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命定

那一年,沈知微,十七岁。

那是,她父母,还在的时候。

那年夏天,她凭着一篇,关于变星观测的论文,拿到了一个,全国青少年天文观测活动的,名额——活动的地点,就在,这样一片,海拔很高、星空极好的,高原。

对一个,家境普通、连个像样望远镜都没有的女孩来说,那是,一次,做梦都不敢想的旅程。

她带着,自己,熬了无数个夜、一笔一划手绘的,一本,观测笔记。那是她,全部的,家当。

活动的最后一晚,恰逢,英仙座流星雨。

所有人,都架起了望远镜,等着那场,盛大的天象。

可偏偏,就在流星雨,即将到来的时候,她旁边,一架,公用的大望远镜,出了故障——指向,怎么都校不准。

负责调试那架望远镜的,是一个,看起来,比她大几岁的少年。

他很安静,话很少,眉头微蹙,一个人,蹲在望远镜旁边,神情专注得,近乎冷峻。周围一片,等着看流星雨的喧闹,仿佛,都与他无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流星雨,马上就要开始,那架望远镜,却还是,校不准。少年的额角,渗出了汗。

沈知微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抱着她那本,宝贝似的观测笔记,凑了过去。

"那个……"她有点紧张,翻开笔记,指着她手绘的、那一片天区的星图,"你看,这几颗定位星,我标过的。也许,能帮上忙?"

少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一双,沈知微,从没见过的、很漂亮、也很……孤单的眼睛。

他没说话,只是,接过了她的笔记,垂眼,看了起来。

借着她那张,精准的手绘星图,他很快,找准了基准星,几下,就把那架望远镜,校了过来。

也就在这时——

第一颗流星,划破了夜空。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漫天的流星,如约而至。

两个人,谁都没顾上,再说一句话。他们只是,并肩站在那架望远镜旁,仰着头,看着那场,毕生难忘的,流星雨。

那一夜,星河滚烫。

那一夜,十七岁的沈知微,第一次,真切地,爱上了,头顶,这片,深邃的星空。

也是那一夜,她做了一个,影响了她一生的决定——她要,追着这片星空,走下去。

后来,流星雨散了,人群,也散了。她在收拾东西时,才发现,自己那本,宝贝似的观测笔记——不见了。

她找遍了整个营地,都没找到。

那个,借走她笔记的少年,也,早就,不见了踪影。

她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没问。

那本笔记,和那个少年,就这样,一起,消失在了,那场,盛大的流星雨里,成了她,青春里,一个,模糊而温暖的,谜。

——

十年后。

同样的高原,同样的英仙座流星雨。

沈知微仰着头,泪水,毫无预兆地,模糊了视线。

她想起那个,早已远去的少年,想起那本,丢失了的笔记,想起,那个,做梦都不敢想的、滚烫的十七岁。

"……你也睡不着?"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沈知微回过头。

谢临渊,不知什么时候,也,披着外套,站在了不远处。高原凛冽的夜风里,他望着满天的流星,侧脸,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清隽。

沈知微慌忙,擦了擦眼角:"嗯。难得的流星雨,出来看看。"

谢临渊没说话,走过来,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和她一起,仰头,看着那片星空。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高原的夜,静得只剩下风声。漫天的流星,一颗接一颗,无声地,滑落。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的星空下,在这样,似曾相识的流星雨里,沈知微心里,那点对峙之后的别扭和委屈,忽然,就淡了。

她鬼使神差地,轻声开口,像是在说给谢临渊听,又像是在,说给那个,十年前的少年,听:

"我十七岁那年,也在这样一个高原,看过一场,一模一样的流星雨。"

她望着夜空,絮絮地,讲起了那一夜——那架,校不准的望远镜,那个,安静的少年,那本,被借走、又丢失了的,手绘观测笔记……

讲着讲着,她忽然发觉,身边的谢临渊,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沉默得,有些,异样。

她转过头。

谢临渊,正定定地,看着她。

那双,向来结着薄冰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沈知微,从未见过的、剧烈的、难以言喻的,情绪——震动,恍惚,还有一种,失而复得般的,悸动。

"你的那本笔记,"他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有些发哑,"封皮上,是不是,画着,一只……衔着星星的,鸟?"

沈知微,浑身,剧烈地,一震。

那个细节——

那本笔记的封皮,是她,亲手画的。一只,衔着一颗星星的,飞鸟。

这个细节,这世上,除了她自己……只有,一个人,可能知道。

那个,十年前,借走了她笔记的,少年。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住谢临渊。

"你……"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怎么,会知道——"

谢临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沉默地,从随身的外套内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借着漫天的星光,沈知微,看清了,那样东西——

一本,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发白、却,被保存得,极好的,观测笔记。

封皮上,一只,衔着星星的飞鸟,虽然,已经,有些褪色,却,依旧,清晰可辨。

是她的。

是她,丢失了,整整十年的,那本,观测笔记。

——

沈知微,呆呆地,看着那本笔记,大脑,一片空白。

"是你。"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个,十年前,借走我笔记的人……是你。"

"那个少年……是你,谢临渊。"

谢临渊,迎着她的目光,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年,我跟着师父,来高原,做台址踏勘。"他望着那本笔记,声音,低沉,"流星雨那晚,望远镜出了故障。是你,借了我,这本笔记。"

"后来,人散了,我在望远镜旁边,捡到了它。"他说,"我找过你。可活动结束,人太多,我,没找到。"

"我就,一直,留着它。"

沈知微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她无法想象。

那个,改变了她一生轨迹的、滚烫的十七岁;那个,她以为,早已,消失在流星雨里的,谜——竟然,以这样一种,荒诞,又,命中注定的方式,重新,回到了她的,生命里。

那个,在深夜,陪她聊了三年的"山岳";那个,和她,签下"买卖"的丈夫;那个,十年前,借走她星图的少年——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

"你……"沈知微哽咽着,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知道,那个女孩,就是我?"

谢临渊沉默了一下。

"你刚进核心组那会儿,"他望着她,一字一句,"有一次,我看见,你随手,在草稿纸上,画的那张星图。"

"那个画法,那个,标定位星的习惯,"他说,"和这本笔记里的,一模一样。"

"我那时候,就,认出来了。"他说,"那个,十年前的女孩,就是你。"

沈知微,如遭雷击。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从她,刚进核心组,他就,认出了她。

那这桩"买卖",这场,看似偶然的婚姻——

"那你,为什么,"沈知微的声音,抖得厉害,"一直,不告诉我?"

谢临渊,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片流星雨,都,渐渐,稀疏了下去。

"告诉你,"他终于,极轻地,开口,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沈知微读不懂的、隐忍的,痛楚,"又能,怎么样呢?"

"我们之间,"他说,声音,又一点一点,覆上了那层,熟悉的、拒人千里的冷,"是一桩,买卖。"

"一本,十年前的笔记,一场,十年前的流星雨,改变不了,这一点。"

他把那本笔记,轻轻地,放进了沈知微的手里。

"它,本来,就是你的。"他说,"还给你。"

说完,他,转过身,留给沈知微,一个,在漫天残星下、显得,无比孤独的,背影。

——

沈知微,捧着那本,失而复得的笔记,站在原地,看着他那个,落寞的背影,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明白了,他那句"又能怎么样"背后,藏着的,是什么。

不是,不在乎。

恰恰相反——是,太在乎了。

是因为,他,把这份,迟到了十年的命运,看得,太重;重到,他,不敢,让它,沾上,半分"买卖"的、不干净的色彩。

是因为,他,被人,伤过太多次;伤到,他,宁可,把这份,失而复得的悸动,埋进心底,也,不敢,去赌,她的真心。

那个,谢屿口中,"被人算计过几回""再也不敢信任何人"的男人;那个,昨天,在书房里,差一点,就吻住她、却,又,生生,退回去的男人——

原来,他不是,不动心。

他只是,和她一样,怕。

怕,自己,捧出去的真心,最后,换来的,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空欢喜。

沈知微,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本,封皮上,飞鸟衔星的笔记,泪眼朦胧。

十年了。

这个男人,把她,十七岁那年,丢失的星空,小心翼翼地,珍藏了,整整,十年。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知道了一件事——

她,要,推倒那道墙。

不是,她一个人的墙。是他们,两个人的。

可她也知道,光,把这本笔记,还回去,光,确认这段命运,是不够的。

那道,把谢临渊,关了半辈子的墙,究竟,是,被什么人,用什么样的方式,一块砖,一块砖,砌起来的?

她,得,知道。

她抬起头,望着谢临渊,那个,正独自,走在,残星下的,孤独背影,一字一句,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一次,换她,走进,他的,过去。

换她,做,那个,先,伸出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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