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为了避免深空航行中出现长时间失联、事故无人响应等情况,所有正式航道都会默认开放一条低频公共通讯带。任何进入航道的飞行器,只要没主动关闭权限,都能接收到附近一光年内的实时频道信息。
最开始,它的用途非常严肃。
比如航道预警、风暴提醒、信号乱流播报、能源站故障通知等等。
后来慢慢就变味了。尤其是慢行道。
因为快行道上的人大多行色匆匆,航行时间短,飞过去连飞行器尾灯都不让人看清楚;可慢行道不一样,六十光年一小时的速度足够无聊,于是公共频道逐渐发展成了一种……星际司机聊天室。
有人在里面骂导航系统。
有人讨论哪颗星球的饭最难吃。
有人交换低价补给站情报。
还有长途货运司机会在凌晨航段里放老歌……或鬼故事。
偶尔遇见改装飞行器、奇怪乘客、离谱事件,频道甚至会像炸开的鱼群一样瞬间热闹起来。
薄栩第一次跑长途单时,就听见过有人在公共频道失恋。
对方在频道里哽咽着说:
【她居然说我没有上进心……】
随后半条航道的司机都开始安慰他。
有人认真分析:
【兄弟,你一个月跑一万两千光年,这还不算上进?】
有人不太留情:
【这一万二如果是月入星币数量,可能就算上进了……】
那天薄栩听了一路。
最后那哥们儿哭完,居然还问大家有没有靠谱的植发医院。
公共频道立刻又变成了医疗咨询现场。
从那以后,薄栩就觉得,星际时代再高科技,人类本质上还是一群会在路上闲聊的生物。
**
慢行道上当然并不是只有他们两辆飞行器。
邻近航道偶尔有几辆民用飞行器掠过,外壳颜色各异,有的贴着旅游星球广告,有的挂着维修牌照,有的尾部拖着单人漂流艇,像一只只负重飞行的铁皮甲虫。
公共频道里时不时有热心司机朋友提供情报:
【V13段有能量乱流,大家注意减速】
【收到,多谢】
忽然有一辆中型货运艇从他们旁边掠过去,后面拖出一道黄色光尾。
几秒后,频道里突然传来一个男声:
【……等等,我是不是看错了?】
另一人:
【什么?】
【V9航段那里,好像有一辆……】
【一辆什么?】
【那标志好像是……星耀!】
【我去,星耀哪个型号?】
【一个我没见过的型号……总之,看上去简直牛逼炫酷**炸天!】
薄栩正喝水,差点呛到。
下一秒,频道忽然热闹起来。
【哪儿??】
【慢行道V9-V10附近】
【我靠,还真是!!】
【尼玛,那是辉冕!】
【什么玩意儿?我没听错吧?】
【就是那个整个银河系只产了12辆的那个?】
【卧槽!】
【卧槽!】
【卧槽!】
【不是,辉冕为什么会在慢行道??】
【高能压缩航道在维修?】
【那也该在普通快行道,再不济中级航道也能跑的啊!】
【而且……它旁边跟的那是个啥?】
几秒沉默。
随后有人迟疑道:
【……逐风……K3?】
频道又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巨大的笑声。
【不是吧……】
【辉冕和K3并肩徜徉在慢行道??】
【这画面有点美啊】
【这什么跨阶级扶贫现场】
【好想把艇倒回去观摩一下】
【我怀疑这哥们儿救过豪艇艇主的命】
【开辉冕的兄弟,你要是被绑架了,就吱一声】
薄栩:“……”
谭珩的声音从私人光脉里传来:“他们是在跟我说话?”
薄栩冷静道:“一群人吃饱了撑的,你可以把公共频道关掉。”
“为什么要关掉?”
薄栩顿了顿:“我怕他们建议你报警。”
谭珩也顿了顿,笑了一下:“挺有意思的。”
话刚说完,一辆观光型私人飞行艇飞到了他们身后。
艇身粉红色,挂满了星星灯。
频道里传来一个女孩声音:
【前面的辉冕需要帮助吗?】
谭珩微微一怔:
【什么?】
女孩非常热情:
【你是不是推进系统坏了?】
【不要紧,我这里有各种维修工具!】
【不用跟在一辆快散架的K3后面,我可以帮你的!】
薄栩:“……”
谭珩:
【谢谢,没有故障。】
女孩:
【那是不小心掉下来的?】
【没关系,很多人第一次开高端飞行器都会出这种意外】
薄栩终于没绷住,扑哧笑了出来。
谭珩很认真地回复:
【没有,我主动选择的慢行道。】
对面沉默三秒,随后小心翼翼:
【那……您是在体验生活吗?】
谭珩:
【不是】
又沉默两秒,女孩迟疑道:
【那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谭珩看了一眼前面的逐风K3,认真道:
【那是我的同伴……他的飞行器只是老旧了一些,并不是快散架了】
薄栩的表情突然呆滞了一瞬,随后一点点柔和下来。谭珩刚刚的话,还怪中听的。
频道那边:
【……哦】
随后,粉红飞艇突然加速飞走了。
薄栩恢复调侃:“她绝对觉得你脑子有问题。”
谭珩想了想:“你不觉得就行了。”
薄栩顿了顿,心说,这位哥有点过度自信了,我好像也是这么觉得的……
又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瑟塔星彻底消失在飞行器屏幕星图显示区的边缘。
前方航道变得开阔,深空呈现出一种接近墨蓝的颜色,远处有几片浅紫色星云缓慢舒展,像某种巨大的、无声漂浮的海藻。
“也不怪别人议论,”薄栩一边盯着航道,一边说,“你这艇走慢行道,就好像胶囊旅馆聚集区里突然多了一幢顶奢豪宅。”
谭珩认真想了想:“胶囊旅馆是什么?”
薄栩一噎:“你没听过?”
“没有。”
“也正常……”薄栩嘀咕,“你这气质看着就不像会住胶囊旅馆的。”
谭珩好奇:“那我像住哪里的?”
薄栩看了眼通讯光环,诚恳道:“住在那种每天早上窗帘自动打开,床会问你今天心情好不好,早餐端上来像实验室成果展的地方。”
通讯频道安静一秒。
谭珩说:“床确实会问。”
薄栩:“……”
他忽然不想聊了。
人与人的差距,有时并不在光年,而在一张床。
谭珩却像被打开了某个话题,继续补充:“不过我把那个功能关掉了。”
“为什么?”
“它每天早上都会自动汇报我一晚的睡眠质量,我觉得有点吵。”
薄栩冷笑:“富贵人家的烦恼,真让人心疼。”
谭珩沉默了两秒,判断出他在开玩笑,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光脉频道里传出来,不刺耳,也不夸张,轻得像一枚小石子落进水里。
薄栩听着,莫名觉得耳朵有点痒。
他把私人频道的音量调高了一格,然后又若无其事调回去。
就在这时,旁边突然出现一辆绿紫条纹的圆形飞行器。机舱顶上伸出一个霓虹光牌,上面闪烁着——星野直播。
公共频道响起一个青年男声:
【震惊!淘汰款逐风与奢豪星曜一前一后行驶在星际慢行道上,是道德的沦丧还是有钱人的新型行为艺术?】
然后,公共频道又炸开锅了。
【卧槽,星野上线了!】
【这什么大瓜让一般下午两点以后才会起床的星野大早上就开了播?!】
那个青年男声再次响起,伴随着笑意:
【朋友们好!我是星野!】
【之前接到安塞波,说星际慢行道V航段上出现不可思议的一幕,我马不停蹄地就过来了,是不是很敬业呢?】
【同意的听友在直播间扣1】
【谢谢‘图兰朵’送出的量子纠缠同心结】
【谢谢‘外环一姐’的星空玫瑰,么么】
……
“这是什么?”谭珩的声音从光脉中传来。
薄栩捏了捏眉心:“这是一艘直播型娱乐飞行器,主播叫星野,以在星际航道上边飞边直播出名。”
谭珩似乎还在思考星际航道和娱乐直播的关联,就听到一个姑娘:
【你们说,他们是不是在录节目呢?】
有人马上问:
【是不是那个《和穷人一起生活72小时》?】
另一个人:
【星盟六台的那个‘富豪恋爱体验节目’最近也很火啊!】
【那个真人秀?】
【对,他们的主题就是:放慢速度,感受人生!】
【所以开辉冕那个,是不是明星啊?】
……
本来,公共频道里一群人大惊小怪的场景,薄栩已经见怪不怪。但事情发展到自己被一架直播艇在内的各路群众全方位围观的地步,也实在有点不能忍了。
更何况,受牵连的,还有一个好心同行、脑子还有点呆的星曜技术员。
薄栩清清嗓子,对着私人光脉通讯嘱咐:“谭珩,一会儿不管我说什么,你都别言声儿,也别……太当真就行了。”
谭珩还没来得及回应,就听到薄栩的声音在公共频道里悠悠响起:
【大家都停停嘴了,都不要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了】
频道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小声说:
【当事人发声了!】
那个叫星野的主播仿佛一只看到胡萝卜的驴,大胆发问:
【既然大家说的不对,那这位K3用户,辉冕艇主为什么会与你同行?】
薄栩看了一眼旁边的白金色飞行器。
“可能因为我人美心善大长腿吧。”
频道再次陷入沉默。
下一秒,笑声差点把通讯频道掀翻。
【这人不要脸】
【但我喜欢】
【兄弟你有前途】
有个客运司机笑得最厉害:
【我怎么从来没这待遇?】
薄栩理直气壮:“因为你没我帅啊!”
【滚!】
频道再次笑成一团。
旁边的谭珩听着,也轻轻笑出了声。
有人立刻捕捉到了。
【等等!】
【辉冕艇主笑了!】
一个姑娘:
【哇,那笑声有点宠啊!】
星野:
【兄弟,你要不亲自发表下意见?】
谭珩沉默两秒:
【嗯】
频道里的吃瓜群众安静等了会儿,迟迟没有下文。
【啥叫“嗯”?】
【就没了?】
有人后知后觉:
【他这个“嗯”,好像是在确认K3艇主的那句“人美心善大长腿”……】
【啊……我好像被撒了一脸】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
【年轻真好啊】
【当年我老婆,也是这样陪着我……】
……
薄栩无语,为了阻止围观大会再度失控,他赶紧趁着大叔感慨的空隙,把话题一转:
【好啦好啦,别研究我们了!说说你们吧!前面那艘黑白货运艇,运什么的?】
货运司机一愣:
【矿石】
【哪种?】
【赤晶矿】
【这玩意儿稀罕啊,现在多少钱一公斤?】
【最近涨到八千星币了】
【嚯,那哥们儿你要发财了】
货运司机顿时来了精神:
【发财谈不上……不过确实比去年强】
话题就这么被带走了。
另一艘飞行器随后加入讨论:
【赤晶矿算什么,最近氦三翡翠才吓人!】
【对对对,我上个月刚签的合同,一克就得一万七】
……
很快,频道从“辉冕为什么跑慢行道”,变成了矿石行情、外环房价、哪条航道测速最严,哪家补给站餐厅常能碰到美女……
不久,有人突然问:
【有没有去外环的?】
【听说这两天会展中心开大会,泊位费涨疯了】
【别提了,我送一批冷冻花过去,停车费比货还贵】
薄栩也忍不住插嘴:
【外环那地方,没有最离谱,只有更离谱……】
有人问:
【K3,辉冕,你们也去外环?】
薄栩道:
【对呀,我跑单】
【送什么?】
【茶歇餐】
【哪家的】
【轻昼餐研所】
【听说他家火爆得都要上市了,东西真有那么神吗?】
一个哑嗓接话:
【屁】
【我吃过他家能量卷,味道像牛粪夹心草卷】
薄栩一本正经:
【你不懂,那是自律的味道】
频道里笑翻。
谭珩安静听着。
这些人聊自己的生活,聊自己的工作,聊昨天的倒霉事,聊上个月的艳遇……
仿佛他们认识了很多年。
而薄栩像是坐在频道中央,如某种天然的信号放大器,总能接住别人抛来的话题,又把新的话题送出去。
整个频道都在笑,整个频道都很喜欢他。
而此时此刻的公共频道,薄栩已经在和一个跑冷链运输的大姐讨论“到底是幽光芹难吃,还是深氧根更难以入口”。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激烈。仿佛这是一个决定银河未来的重要议题。
其他几个司机也加入辩论:
【幽光芹挺好吃的啊】
【滚】
【我站深海根】
【Yue……】
【幽光芹天下第一】
【深海根才是真神】
【你们都是邪教……】
薄栩说完最后一句,觉得有些心累。他关掉公共频道的话筒,对着私人光脉问:“谭珩,这个问题,你怎么看?”
谭珩想了想:“幽光芹和深海根是什么?”
得,薄栩心说,我就多余问。现在还得给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家伙上可食用植物课。
“幽光芹就是那个细长叶片,半透明,夜晚会发出淡绿色荧光的菜,通常弄成碎末点缀在菜品上。”
“哦,”谭珩难得反应有点快,“我知道那个,有股香味的。”
“对对对,就那个发光版浓缩香菜。”薄栩觉得自己这比喻很恰当。
谭珩顿了顿:“我吃过,可以接受。”
“呃……”薄栩道,“那你接受度挺高……“
“深海根又是什么?”谭珩虚心求教。
“深海根全称叫深层氧根块茎,雷迪星特产。外观是蓝灰色,长得像某种外星生物触手。味道嘛……有点难以形容。”
“哦?”谭珩认为自己应该是没吃过这种东西,“雷迪星是那个常年下雨的星球吧?”
“对,我觉得深海根那味道就像水管生锈味、泥土味、发臭海鲜味的集合。”薄栩一边说一边开始反胃,“喜欢的人认为那是什么深层矿物香,我认为……那是死亡。”
“那就不提了。”谭珩体贴地转移话题,“你在路上,经常这样跟人聊天?”
“跑慢行道不聊天很容易困。”薄栩说,“尤其老伙计没有高级自动驾驶,我得一直盯着。你不一样,就算全程闭着眼睛,你那飞行器都能把你送到。”
谭珩说:“不建议闭眼。”
薄栩:“这不是重点。”
谭珩很平静:“安全是重点。”
“……”
薄栩发现,谭珩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有钱,也不是好看,而是——他太认真了。
你调侃他,他认真回答;你吐槽他,他认真思考;随口提一句“外环航道不安全”,他就认真决定陪你走慢行道。
这种人若是讨厌起来,可能会让人窒息。
偏偏谭珩不讨厌。
他太温和了,温和得让薄栩觉得,自己那些平时用来自保的插科打诨,落到他那里,都像砸进一团软乎乎的云里,没声没响,反而把自己弄得有点没脾气。
想到这里,薄栩摇摇头,无声地笑了。
安塞波(Ansible):Ursula K. Le Guin科幻作品里的经典,实现即时超光速通讯。在这里致敬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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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