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清门广场的人声散尽,只剩风过高台的轻响。
银轮看着身前垂首的少女,心底疑窦丛生。
无人知晓,三年前季清儿雷劫濒死,林昭冒死救她,用最后的灵力送她离开去到了虚空之地,千辛万苦挣脱那荒芜。
为了复仇季清儿以噬心蛊重塑容貌、封锁浊气修炼的痕迹与灵息,彻底掩藏起了过去的自己,化身阿罗归来。她的样貌焕然一新,无半分旧日痕迹,可灵魂本源不变,这也是银仑每次见她,都会生出莫名熟悉与牵绊的唯一缘由。
这份熟悉深入骨血,绝非假象,可他查无依据,无从溯源。
“起身。”银仑开口,语调平淡。
阿罗依言抬头,神色恭谨温顺。
银仑会心生试探,这是自然的,因为他天生是布局的人,又怎么会丝毫不疑的坠入别人的棋局?
下一瞬,一缕细碎隐晦的探心仙力覆上阿罗的神识。
好在噬心蛊层层锁魂,封尽所有仇怨与过往,她的神识干净坦荡,无一丝破绽。
片刻后,银仑收回仙力,眼底疑惑未消。
“随我来。”
阿罗应声跟上,语气是徒弟对师尊真切的热忱,自然又乖巧:
“是,师尊。劳师尊引路。”
她的热情坦荡大方,落在银仑眼里,只有纯粹的师徒敬重,没有半分儿女私情。
银仑将她带到悬月宫下方的清泠峰。此地灵气适宜修炼,僻静人少,却与他居所彻底分隔。
“往后你在此处修行。典籍课业会由执事送来,修行有惑可寻我,无事不必频繁登门。”
阿罗微微躬身,笑容乖巧真诚:
“弟子记下了。多谢师尊为我安置居所,师尊费心了。”
她答话利落温热,态度亲近有礼,是最听话懂事的徒弟模样。
可银仑心底,却隐隐生出莫名落差。
他望着这个给他熟悉感觉的弟子阿罗,忍不住对比记忆里的季清儿。
从前的季清儿,满心满眼都是他,爱意热烈直白,一言一行都藏着藏不住的倾心与依恋,那份炙热是独独属于他的私情。
但阿罗不一样。
她对他温和热情、恭谨亲近,却仅限师徒本分。
她会道谢、会听话、会认真听他授业、会主动请教课业,态度热忱有礼,可眼神坦荡无波,没有半分贪恋与爱慕。
银仑起初以为,这正是无情道所求的无牵无挂。可日日相处,他反倒越发不适。
几日后,上清门例行弟子演武修行。
各峰弟子齐聚演武场,切磋术法,长老巡场指点。
阿罗天资出众,悟性极高,稍加磨合便远超同期弟子。
同辈师弟师妹术法出错、根基不稳,她会抬手指点,唇角会扬起一抹浅淡柔和的笑。
那笑容松弛自然,温柔明媚,隐隐带着几分季清儿昔日的影子。
尤其在看到季富贵与文媚两人时,眼底的笑意更为真切,除了与他们探究法术修习以外,还会讨论许多别的事。
季富贵一如既往的插科打诨“阿罗,他们都说银仑仙尊从未收过弟子,怎么样?他是不是给了你许多很厉害的法器啊?”
说罢,他微微挑眉,碰了碰阿罗的肩膀。
惹得阿罗嘴角微勾,却不是因为真的收到了了什么独特的法器,而是这种相处模式,是从前作为季清儿时,他们在御铃门的常态,那时季师兄也总是觉得师父偷偷给了自己什么比别人更多的好东西。
“真没有,师尊一天到晚都在悬月宫待着呢,哪里有空管我?”
文媚则比季富贵想的多,因为当初季清儿就是为了所谓的上清仙尊离开了南疆,离开了御铃门,进而下落不明。
比起觉得银仑会给阿罗什么好东西,她更担心银仑这破格收徒的背后,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于是她试探着提醒:“阿罗,既然银仑仙尊没有给你什么特别的东西,又成日在悬月宫待着,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何要破例收你?”
提醒点到即止,因为文媚与季富贵也是冒险潜进来的,除了做好人之外,他们还肩负着调查林昭死因,季清儿下落的同门职责。
阿罗的心底微微一怔,她佩服文媚天生而来的警惕,若自己当年有她一半的细腻……大概就不会发生后面的那些事情了吧?
越是这样想越苦涩,她脸上的笑容就越灿烂,眼底满是装出来的不谙世事。
“大概是师尊,一个人待着无聊,我又恰好运气不错。”
但只有阿罗自己清楚,这笑容这话语都是她刻意表演后的模样。
她在银仑面前,需要规规矩矩、需要温顺恭谨,从不显露这般松弛明媚的笑意。她刻意将鲜活、柔和的一面留给同门,将所有拘谨、懂事、分寸,尽数留给银仑。
这细微的反差,被立在云巅静观的银仑尽收眼底。
一位旁峰长老见阿罗心性谦和、天赋上乘,开口唤她:“阿罗,你这式御风术根基不错,唯独收尾力道偏软,我再为你点拨一二。”
阿罗立刻从与文媚,季富贵的交谈中离开,来到长老前,微微颔首躬身:“多谢长老提点,弟子受教。”
随后她虚心听讲,偶尔应声提问,眉眼舒展,笑容真切。
周遭同门见长老亲自指点,纷纷上前问出修炼时的疑惑,大家逐渐聚在一起探讨术法,氛围和睦轻松。
远处暗中全程看着这一幕的银仑,心绪彻底沉了下来。
他从未见过阿罗对自己露出这般松弛明媚的笑,也从不曾主动向他提问任何问题,不自觉的握紧袖口边缘。
面对他时,她永远礼数周全、热情规矩,是完美的徒弟,却始终隔着一层泾渭分明的师徒界限。她对他的亲近是敬,对同门的笑意是真。
若是清儿,便会是相反的……
他又想到了季清儿,又一次将她们做比,明明是两个人,为何给他一样的熟悉感,对他却分明是两种态度。
夜里,银仑照旧前来清泠峰巡查课业。
夜色清冷,山间晚风微凉,阿罗正端坐石台打坐,见他前来,立刻起身行礼。
“师尊夜里还亲自过来,辛苦了。”她语气依旧热忱,满眼敬重,无半分逾矩。
银仑看着她,终是忍不住开口试探:“入我门下数日,可还适应上清修行?”
“回师尊,一切都极好。清泠峰灵气充裕,课业清晰规整,弟子很适应。”阿罗字字恳切,态度乖巧。
“过往修行,可曾拜过其他师长?”银仑沉声追问,想要从她过往踪迹里,寻到一丝季清儿熟悉的痕迹。
阿罗垂眸,应答坦然:“弟子从前山野自修,无门无派,从未拜过任何人。能得师尊垂怜收录,是弟子莫大机缘。”
话语真诚,态度恳切,挑不出任何错处。
可银轮心底的滞涩,却越发浓重。
他看着眼前对自己恭敬热忱、却毫无私心的徒弟,再想起方才演武场上,她对旁人松弛明媚、毫无拘束的笑容,心底第一次生出强烈的别扭与不甘。
他修无情道,本应不喜牵绊、厌弃私情。
可如今,他偏偏介意。
介意她只对自己守礼疏离,介意她唯独不肯在他面前展露半分真实鲜活的模样。
他不知道阿罗便是死而复生的季清儿。
他只偏执地觉得,这个让他灵魂本能亲近的徒弟,对天下人和煦温柔,唯独对他,永远隔着一层拆不开的距离。
而阿罗俯首垂眸的瞬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转瞬被温顺笑意覆盖。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热情守礼,是徒弟的本分。
若即若离,是她拿捏人心的棋局。
夜色浸满清泠峰,山风卷着微凉灵气掠过石台。
银仑本只是例行巡查,目光落在躬身行礼的阿罗身上,却迟迟没有移步离开。
往日他从不多言、不留片刻多余牵绊,今夜道心的滞涩,让他破天荒地破了自己的规矩。
“坐。”他淡淡开口。
阿罗微怔,随即温顺落座,语气依旧是乖巧的徒弟热忱:“是,师尊。”
她坐姿端正,分寸得体,眼底只有敬重,无半分亲昵。
银仑看着她,轻声问话,刻意放缓了平日清冷的语调:“今日演武场,术法习得很快,何人教你诀窍?”
“回师尊,是几位长老提点,再加上同门师兄师姐相互切磋,弟子只是顺势领悟。”阿罗应答坦荡,字句规整。
想起白日里她对着同门舒展明媚的笑意,银仑指尖微紧,不自觉带了几分试探的执拗:“你与人相处,倒是格外松弛。”
阿罗抬眸,浅浅弯唇,是标准的恭谨笑意:“同门和睦,互相扶持,自然轻松。弟子身为新人,理应谦逊合群。”
这笑意规矩又温和,远不及她面对同门时鲜活真实。
银仑心底的那点别扭被阿罗的回答,放大变得愈发浓烈。他沉默片刻,第一次主动撇开课业,寻了无谓闲话拉扯:“平日独处清泠峰,可会觉得孤寂?”
阿罗摇头,语气诚恳温热:“潜心修道,静心养性,从无孤寂。能安稳修行,已是弟子幸事。”
回答热情有度,温顺有礼,句句顺着他,却字字都堵死了所有私语的余地。
银轮望着她澄澈无波的眼,第一次生出无力感。他修万年无情道,看淡众生心绪,如今却偏偏执着于自己徒弟分毫多余的眼神与笑意。
他明知该起身离去,回归无情无绊的道心,却硬生生滞留许久,最终只沉声道:“日后修行若有心绪波动,不必拘谨,可直接寻我。”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阿罗躬身应下,温顺依旧,疏离依旧。
夜风寂寂,银仑看着眼前乖巧听话、却始终对他莫名疏离的女子,那被季清儿划破的一丝道心裂痕,无知无觉中又深了一寸。
“你好生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