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文宁备了两个水袋,最后里头都化成水,两个袋子都不冰手了。

文宁坐在床边盯着齐山看了一会,拿出帕子给他擦了擦眼角的泪,再擦擦脸上的汗。

盯着这张脸看久了,文宁开始想象这张脸不缠绷带会是什么样子。

她总是看的是杨听,杨听眉目清秀,五官柔和俊秀,轮廓有力度但不露锋芒。眼前这张脸和杨听简直是两个极端。

齐山的声音也和杨听有很大的不同。

文宁起身后退两步,远了来看,齐山太瘦了,脸上都没有肉,要论貌美,自当是杨听更胜一筹。

文宁突然好想杨听,很快抱着两个水袋离开西厢。

穿过走廊时,寒风无情,文宁鼻子很快冰凉。回了屋里,盖上被褥,身侧无人,一股落寞孤单的狼狈席卷而来。

漫漫长夜,文宁睡得不太踏实,第二日肩膀疼痛,受了风寒又开始喝药。

碎欢端来药汤,看着文宁粉红的脸蛋,自责道:“昨夜就该给夫人屋里多添点炭火。”

“是我夜里不踏实,将被子蹬了。”文宁一口喝完药,对碎欢温和的笑笑。

碎欢微微蹙着眉,“夫人就哄我罢。”

“前边怎么样,吹钰忙得过来吗?”

碎欢一面给文宁垫枕头扶着她坐舒服了,一面道:“观里的师傅对我们都客气得很,吹钰忙不到哪去,倒是很多东西没见过,现在玩得正开心呢。”

“你也去前边看看吧。”

碎欢轻轻嗔了一声,“奴要配您。”

文宁轻笑起来,“听闻西厢那位病了,今日可好些?”

“烧退了,人好得差不多,身上的伤也好得快,两位大夫都说,没见过身体这么硬朗恢复能力这么强的。”

文宁的心稍稍放下了,“今日过节,给他那送点点心。”

“奴一早就让人送过去了。”

文宁盯着碎欢,一直笑嘻嘻的表情。

碎欢自小伺候文宁,哪里看不出文宁的意思,便问:“夫人有什么想吃的?”

“没有。”

“有什么想看的?”

“也没有。”

“那夫人是怎么了?”

“我想去西厢看看那位。”

碎欢的脸色一下变了,“夫人,您现在见不得风。”

“多穿些就好了。”文宁眼神无比真诚。

“他那有病气,过给您了怎么办?”

“再多穿几件?”文宁两个眼睛亮晶晶的。

碎欢从文宁炽热的目光里感受到了……虔诚?

碎欢败下阵,“夫人不能久留。”

文宁笑着点头——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茶一壶接着一壶……

文宁依然没有离开的意思。

第一次大白天见到齐山,文宁满眼都是新奇。

感叹一个人重伤成这样居然不到一个月就好了大半。

“你真厉害。”

齐山愣了一下,文夫人为何从胃口聊到厉害,是在说他的胃口大?

齐山有些窘,几度张口不知说什么。

“大夫说你过两日就能试着下地,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齐山咳嗽两声,回得很着急,“很好,承蒙您的厚爱。”

“你不必拘谨,好生休养,能下地了我再来看你。”

齐山差点脱口而出,“明日不来了?”话到嘴边悬崖勒马,屋里有丫鬟、小厮,文夫人已有家室。

齐山莫名有些惋惜。

文宁看向门口,今日竟然有余晖,橙黄色的光梦幻似的映在深色木地板上,透过冰裂纹的窗棂,光影揉碎了般落在屋内各处。

“外头天气不错,等你能出门了,我们一同上山走走。”文宁望着外边,心里想起杨听。

他说,今年第一场雪要一起看。

“好啊。”齐山惊喜道。

齐山看向文宁,看见她眼里的悲伤,他很想问问是不是在想她的夫君。

奈何现在屋里有其他人。

文宁忽然感觉侯间有几分酸涩,回过头,与齐山四目相对。

齐山安静地躺在那,眼神没有第一次见面时的冰冷……文宁忽地笑了笑,“明日……”

“夫人,夫人!”

吹钰着急地跑进来。

文宁看过去,“怎么了?”

“主君的信件来了。”

文宁眼睛一下就亮了,倏地起身,捏着吹钰递来的信件,脚步匆匆地走了。

文宁满心欢喜,回了屋将人都留在外边,独自一人在窗前将信件拆开。

文宁仔仔细细看一遍——心跟着一点一点凉下去。

她不相信地又看一遍,果真是半点关心没有。

满满的两张信纸都在写姨娘如何叫人小看,叫人欺负,婆母如何苛责她,最后终于提到她这个‘心心念念的夫人’,写的却是要她回去说清楚,给姨娘解围,别叫母亲气坏身体。

文宁叫来吹钰,问她:“我让你送去婆母屋里的信件你可送了?”

“送了。”

“那我让你去散播我病重不好待在府中,怕连累婆母,这事你可办妥了。”

“办妥了。”吹钰觉得奇怪,方才夫人还欢欢喜喜的,看完信怎么不见高兴,反生怒火,便又道:“奴办事夫人是知道的,若没有十成十办漂亮了,奴定会提前同夫人您说。”

“我也知道……所以说,杨听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有人害我。”文宁沉眉,神色冷下来。

想了想,文宁取出笔墨,写下两封书信。

“这个送到杨听手里。”

“这个,送到驿站。”

吹钰接过了两封信件,立马下山送信。

文宁独自一人坐了很久,她回忆着上山以后杨听送来的信件,字迹确实是他,行文逻辑,用词习惯,也都没错。

但为何,透过这两封信看见的杨听,和她认识的不一样。

酉时之后,小道士提着莲花灯寻来,见门大开着,就敲了两下,“文夫人,我进来了。”

文宁回过神,刚刚起身就看见小道士像个肉丸一样走进来。

“您的灯呢?”

“在这。”文宁从柜台上拿下来,灯里早就赛进祈愿的红纸条。

“前边人少了,同我去挂灯吧。”小道士说着提起手里的灯。

文宁笑脸盈盈,牵着他到了前院。

观中一片红火,到处是香火味。

一直到夜里,这味道也不曾散去。

许是一下午都有事做,天黑之后又去道里求签,文宁虽睡得不好,但不至于完全睡不着。

第二日吹钰回来,却道一切顺利,并无人从中作梗。

文宁思来想去,心下烦躁,干脆让吹钰别再打听。

他杨听如何误会,到底如何做,文宁不想再从那气人的信件知道。要么他亲自来,要么就等年前她回去。

总该当面对峙才能说清楚。

之后文宁日日同小道长学道,不过三日,已经可以写出合规格的符咒。

冬至以后的天气,一天一个样,山里风大,碎欢总要文宁戴了风帽才让她出去。

某日清晨,文宁早早起来,带了纸笔去寻小道长,路上忽有一阵大风。

风沙迷了文宁的眼,眼前很快蓄满一层水雾。

文宁揉着眼睛,看着眼前好似有白点,眨眨眼睛,方才瞧见雪点翩翩……

“下雪了……”文宁抬头望向青色的天空。

于是今日一整日,文宁不曾动纸笔,坐在庭院里同小道长煮茶吃花饼。

雪下得又急又大,一日的时间,观中积雪满地。

文宁望着漫天飞雪,手里握着热茶,“碎欢。”

“奴在。”

“西厢那边的炭火多加些。”

“是。”

-

雪连着下了几日,文宁不好出门,守在炉火旁暖身子。

一月初,天渐渐放晴。

文宁这日起来的晚,赖在暖烘烘的被窝里不愿出来。

门外脚步声不断,窗棂上有个突兀的影子一上一下挪动着,文宁被碎欢赶出被窝,此刻正在屏风后面换衣裳。

文宁从屏风的缝隙里看过去,窗棂上的影子非常缓慢。

“最近有丫鬟伤了腿脚吗?”

“没有啊。”碎欢不明白文宁突然这么问是为何,吹钰在梳妆台前配珠翠,一手绒花一手翡翠,拿过来在文宁头上比了比。

“夫人今日出门不?”

“出去走走吧,总在屋里待着,怪闷的。”

“那就这个翡翠簪子。”

文宁打了个哈欠,有点好奇碎欢和吹钰怎么每日都这么精神。

文宁穿扮好,神色欠欠,不太精神。

走出里屋,出了正门,她怔愣住。

望着台阶下,庭院里,拄着两根拐杖、半个肩膀靠着柱子勉强站立的男人。

文宁惊喜又意外,“你能站了?”

“你自己走过来的?”

文宁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像是看什么稀罕物,“你原来这么高。”

齐山被看得不好意思,眼神总是躲着文宁,“拖您的福,现在可以下地走走。”

“您放心,待某好全了,定会报答夫人的恩情!”

“夫人,您收收。”吹钰把文宁拉回去些,低声道。

文宁立马正色,“那,你走两步让我瞧瞧。”

“夫人。”吹钰重重喊了一声。

齐山听话地走了两步出去,再走两步回来,“如何?”

“厉害!”文宁就差没有竖大拇指,“大夫都说你能好已经是超出预期,现在这么快能下地,身体真好。”

齐山微微低下头,浅浅勾着唇角。

“你脸上的绷带何时能拆?”

齐山:“脸上的伤难好,还需一个半月。”

“能好就行。”

文宁邀着齐山一同去了小道长那,今日约好一起到山上看雪景,东西都备好了。

齐山听闻后,有些失落,“不打扰二位了。”

文宁叫住他,“一同去,我有软轿,又有山路,不用你爬。”

齐山闻言,忙道:“不可,您累了怎么办?”

“到山顶也就半个时辰,累不着我。”文宁不容齐山拒绝,使了眼色给旁边的家奴,两个大汉一下就将齐山驾到软轿上。

“之前就说好的,你不可反悔。”

“还有这个。”文宁不知从哪里拿来的一顶风帽,直接套到齐山头上。

一大一小和一个软轿,一并上山。

齐山坐在软轿上,轻微地颠上颠下,望着文宁的背影,也是一上一下。

他的心跳得很快,不知是羞的还是冷风太大吹的。

文宁看着眼前白雪皑皑,有种说不上来的平静。

到了山顶,一望无际的白色,天地融在一起,飞鸟飞过,划开一条口子。

文宁回头问齐山,“好看吧。”

“嗯。”齐山望下去,望向来时的那条小路此刻已经被白雪覆盖。

如果没有文夫人,他是不是早就死了,同这条路一般被掩埋……无人知晓。

恍惚间,齐山想起烧糊涂时做的那个梦——

日头上来之前,几人回到紫云观。

文宁回屋午休,睡梦中听见外头嘈杂声不断。

文宁拉起被褥,猫着脑袋,声音闷闷的,绵长幽怨,“外头怎么了?”

“夫人,吵到您了?奴这就去处理好。”碎欢掀开棉帘,一口气说完又出去。

文宁听着不对劲,不情愿地从被窝里出来,拿了件袄子披上,狐疑地走出去。

只见门前跪着一个小厮,小厮嘴里一直喊着,“主君要奴请奶奶回去!”

文宁瞧仔细了,这小厮不是别人,正是一直伺候在杨听身边的长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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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狼入室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