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位曹公子看似谦和随时,实则踏实笃定。
任媒人说得天花乱坠,任小姐们尽态极妍,他只守着个礼字,见面客气周到,除了廖廖几句应景的场面话,再无一字闲语。和谁都不过见一两次面,却交待得清清楚楚,所以虽是也相了十几次亲,却并无一点闲言碎语传出来。
于是曹源在海源闺阁里名声大噪,世家大族的小姐,都以能得曹郎一顾为荣,介绍的人反而更多了,弄得曹源烦不胜烦。
后来有一次亲戚介绍了一位小姐,说其祖父是前朝进士,小姐本人更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当地有名的才女,还说曹源见过就知道了,必不会失望的。
曹源欲待回绝,却不过亲戚的面子,便答应了,只让约见面日期,谁知道几次三番女方都推脱有事不来。
曹太太那样忠厚的人都有些恼了,对着介绍人说要见就见要不见就不见,哪有自己托人来说又打退堂鼓的,可不是拿着好人家的子弟作消遣?
正要回绝的时候,介绍人却带来了消息说明天就可以见面。
曹公子依约去了,小姐虽不如介绍人口里的花容月貌,却也长得中规中矩,有一种年轻小姐所没有的稳重。梳着女学生中流行的新月式短发,看起来更是年轻了几岁。举止清清爽爽,虽然话不多,却时不时提到当下的一些新名词,既知道“德先生,赛先生”,还提起过《天演论》,晓得地球是圆的,月亮围着地球转,地球围着太阳转。
在一众相亲的小姐里独树一帜,显得颇有见识,到是令人耳目一新。
这次见面后,亲戚传过话来,说女方家很满意,曹源却无可无不可的。
可是曹太太听亲戚说得这位小姐就跟那戏文里的小姐似得,为儿子娶一房才貌双全的儿媳妇的心已经冷了多半年,这一下子又热起来。
曹源实在不愿见母亲又失望,于是又见了第二次,努力寻找非卿不娶的理由。
其实他若当机立断拒绝了也好,这一犹豫,却差一点把自己变成了个笑话,后来每每提及,都恨的咬牙,连介绍的亲戚都断了往来,再不许上门来。
原来几次见面后发现除了小姐性子喜静不喜动,上下楼梯都要丫头搀扶之外,也没见什么出格的事。
直到一次约小姐出来吃西菜,那西菜馆在临街的二楼上,吃饭的时候一切如常。等吃完了要下楼,小姐的贴身丫头一时不在跟前,小姐又坚决不许别人搀扶,说是男女授受不亲,非要自己下楼。
结果跌了一跤,若非曹源反应快扶了一把只怕就要一路滾下去了。虽是扶住了,小姐还是扭了脚,略动一动就疼得喊哎呦,于是只能颤微微一步一步蹭下来,先坐在楼下大堂里。
曹源见她疼得满脸通红,又不知道是不是伤了筋骨,不敢耽误,托店家赶紧从就近的中药店请了坐堂的跌打大夫过来。
小姐疼得心里烦,虽是曹源在跟前照顾,一时也顾不得矜持,变颜变色地冲着自己的贴身丫环着实发作了几句,把丫头说的眼睛红红的哭又不敢哭。
曹源眼见得平日温文尔雅的大小姐转眼间言谈举止大变,恶行恶状不说,整个人宛若现了原形的三姑六婆,一脸尖酸,话又说的刻薄,心里既震惊也不禁有些别扭。
小姐发放完了丫环,脾气越发上来了,死活不肯脱鞋给大夫瞧,更别说让大夫上手治疗,只是木着脸一个劲儿地要回家。
曹源无法,只好叫了她家里的人来,落后是她一个亲兄弟赶来背出来,用曹家的汽车送回去了。
街上围了数十个闲汉看热闹,当时就有人认出来那个兄弟是李进士家的三少爷,他背的是谁还用说么?
于是就有人说俏皮话,说是进士老爷家嫁小姐办得热闹,就是新娘子少个盖头。
曹源原以为这也是女儿家常态,不过是面皮薄,又被大家起哄所以才不好意思,他到也不放在心上。
结果因了这次意外,慢慢就有人过来有意无意透露一二,曹家才知道这位小姐在本地很出名,却甚少有人见过。
外面只传说这小姐是自幼裹了小脚的,从七岁上就留了头发,一直未曾剪的。
家学又渊源,熟读《女训》、《烈女传》、《幼学琼林》和唐宋诗词,能做两句旧体诗。
女孩子看着聪明伶俐,穿了飘飘欲仙的衣服,有族中女性长辈来时,出来文文静静说几句话,屡屡被人夸奖,闺名遍及亲朋。
因为家族中出了这么一个得意的女儿,亲戚朋友屡屡前来打问,所以家里很早就开始给小姐议亲,总想着要挑一位乘龙快婿。
无奈小姐自视甚高,平常人都是些凡夫俗子,等闲入不了她的眼,与人见面不是隔着层帘子就是披着层面纱,三言两语之间引经据典就试出来对方肚里的墨水有几两。
对方连小姐是胖是瘦是圆是扁都看不到,却觉得一个小姑娘说起话来老气横秋拿腔拿调,到象学堂里的夫子。实在莫明其妙,还不知道言谈之间自己已经被人笑话去了。
介绍过几次之后,小姐深感人世知音稀少,性子上越发的孤高自许,又喜欢以古代才女自比,仿着“易安居士”的号,自号“乐安居士”。
这位“乐安居士”既认定了自己是大家闺秀高岭之花,平日里越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等着嫁一位吟风弄月的才子,从此才子佳人花前月下成就一段佳话。
可是海源虽大,要找一位十全十美的才子却也并非易事,关键是不但要全而且要美,因此挑挑拣拣一直不能如愿,只能暂且待字闺中了二三四五年。
小姐的心气不降反升,自信天生丽质难自弃,千里姻缘一线牵,不信这满海源的青年男子里就挑不出一位合意的来。
只是小姐的父母暗暗着急,到处打听,直到知道了曹家大公子的婚事也是好事多磨,连忙打听曹源的情况。
这一打听,不得了,竟是天作之合的好姻缘,连忙问自己女儿的意见。
小姐听见说曹源外国的书都念过,不用问了肯定是个大才子,心下先有三分愿意。又听说他在国外拿了什么博士学位,竟是个洋进士,他是进士,自己是进士的孙女儿,还有比这更门当户对的么?更何况现下不是都讲究中西合壁,这不就是现成佳偶天成吗?
小姐一番思量后,却又打听得曹源欣赏的是新女性,怕是对会做旧体诗不感兴趣。
她为难了几天,不过既称得上是才女,胸中自是有些谋略的,岂是寻常女子可比,而且已经知道前面那些小姐失败的原因是守旧古板,怎么肯重蹈覆辙?
于是先闹着让家里提前送到新学堂里喝了半个月的洋墨水想速成一下。
可是这位“乐安居士”自幼看的都是线装旧版书,原本以为自己去了定是学生中的翘楚,初到学堂很有些傲视群芳的意思,对同学都爱理不理,觉得她们粗鄙浅陋,不足以做自己的同窗。
可是过几日到渐渐有些不安起来,只因为学堂里的课程安排和她预想的“六艺”完全不一样。
比如“国文”她到是完全没问题,虽然对白话文的课本略有微词,但也应付裕如。毕竟小姐看不上白话文,可并不妨碍她喜欢鸳鸯蝴蝶派的小说。
“历史”也还记得个“夏传子家天下……八百载最长久”,至于“威廉几世”、“君主立宪”不过都是些蛮夷,何足挂齿?
“算术、理科”之类是连影子都没有听见过的,哪里能学得进去。每每在课上慷慨发言引得师生们哄堂大笑,实在坚持不下去,只得匆匆退学,强记了一些新名词回来装点门面。
好在她及时地调整了一下策略,从求神似降一等到求形似,哪知便是求形似也不是容易的。
先是因为学堂里的女学生早改了新式的文明头了,没有人留她那样的拖地长发,屡屡被人侧目,虽是舍不得,还是回家来哭了一场,让丫环给绞了头发。
最要紧的是一双小脚有碍观瞻,怎么看都不象学堂里出来的女学生,就找人特制了一种皮鞋穿上,冒充自由脚,坐着时到也看不出来,只是走路时时要人搀扶。
真别说,这样下了功夫的折腾,到也沾染了几分洋学生的派头,又被人劝着把那不念诗不会说话的本事也收了起来,开口“共和”,闭口“解放思想”,虽然就那么几句车轱辘话来回说,不细听也分不出来真假。
如此这般洋为中用地粉饰了一番,这才有了前面那一出。
曹源万想不到革新都将近三十几年了,劝人放脚的天足会都因为无人可劝没落了,这海源竟然还有裹小脚的年轻女子!.
回忆起小时候在远房亲戚家见过的老姨太太,手上留着半寸长泛黄的指甲,坐在八仙桌旁行云流水地洗着牙牌。特意提起刺绣繁复的老洋缎百褶裙,露出一双粽子一样粗短的三寸金莲,全身散发着大烟和樟木箱子混合的味道,还有一股子别的怪味儿(后来才知道那是裹脚布的味道)。见有人来回眸一笑,满口的黄牙里一颗金牙透出一点死气沉沉的光,象躲在时光背面的怪物,不老不死。
一想到自己的妻子有一天也会是这幅模样,曹源不禁毛骨悚然。
真是岂有此理!
又想起小姐骂自己丫环的话——“我养你是作什么的?没人的时候到是会往跟前凑,再没你这么会献勤儿的。有事儿了人影都不见,合着我还得处处迁就着你,你可仔细着自己的身份,真真小姐身子丫鬟命,打量着我们进士府是那起子没上下的人家,你可就错了主意了。好不好的,明天就拉到乡下去配人,看你还作怪不?”
曹源心里说不上一股别扭窝火,不但把介绍的亲戚大大的发作了一通,连带小姐派来送信的老妈子都没给好脸色。
看着亲戚满脸尴尬还在那里死不改口,似乎曹源不娶进士小姐就是不识好歹一样,就差说他要一辈子娶不上媳妇了,还话里话外劝他眼光不要太高,否则也不会相了那么多次亲一个都没成。
曹源这才生了疑,背过人盘问了那家的下人几句,谁知道又被气了个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