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天阴沉沉的,飘着点细雨。
民政局婚姻登记处,人不多。
沈知微到的时候,谢临渊已经在了。他没穿那身一丝不苟的深色衬衫,换了件浅灰的,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看起来……竟有点像个正常的、要来领证的男人。
她有点恍惚。
"材料。"他言简意赅地伸出手。
沈知微把户口本、身份证递过去。两个人并排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中间隔着一个不远不近、刚好放得下一只猫的距离。
排队的间隙,沈知微百无聊赖地打量四周。隔壁桌,一对小情侣正叽叽喳喳地商量结婚照怎么拍;再过去,一对中年夫妇在办离婚,气氛凝重。
一边是开始,一边是结束。
而她和谢临渊,大概是这屋里最特殊的一对——既不像开始,也不像结束,更像是在签一份为期一年的、到期自动作废的合约。
"沈知微,谢临渊。"工作人员叫号。
两个人站起来,走过去。
流程比沈知微想象的还要快。填表,核对信息,按手印。轮到签名时,工作人员把那本红色封皮的结婚证推过来,笑着说:"来,新人签个字。"
新人。
沈知微捏着笔,在"本人签名"那一栏上方,顿了一下。
就这么一顿。
可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的,是父母走后那个空荡荡的家,是一个人拎着行李箱进大学城的那个清晨,是无数个独自熬到天亮的实验室的夜晚,是她对自己说了无数遍的那句——别指望任何人。
然后,她落了笔。
沈知微。三个字,签进了这个男人的人生里。
她不知道的是,旁边的谢临渊,在她落笔的那一瞬,几不可察地,看了她很久。
拍照的时候,出了点小状况。
那种红底的登记照,背景板前,工作人员让两个人挨近一点。沈知微和谢临渊之间那个"一只猫的距离",瞬间显得无比尴尬。
"近一点,近一点。"摄影师隔着相机招手,"肩膀靠一下,对,笑一笑——诶,这位先生,表情自然点。"
沈知微僵硬地往他那边挪了挪。谢临渊身上那股雪松气味,一下子近了。
就在快门按下前,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衣领被人轻轻拂了一下——是谢临渊。她出门急,风衣的领子翻进去了一角,他不动声色地,抬手替她抚平了。
动作很轻,转瞬即逝,像替她披那件外套时一样自然。
"咔嚓。"
照片定格。
那张红底的结婚照上,沈知微微微睁大着眼,神情有点怔;身旁的男人则一如既往地冷着脸,可若是凑近细看,会发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正停在半空,仿佛刚做完一个什么动作,又来不及收回。
——
领了证,谢临渊开车送她回核心组。
车里很安静。雨刷有节奏地刮着挡风玻璃。
到了地方,沈知微解安全带准备下车,谢临渊忽然开口:"我祖父那边,下午经费就会到位。牧星二期,下周复工。"
沈知微一顿。
"还有,"他看着前方,语气平淡,"你的家属随调和留所手续,所里今天会走完流程。韩立群那张表,作废了。"
短短两句话。
可沈知微坐在副驾上,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守了两年、几乎要拱手让人的盲捕获,她那个悬在半空、不知道还能不能做下去的实验,她在这中心摇摇欲坠、随时可能被一脚踢开的立足之地——就这么,在一纸婚书之后,全部,稳了。
"谢谢。"她轻声说。
这是她第一次,对谢临渊说"谢谢"。
谢临渊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结冰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又化开了一点。
"公事公办。"他说,"不必谢。"
沈知微"嗯"了一声,推开车门下了车。
雨还在下。她抱着包,快步走进核心组的大楼。还没进门,就被一道亮堂堂的身影拦住了。
是谢屿。
他靠在大厅的柱子边,手里转着工程办的工牌,脸上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可那笑,比平时淡了点。
"嫂子。"他开口,叫得字正腔圆,"恭喜啊。"
嫂子。
沈知微的脚步顿住了。她忽然想起,谢屿是临渊的堂弟。这桩婚事一成,她和谢屿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被全中心当八卦传的东西,就彻底没了可能。
而谢屿,是知道的。
"……谢屿,"她有点不自在,"那个,我和你堂哥的事,其实——"
"我懂。"谢屿打断她,笑了笑,把工牌往口袋里一塞,"各取所需嘛,我堂哥跟我说了。"他顿了顿,那双总是亮堂堂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又很快被笑意盖了过去,"不过,沈博士。"
"嗯?"
"要是哪天,这桩'买卖',让你受了委屈,"他的声音轻下来,难得地认真,"记得,工程办还有个姓谢的,跟我堂哥不一样。"
说完,他冲她眨了眨眼,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转身走了。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
那天剩下的时间,整个中心都炸了。
"沈知微和谢总领证了"的消息,比上次"过夜"传得还快、还狠。这一回,可不是传言了——是盖了红章、做了家属随调登记的、板上钉钉的事实。
走廊里,茶水间里,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有惊讶的,有艳羡的,也有……意味深长的。沈知微一路走过去,能清楚地听见身后那些压低了又压不太住的窃窃私语:"听说就是去年评审会看上的……""人家这是高攀还是……""一个借调的博后,这下可真是麻雀变……"
那些没说完的话,像细小的针,扎在她背上。
麻雀变凤凰。高攀。靠裙带。
沈知微面无表情地走着,把那些针,一根一根,咽了下去。她早该想到的——这桩婚事保住了她的一切,可同时,也给她贴上了一张新的标签:那个嫁了谢总、一步登天的女人。
至于她那个熬了两年的盲捕获,那束她亲手从噪声里捞出来的星光……在这些闲话里,一个字,都没人提。
她路过三室门口时,正好撞见韩立群。
这位前两天还用借调表逼她的三室主任,此刻看见她,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惊愕、悻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他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端着保温杯,灰溜溜地拐进了办公室。
沈知微看着他的背影,没什么扬眉吐气的快感,只觉得疲惫。
她回到工位,坐下,摊开那本盖着红章的结婚证。
红色的封皮,里面是那张红底的照片——怔怔的她,和冷着脸、手停在半空的他。
一桩买卖。一年期限。两不相欠。
她对自己又念了一遍这十二个字,像念一道护身符。然后,她合上证,塞进抽屉最深处,重新打开了电脑,调出那条还没收敛好的盲捕获曲线。
不管嫁没嫁,传成什么样,她得做的事,一件没少。
那天晚上,她搬进了谢临渊的公寓。
拖着两个行李箱,站在那间陌生的、带着雪松气味的客房门口,沈知微忽然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她,一个信奉"靠自己"的人,从今天起,要和一个陌生男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了。
玄关处,传来一声熟悉的"喵"——那只瘦橘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接了过来,正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它的新主人。
沈知微蹲下身,朝它伸出手。
至少,她想,这一年,她不是一个人住。
她还有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