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订单要求送达时间：5小时21分钟】
【预计抵达外环会展中心所需时间：4小时00分钟】
薄栩确认完时间，看到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信息提示。点开发现是外环殖民带的远程介绍页面。那是平台随订单附上的目的地资料。
【外环殖民带：联盟东侧第九殖民圈核心商贸区】
【常住人口：约三百二十万】
【产业结构：能源转运、奢侈品消费、私人科研、会展经济】
【消费水平：高】
【配送小费概率：高】
最后这一行，薄栩看得最顺眼。
外环殖民带不是一个单独星球，而是一整圈围绕资源带建造起来的环形都市群。
那里早年只是矿业殖民点，后来能源航线发展起来，大量资本涌入，硬生生把一圈冷冰冰的太空设施堆成了银河闻名的“有钱人边境乐园”。
据说外环有悬浮海岸、人工极光、零重力剧院、贵族式机库会所，以及一条专门供富人遛飞行器的私人航线。
薄栩第一次听说“遛飞行器”这个词时，沉默了很久。
有钱人的宠物，不一定是活物，也可能是一台满载核心能源的星舰。
“你之前去过外环吗？”薄栩问谭珩。
谭珩似乎也正在看资料，闻言出声：“没有。”
“我听说那边土豪特别多。”
“不清楚。”谭珩回答得很干脆，因为他从来不关注这些事情。
薄栩：“你去参加的那个机械交流会，都是些什么人？”
谭珩：“有能源机械爱好者、飞行器厂商、研究机构和一些私人收藏家。”
薄栩：“私人收藏家？”
谭珩解释：“嗯，有些人会收藏限量机型、旧型号样机、退役航行器。”
薄栩低头看了一眼老伙计：“你说老伙计有没有收藏价值？”
谭珩沉默片刻，谨慎道：“情感价值应该更高些。”
薄栩嘴动了动，不知道该笑还是该骂。你说这人不食人间烟火吧，有时候说起话来却“精辟”得让他这个老司机都哑口无言。
老伙计像是不满，操纵台闪了一下黄灯。
薄栩赶紧拍拍它：“行行行，别生气，你在我心里价值连城。”
谭珩忽然说：“你很喜欢它吧。”
“当然。”薄栩说，“我十八岁开始跑单，省吃俭用，攒了三年钱才贷款买下它。虽然旧，但它现在是我唯一的家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快，好像只是在说今天的脑波脆片有点辣。
可谭珩那边安静了很久。
薄栩没在意，继续道：“以前我只能租平台飞行舱，按小时收费，迟到归还要扣钱，剐蹭要扣钱，清洁不到位也要扣钱。现在不一样，老伙计再破，也是我自己说了算。”
谭珩开口：“很了不起。”
薄栩笑：“你今天这好像是第二次夸我了。”
“因为是真的。”谭珩声音深沉。
薄栩一时间没接话。
这人真奇怪，夸人不带技巧，全靠真诚硬砸。砸得人猝不及防。
薄栩心中升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那异样似乎很柔软。
他觉得一定是因为累了、脑子不清醒。伸手到衣兜，才记起脑波脆片早就被他吃完了。
他赶紧扯开话题：“对了，你去参加机械交流会，具体交流什么？”
谭珩回答：“新型飞行器动力结构、核心能源稳定系统，还有一部分是老旧机型改造。”
薄栩来了点兴趣：“老旧机型改造？那你能不能交流交流我这老伙计？”
“可以。”谭珩说，“但要先看完整结构图。”
薄栩眼睛一亮：“真能改？”
“理论上可以。逐风K3机架不差，问题主要是能源转化效率低、导航模块老化、推进器不匹配。”
薄栩越听越震惊：“哥，你什么时候偷看过老伙计的病历？”
谭珩语气温和：“刚才补给站时观察了一点。”
薄栩忽然理解了。
这人不是普通技术员。
普通技术员不会把星曜·辉冕开出来跑长途，也不会一眼把逐风K3的毛病看穿，更不会不顾时间成本陪一个陌生外卖员走慢行道。
他是一个高！级！技！术！员！
在星耀这种大公司属于技艺高，因此权限高、工资也高的那种！
薄栩以前没接触过这种搞技术的高级知识分子，现在看来，谭珩的脑回路异常其实还挺合理的。
他之所以愿意和自己同路，大概率是因为老伙计是一个很好的研究样本。
除了脑回路的问题，谭珩这个人其实还挺不错，温和、懂技术、助人为乐、长得好看、还挺有钱……
薄栩伸了个懒腰，脸上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
以前跑长程单，时间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冷光隧道。他一个人盯着航道，听系统报时，嚼脑波脆片，困了就在公共频道里跟人扯两句、或对着老伙计自言自语，饿了就啃便宜营养棒。
现在不同，光脉频道亮着，另一个人的声音始终在旁边。
有人听他说废话，有人认真回答他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还有人会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告诉他：你的飞行器只是旧，不是破；你很厉害、很了不起……
薄栩脑子里胡思乱想着，肚子开始不争气地咕噜起来。
现在是瑟塔时间上午九点四十分，距离薄栩那顿只有一条黑咖碳素棒的早餐已经过去了五个小时。
还没来得及打开储物盒找吃的，导航屏幕突然闪烁起来。先是轻微卡顿，然后光标开始在星图上乱跳，最后，整块屏幕都变成了雪花。
【警告：定位信号丢失】
薄栩心里“咯噔”一下：“……我靠，又来！”
谭珩的声音几乎立刻响起：“怎么了？”
“花屏了。”薄栩伸手“啪啪”拍了两下仪表盘，声音一起透过通讯频道传了出去。
谭珩：“你总是敲它，是在安抚，还是惩罚？”
“老伙计有个毛病，不拍不行。”林栩义正严辞，“真的有用！”
话音未落，屏幕上雪花似乎少了些，但导航光标连跳几十个格，直接标记在了八百二十光年外的深空垃圾场。
系统甚至用一种非常平静、非常欠揍的语气提示：
【已为您重新规划路线：星盟第三垃圾回收带】
薄栩：“？？？”
“导航失灵吗？”谭珩问。
“准确来说，”薄栩咬牙，“老伙计现在觉得自己是一块太空垃圾，正在积极寻找组织。”
正说着，星图开始像喝醉了一样旋转，周围航标灯被拉成一圈淡蓝色的残影，目的地“外环殖民地会展中心”和“星盟第三垃圾回收带”在屏幕上交替跳跃了十几个回合，最后满屏幕都变成了乱码，像一幅能卖好多钱的抽象画。
【定位异常】
【当前坐标：未知】
【建议：原地等待救援】
薄栩一脸生无可恋：“建议你闭嘴。”
谭珩似乎笑了一下，但很快压住：“别急，要不要我帮你看一眼？”
林栩怀疑地嘀咕：“你还能隔空修？”
“你把线路图发我。”谭珩很认真。
林栩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把老伙计的陈年系统数据以及能找到的各种文件导出来，上传到频道共享区。
三分钟后，谭珩的声音再次响起：“先不要调整自动巡航，也不要重启整机。”
薄栩本来已经忍不住伸向重启键的手停在半空：“为什么？”
“逐风K3的旧款导航模块和主控能源是半耦合结构，整机重启时，如果定位芯片还在错误锁定状态，可能会把错误坐标写进主航线缓存。”
薄栩愣了愣：“说人话。”
“它会更坚定地把你送去垃圾场。”
薄栩把手缩了回来。
谭珩那边的星曜·辉冕微微压低速度，白金色机身从侧后方滑近。它的驾驶舱灯光很稳，机身边缘映射着慢行道淡蓝导航光，怎一个优雅了得。
薄栩从后视系统里看见它，心里莫名安定了一点。
“你现在看得到辅助星标吗？”谭珩问。
薄栩低头看屏幕：“看不到，全糊了。”
“窗外呢？”
薄栩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舷窗外。
慢行道前方，星海铺得很宽。航道灯带在两侧延伸，远处还有几颗固定信标星，像钉在深空里的橙黄钉子。只是老伙计的电子导航一失灵，那些平时被系统自动标注的星点，在屏幕上都会变成茫茫一片。
薄栩迟疑道：“肉眼能看见几颗，但是我分不清。”
“逐风K3驾驶舱左上方有一个光学星针，你找一下。”
薄栩眨了眨眼睛：“什么针？”
“光学星针，老式飞行器用来做人工参照的小装置。新型飞行器基本不配备了，但K3早期型号应该还保留着。”
薄栩抬头看向驾驶舱顶部。
那里确实有个他从来没注意过的小圆窗，旁边贴着一张褪色到几乎看不清的出厂标签。他一直以为那是没用的装饰件，或者前任车主遗留下来的某个坏灯。
他伸手抚开上面的灰，轻轻一推，小圆窗“咔哒”一声弹开。
里面竟然露出一枚细细的透明晶针，针尖悬浮在一圈刻度中央，正随着飞行器姿态微微颤动。
薄栩震惊：“老伙计居然还有这玩意儿？”
谭珩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它比你想的更完整。”
“完整？”薄栩看了一眼乱码乱跳的导航屏，“你对完整的要求是不是有点低？”
“不是。”谭珩说，“我的意思是，它旧，但不是废。逐风K3这一代还没有完全依赖联网导航，保留了不少本地机械备份。”
薄栩听不太懂，但莫名觉得这话老伙计应该爱听，于是拍了拍仪表盘：“听见没？人家夸你有内涵。”
老伙计回敬他一声低低的电流杂音。
谭珩继续道：“你现在把自动驾驶切到二级辅助。”
他按谭珩说的切换模式，老伙计驾驶舱里的灯光暗了一层，自动驾驶图标从蓝色变成橙色，系统提示：
【二级辅助模式已开启】
【请驾驶员自行确认航向】
薄栩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紧张。
平时他嘴上总骂老伙计没用，但真到了系统让他“自行确认航向”的时候，他才意识到深空有多大。
深空航道与城市线路不同。四周没有地面，没有街道，没有建筑物。只有一望无际的黑，和悬在黑暗里的星。
谭珩察觉到他的沉默，声音放轻了一点。
“别怕，你不用知道完整航线，只要先稳住当前姿态。”
“我没怕。”薄栩立刻说。
“嗯。”谭珩顺着他。
薄栩反而更不自在：“然后呢？”
“看光学星针，它现在应该偏向左下，对吗？”
薄栩盯着那枚小晶针：“对。”
“这说明你的电子导航不是完全失效，是受到V13段信号波动影响，主定位芯片被假航标带偏了。”谭珩耐心解释，“但机械星针读的是真实星场，不受公共信号影响。”
薄栩听到这里，脑子突然亮了一下：“也就是说，屏幕现在是瞎的，但这个小针没瞎，对不？”
“差不多。”
“可以啊老伙计！”薄栩忍不住夸，“你居然脑门儿上还藏着一只天眼。”
谭珩轻轻笑了一声：“现在按我说的做，关掉主导航的数据接入。”
“关掉导航？”薄栩怀疑道，“你确定？”
“关掉数据接入，不是关掉导航模块。它现在接收到了错误信号，继续接入只会被带偏。”
薄栩照做。
老伙计的屏幕瞬间跳出一排红字：
【警告：断开航道数据可能导致偏航】
薄栩骂：“你都准备去垃圾场了，还好意思警告我？”
他一键确认。
屏幕上的红字消失，星图彻底灰掉，只剩下本地姿态仪、能源余量和推进器参数。
没有花哨图层，没有智能路线，没有自动建议，驾驶舱一下子安静下来。
薄栩忽然觉得，老伙计像是从一辆破旧飞行器，变成了某种更原始、更笨拙、但也更诚实的东西。
谭珩说：“现在打开物理接口舱。”
“哪个？”
“驾驶座右下方，应该有一块手动盖板。”
薄栩弯腰去摸，果然摸到一块金属板。那地方平时被他拿来塞备用能量棒，盖板边缘还卡着一片脑波脆片包装纸。
他把包装纸扯出来，又用力扣开盖板。
里面是一排非常老派的物理接口，密密麻麻，有圆孔，有扁口，还有几个薄栩完全不认识的机械插槽。
他震惊了：“老伙计乾坤还挺多，这接口样式，感觉像八百年前的计算机……”
谭珩声音清亮：“很好。”
薄栩：“哪里好？”
“新型飞行器大多采用封闭式中枢接口，所有权限走云端认证，方便是方便，但被干扰或者锁定时很麻烦。K3这种旧机型保留了本地物理接口，可以绕过一部分智能系统，而且关键时刻会更安全。”
薄栩听得似懂非懂：“意思是它虽然破旧，但是比较自由？”
谭珩顿了顿：“也可以这么说。”
薄栩乐了：“老伙计，听见没？你有一个自由的灵魂。”
老伙计这次没有杂音，像是默认了这个评价。
谭珩让他把接口画面共享过去。
薄栩打开微型投影，把右下方接口舱扫描成三维图传给谭珩。
接着，谭珩那边的光脉频道安静下来，只剩下极轻的敲击声。
那声音和他说话时的温吞完全不同。
很快，很稳。有种不显山不露水的锋利。
薄栩等了一会儿，谭珩开口：“第三排左数第二个接口，插入备用诊断线。”
薄栩低头翻工具箱。
他的工具箱也是二手的，上一任艇主留下的有些东西都叫不上名字。好在他跑单久了，知道旧飞行器出门最怕没工具，常用线缆基本都有。
他翻出一根灰色诊断线，插进去：“然后？”
“把另一端接到便携终端，选择只读模式。”
薄栩照做。
终端亮起，跳出一堆代码和数据流。
薄栩看得眼花：“我感觉它在骂我。”
谭珩声音很平静：“它在报错。主定位芯片接收到三个假航标，一个来自受干扰的公共信号，一个来自废弃中继站，还有一个是Ｖ13航道乱流反射。”
薄栩听到“废弃中继站”几个字，眉头皱了一下：“废弃了还在这儿捣乱。”
“慢行道上有不少旧中继站没有完全拆除，偶尔会反射航标信号。新型飞行器的系统会自动过滤，但K3的算法太老，容易把它当成真实航标。”
“此外，”谭珩继续，“你的右侧推进器不是原装。”
薄栩：“……这么明显吗？”
“刚才在补给站就看出来了。推进器频率和原机型不一致，航向校正时会有细微偏差。平时不明显，遇到假航标时，系统会不断修正，最后越修越偏。”
薄栩陷入沉默。
半晌，他由衷道：“你真可怕。”
谭珩一怔。
薄栩解释：“夸你的意思。”
谭珩又顿了几秒，才抿嘴笑了笑：“故障还没解决，我们继续。”
他让薄栩打开导航模块的本地缓存，手动清除错误航标，再用光学星针校正航向。
薄栩虽然有些头大，但谭珩的指令非常清楚，从不一次塞太多内容。
“现在看前方航道光年距离指示灯。”
“看着呢。”
“第二盏和第三盏之间，有一颗固定星标，颜色偏白。”
“看到了。”
“让星针尖端对准它，保持十五秒。”
“十五秒……”薄栩一边念叨，一边照做。
十五秒后，老伙计的姿态仪轻轻一震，原本灰掉的本地星图亮起一小块。
不是完整航道，只有附近很窄的一段，像在一片漆黑地图上擦亮了一小条路。
系统提示：
【本地星场校准完成】
薄栩眼睛亮了：“回来了！”
“还没有完全回来。”谭珩说，“现在只能靠本地短程定位，主导航先别接入公共信号，等离开V13段再恢复。”
薄栩盯着那条窄窄的星图：“所以老伙计现在相当于断网航行？”
“对，这样就不会被公共航道系统牵着走了。”
薄栩摸了摸下巴。这听起来不像缺点，倒像一种奇怪的优点。
谭珩也像是想到同一点，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逐风K3虽然能源效率低，但它的独立性很好。旧机型为了适应早期不稳定航道，保留了不少离线航行能力。新型高端飞行器反而高度依赖中枢同步和云端权限，遇到强干扰时，安全协议会优先接管。”
薄栩听了一会儿，总结：“老伙计就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谭珩沉默两秒，轻笑：“嗯。”
“怎么我随口说啥你都‘嗯’？”
谭珩：“你说得很准确。”
薄栩被他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心里却莫名升起一点骄傲。
他以前总觉得老伙计破，破到每次去补给站，机器人总要提醒他维修。可现在听谭珩这么一说，它的破，忽然变成了某种旧时代留下来的、硬邦邦的、生锈的生存智慧。
没有新型飞行器那么华丽，没有高端系统那么聪明。但它能在没有网络、没有漂亮界面、没有云端保护的时候，靠一枚小小的光学星针、一排老旧物理接口和几条笨拙的手动线路，继续往前飞。
薄栩摸了摸仪表盘，这一次动作很轻。
老伙计推进器低低嗡鸣，航速重新稳定在五十八光年每小时。
不快，但异常平稳。
谭珩的星曜·辉冕仍旧不远不近地陪在旁边，像一颗漂亮的星，稳定、温柔、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