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挺痛快的,就是最后‘啪’那一下有点疼,呵呵呵。”老头眼神飘向远处,好像回忆着最后那一跳,接着又说:“不过呀,早知道我这么快就来报道了,就不费那劲了,这两个多月我天天做梦,天天都在跳伞,天天都摔个稀巴烂,唉,搞得孩子们也很伤心……”说着眼神又暗淡了下去。
“是啊,我是做子女的,我知道这种感受,父亲得了老年痴呆症,我本可以好好照顾他,可他却自杀了,我肯定觉得他是因为怕拖累我而自杀,那我一定非常自责、非常伤心,我一定不能原谅我自己。”
老头听到这话更难受了:“唉,我其实是想有尊严地死,不想糊里糊涂地变成废人……是我太自私了,我没顾忌到孩子的感受,只求自己痛快……”
看到老头难过的样子,杨夏觉得自己说多了、说重了,她又赶快安慰老人:“您可以去问问您这种情况能不能走之前给家人托个梦,就在这个大楼二楼,到时候要好好和儿女聊聊,让他们不要太难过。”
杨夏曾经也想过自己老了会是什么样子,无非是一个蜷缩成一团的老太太形象,老花镜半搭在鼻梁上,给子女哄孩子,到菜市场讨价还价,孩子来看自己的时候高兴得做一大桌菜,孩子走了就开始吃剩饭,天气好的时候会到院子里晒太阳,和一个小区的老太太嚼嚼舌根子……但她却没仔细考虑过老到失智、老到无法自理该怎么办?准确地说,她有意回避那样的情形,因为那太可怜了。一个老去的、或清明或混沌的灵魂孤独地看着死亡一点点靠近,自己却毫无还手之力。就像朱爷爷那个在养老院的同学,别说是老人,任何人看到那样的情景也会受到冲击,并尽一切努力让自己不至于此,所以,朱爷爷做如此选择,她也不是不能理解,因为他实在太害怕了。
送走朱爷爷,杨夏颇为感慨,人这一生究竟算什么?年轻时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挥霍着青春和体力,随着老去不停地被捶打,慢慢接受自己身体机能下降、脑子反应变慢、身边的人陆续离去,随之而来的是老年斑、老花镜、拐棍、体味……还有无法理解的时代发展,无法接受的新兴事物,以及无法沟通的孩子和孙子,被迫接受自己的无能为力,世界渐渐变得荒凉又孤独,最后都化作“人啊,一辈子就这样儿了~”的感叹。不可否认,一些人确实拥有精彩的晚年和体面的死法,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夕阳红不过是生命的回光返照,老去则是死亡的超长预告。造化不仅精心地安排了生命的开始,也为生命的结束准备了一场漫长的、循序渐进的铺垫,巧妙地一点点地夺走健康的身体和蓬勃的精神……
激烈的争吵声传入杨夏耳朵里,打断了她的思考,她寻声望去,看见张伟正和一个面生的地府员工在争执着什么,那个员工身后还站着个目光呆滞的年轻女鬼,半耷拉着脑袋,黑眼圈很重,皱着眉头,看都不看张伟一眼,似乎很抵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