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旧伤

沈知微,没有让他走掉。

她捧着那本失而复得的笔记,几乎是跑着,追了上去,在台站后面那片开阔的、铺满了星光的空地上,拦住了他。

"谢临渊。"她喘着气,挡在他面前,"你站住。"

谢临渊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夜深了,回去吧。明天,还有联调。"

那语气,又是那副拒人千里的、公事公办。

可沈知微,再也不会,被这层冷硬的壳,骗过去了。

"我不回去。"她绕到他面前,仰着头,倔强地看着他,"谢临渊,我们,谈一谈。"

"谈什么?"

"谈你。"她一字一句,"谈那个,把笔记珍藏了十年、却一个字都不肯告诉我的,你。"

——

谢临渊的眼神,沉了沉:"沈知微,我说过——"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打断他,"你想说,我们是买卖。你想说,一本笔记,改变不了什么。"

"可你有没有想过,"她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想了一路的问题,"为什么,你连'我们十年前见过',都,不敢说?"

谢临渊没有说话。那双结着薄冰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快的慌乱。

"是因为,"沈知微的声音软了下来,却字字戳心,"你怕,一旦说了,这本笔记、这场流星雨,就有了分量。"

"你怕,自己会因此,对我,生出不该有的期待。"

"而你,"她望着他,"最怕的,是期待落空。"

谢临渊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把他看得透透彻彻的女人,那道筑了半辈子的、固若金汤的墙,第一次,出现了一道无法忽视的裂痕。

"……你怎么知道。"良久,他才极轻地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因为,"沈知微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我也,是这样的人。"

"我爸妈走了以后,"她轻声说,"我再也不敢,对任何人,有期待。我怕,我刚把一点真心交出去,对方转身就走。我怕,到头来,又只剩我一个人。"

"所以,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我告诉自己,靠自己,最安全。不期待,就不会失望。"

"我们,是一样的,谢临渊。"她望着他,"两个,被'失去'吓破了胆的,胆小鬼。"

——

高原的夜风,呼啸而过。

谢临渊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沈知微以为,他又要把那道墙,重新砌起来了。

可这一次——他没有。

他望着那片浩瀚的星空,那双向来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了一种,沈知微从未见过的疲惫,和伤痛。

然后,他开口了。

他说起了,他的师父。

"我师父,"他的声音很轻,"是谢氏基金,真正的灵魂。也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把我当'人'看、而不是当'谢家继承人'看的,人。"

"我妈走得早,我爸眼里只有他的事业。在谢家,我从小就是个被当成'继承人'培养的工具。"他说,"只有我师父,会问我,今天累不累;会在我考砸了的时候,告诉我,没关系;会带我上高原,看星星,告诉我,仰望星空,是这世上最浪漫的事。"

沈知微静静地听着。

她忽然明白了,十年前,那个在高原上安静地调试望远镜的少年——原来,是跟着他师父,来追星的。

"可他,走得太突然了。"谢临渊的声音沉了下去,"一场急病。前后,不到一个月。"

"他走的时候,我,二十三岁。"他说,"牧星刚立项,谢氏基金一大摊子,几百号人的前程,一夜之间,全压到了我一个人身上。"

"那是我这辈子,最难的一段时间。"他望着星空,"我,谁都不能靠。谢家那些人,盯着的,是基金的控制权。我一垮,他们立刻,就会扑上来。"

"就在那时候,"他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深的痛楚,"有一个人,走进了我的生活。"

沈知微的心,揪紧了。

"她很温柔。"谢临渊说,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在我最撑不住的时候,她陪着我,照顾我,告诉我,'有我在'。"

"我以为,那是真心。"他说,"我,一个从小到大、没人真正在乎过的人,第一次,以为,有人,是真的,在乎我。"

"所以,我信了她。我把师父留下的、基金最核心的一些东西,都交给了她,帮我打理。"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他的声音,冷得像高原的冰,"她,从一开始,就是谢家某一房,安排在我身边的。她靠近我的每一句温柔、每一次'有我在',都,是演的。"

"她要的,从来不是我。"他说,"是,谢氏基金的,控制权。"

高原的夜,静得可怕。

沈知微看着身边这个背脊挺直、却仿佛正在独自淌血的男人,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从那以后,"谢临渊望着星空,一字一句,"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靠近。所有,对我的好,背后要的,都是谢家的东西。"

"我的价值,"他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从来不是'我'。是,我,姓谢。"

"所以,我把自己关了起来。我不再相信,任何靠近。我告诉自己,冷一点,硬一点,就没人能再靠那些假惺惺的温柔,骗我,伤我。"

"那样,最安全。"

那一刻,沈知微忽然彻底读懂了,这个被全中心叫作"谢阎王"的男人。

读懂了他那身拒人千里的冷;读懂了他那句敷衍的"习惯了";读懂了他在书房里、差一点吻她却又生生退回去的挣扎。

原来,那不是冷漠。

那是,一个被伤得遍体鳞伤的人,给自己筑起的、最后一道自我保护的墙。

——

"谢临渊。"

沈知微擦了擦眼泪,忽然走上前一步,仰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无比认真,无比坚定。

"你听我说。我,沈知微,没爹没妈,没权没势。"

"我嫁给你,一开始,确实是因为那桩'买卖'。是为了,我的经费,我的编制,我的盲捕获。"她坦诚地承认,"这一点,我不否认。"

谢临渊的眼神,黯了黯。

"可是,"沈知微往前又逼近了一步,几乎与他胸膛相贴,"我对你的好,不是。"

"那晚在电梯里,我问你'累不累',不是。"

"我反握住你的手,不是。"

"我,想知道那个'山岳',是不是你,不是。"

"还有,"她的声音抖了,眼泪又涌了上来,"我,看着你,差一点就吻你,不是。"

"这些,没有一样,是为了那纸协议。"

"它们,是因为——"她深吸一口气,鼓足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

谢临渊定定地看着她,那双向来结着薄冰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剧烈的挣扎、渴望,和一种几乎要决堤的情动。

他离她那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骤然粗重起来的呼吸;近到,她能听见他那颗和她一样疯狂跳动的心。

"因为,"沈知微仰着头,迎着他的目光,终于,把那句藏了太久太久的话,说了出来——

"因为,我,喜欢你。"

"谢临渊,"她说,泪眼朦胧,却无比清晰,"我,是真的,喜欢你。"

"不是'山岳',不是'谢总',不是那个姓谢的继承人。"

"是你。"她说,"是那个,会给我泡面加蛋、会在黑暗里说'今晚不累'、会把我的笔记珍藏十年的,谢临渊。"

高原的夜风,停了。漫天的星辰,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谢临渊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却把心毫无保留地掏给他的女人,那双眼睛里,那道结了十年的坚冰——

终于,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他抬起手。

那只曾无数次因为她而僵在半空、又硬生生收回去的手,这一次——

没有,再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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