫。
心绪收束,阿罗抬眸,眉眼温顺热忱,语气诚恳有度,开启层层试探。
“师尊,弟子近日研读古籍,发现上古逆阵多藏于秘境禁域,寻常卷宗从无记载。”
她微微俯身,姿态谦卑。
“弟子阵道粗浅,屡屡不得突破,听闻悬月宫珍藏历代尊主秘传阵谱,其中不乏天劫制衡、命格锁阵的古奥心法。弟子想借观摩典籍之机,补全修行短板,还望师尊成全。”
她话术稳妥,只谈修行,半分不露私心。
银仑翻动书页的动作微顿。眸底那点浅淡暖意,瞬间褪去。
他静静望着她,目光通透凛冽,似能洞穿她温顺皮囊下所有藏掖。
他道心偶因她起伏,可骨子里的自私与警惕,从来半分未松。悬月宫是他最大逆鳞,藏着他当年想借情劫换飞升的全部龌龊,是绝不可能被任何人窥探的禁地。
他语气平淡,壁垒森严:“玄宫秘卷,非内门核心道徒可阅,你资历尚浅,不够格。”
一次回绝,干脆利落,语气清冷仿佛确实如此一般。
阿罗不慌不馁,依旧是乖巧受教的模样,顺势转话,再补一层试探:
“弟子知晓僭越了。只是弟子近来时常思忖,三年前天道曾有一瞬异动,灵气乱流莫名,却无任何天劫记载,师尊修为冠绝三界,想必当年有所察觉?”
她故意提起三年前的异常,轻轻叩打他的防线。
银仑眸光微沉,指尖几不可察一敛,却依然自如的翻动书页。
三年前那场被他彻底抹平的换命雷劫,是他禁提的死忌。
他淡声压下:“天道万变,不必深究。修道者心持静定,方是正道。”
避而不答,滴水不漏,道貌岸然的假装早已经刻入骨髓。
阿罗眉眼弯弯,依旧恭谨,不肯就此作罢,软声再求: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那弟子不求入内深修,只求立于悬月宫外围结界处观摩片刻,感悟秘境灵气,稳固道心,可否?仅此一次,绝不叨扰师尊清修。”
层层退让,层层紧逼。看似步步守礼,实则步步蚕食他的底线。
可银仑的防备,从无半分缺口。
他抬眸,看着眼前永远分寸得体、热忱疏离的徒弟,心底清楚她处处蹊跷,却懒得深究、亦绝不纵容。
他可以破例对她温柔,破例与她闲谈,却绝不会给她半分触碰自己秘密的机会。
“不可,此事无需再议”
短短几个字,碾碎她所有试探。没有余地,没有温情,唯有万年不变的冷硬自持。
阿罗敛了眼底微澜,躬身垂首,温顺如初:“是弟子贪心,谨遵师尊禁令。”
表面全然顺从,心底的执念与窥探欲,却愈发笃定。
悬月宫越是紧闭森严、讳莫如深,越能证明内里藏着不可告人的真相。
与此同时,上清云海边境,两道身影借着暮色隐于云层暗处,悄然试探着悬月宫结界。
是季富贵与文媚。
三年来,二人始终对季清儿莫名失踪、林昭命蛊陨落一事耿耿于怀。同出御铃门,自幼相伴情谊自然深重,他们不信,两人会毫无缘由彻底销声。可遍翻两派卷宗、走访旧人、推演天象灵气,三年查无半点痕迹。世间所有线索,尽数断在银仑这座无人可触的悬月宫前。
“还是进不去。”文媚指尖抚过震颤的透明结界,眉头微蹙,“悬月宫结界逐年加固,无任何阵眼破绽,连一丝灵气都透不出来,根本无从探查。”
季富贵望着云海之巅那座悬浮的孤高宫城,神色凝重:
“三年前的事太怪了,好好两个人,人间蒸发一般,连过往修行轨迹都被彻底抹除。整个上清,唯一查不得、碰不得的地方,只有玄月宫。”
两人数次深夜潜来探查,次次无功而返。甚至为了能在上清门游走不被怀疑,而拜入了上清门下。
悬月宫常年云雾锁宫,仙气凝滞,与世隔绝。外人远观只见琼楼缥缈,却连靠近百步都做不到。无形结界霸道强横,但凡有窥探之心、探查之举,皆会被瞬间弹压,不留半点痕迹。
银仑将自己的秘境、自己的过往、自己所有隐秘,死死封存在这片天地之间。
“银仑师尊素来清冷孤高,不近人事,可这玄宫戒备未免太过反常。”文媚低声道,“寻常秘境从无这般彻底隔绝的封禁,倒像是……刻意在藏什么东西。”
季富贵沉眸点头:“越是藏,越说明有问题。只可惜,我们穷尽办法,也摸不到半点门路。”
两人立于云层冷风之中,遥遥望着那座至高禁地,满心疑虑,却束手无策。
宫城之上,云海翻涌,寂静无声。
无人敢闯,无人能查,无人可窥。
清泠峰上,晚风依旧。
阿罗静静立在原地,目送银仑转身离去。他背影孤绝清冷,道心壁垒密不透风,自私且警惕,从不会为任何人松动底线。
她温顺低垂的眉眼之下,恨意隐忍,谋算暗生。
试探虽败,可她已然更加确定——
三年前那场换命情劫、林昭枉死的真相,还有那枚锁死她宿命的同心结、整套逆阵原图,尽数藏在那座永不可侵的悬月宫深处。
既然明路不通,那她便来日方长,步步靠近,终有一日,破开他层层伪装,掀开他尘封三年的罪孽!
总有一日,她要当年破开这道貌岸然者的真实面目。
“银仑,来日方长,我们走着瞧。”
阿罗看向手腕间那枚被复刻出来的同心结,微微眯眼,看来她需要给银仑一些新的刺激,他才能再露破绽了。
“三年前他飞升失败,说明对我依然有情,未能看破红尘……,那么就把这点情利用到最大化吧。”
想好之后,她快步离开清冷峰,她要去找文媚和季富贵,即使他们如今不认得她了,也依然是她此刻在整个上清门唯二能信任的人了。
想好下一步攻陷银仑的局,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找几个不知情的帮手,她要赢……才能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