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待尸检的过程中老爷爷给我们讲了很多他侄子的事情，细致到小学三年级获得了全班作文比赛一等奖，还有五年级的时候语文考了一百分……
“满分一百，全校就两个，我们家条件没那么好，没给他上过任何补习班，连班主任都夸他是个好苗子……”
“小军这孩子……本性不差的,自己零用钱都没多少还会拿出来给路边的乞丐买东西吃……”
……
我听了快一个上午了，能看得出来这位爷爷是很疼自己的侄子的，但为什么后面会放任他不管，由他在外面捡垃圾吃？
我：“爷爷，您说的都是他小时候的事，是不是长大后发生了什么变故？”
空气突然凝滞了几秒，老人拄着拐杖的手不自觉地摩梭着，眼睛里有悲伤一闪而过，突然开始激动起来，
“都怪那个人带坏他，两个大男人整天黏在一起，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迟早会出事！”
我嗅出一丝不对劲，“您说两个大男人的意思是？”
“明知故问！”
老人不屑地看了我一眼，“你和那位安警官不也是一样的吗，你看他那眼神我就知道！和当年那小子一模一样，丢人现眼，早知道当年他妈死的时候我就应该让他一起去了，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难怪这大爷从来没见过我却有那么明显的敌意，然而我现在没有心思生气，“那您知道小军第一次进监狱是因为猥亵幼女吗？”
老人，“那个不争气的……说什么猥亵幼女都是没有的事，他……他偷人家的内衣，我也是偶然间发现的，各种颜色的内衣内裤塞满了整整一柜子，好好的孩子怎么就……”
我：“您知道真相，但是没说？”
老人：“这怎么说？说出去我这张脸还要不要了？小时候总觉得他小小的个子，说话轻轻柔柔的是因为营养不够，谁知道他居然喜欢男人，也好，这辈子投错了胎，早点解脱，下辈子当个女人吧。”
安茜阿姨那么敏锐，这件事情或许早就知道了，我皱着眉，
“那小军第二次入室抢劫是不是也有别的什么内幕？”
老人站起身，“这我得亲自和安警官说，你去问问那边好了没，怎么那么慢？”
我最烦这种一到关键地方就卡壳的剧情，如果按照电视剧的设定，我这一走，这老头说不定就会被毒害或者突然突然被什么人威胁。
“不去！”
我往椅子上一摊，“隋安说叫我看住你，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老人：“诶！有你这个态度的警察吗，小心我……”
“死者家属在吗？”
我们的对话被打断，一个工作人员走了过来，“安警官叫死者家属过去一下。”
老人顿时有些无措，嘴巴里不知嘟囔了些什么，我只听到了一句，大概就是问他侄子的肚子有没有缝起来，能不能不进去，隔着玻璃看看就好了之类的。
传话的法医有些不耐烦，“这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传达一下那边的通知。”
看来这老头只会挑软柿子捏，这会子倒是完全没有刚才对付我的那股劲了，弓着背，一时不知所措。
“跟我来吧。”
我站起身，回过头看了一眼，“应该是尸检结果出来了，你不想进去的话可以在门口等着。”
老人：“唔……也行……我倒也不是害怕，年轻的时候我也是见过尸体的，但开膛破肚的没见过，验完内脏还给放回去吗？我到时候打算一起火化了，和他爸妈葬一起……”
他就这样念了一路，幸好路不长。
隋安脱了口罩和防护服走出来，顶着黑眼圈也难掩帅气，也难怪老头鄙夷，见着他我总是不自觉就嘴角上扬，是病入膏肓了。“饭吃了吗？”
我：“啊？”隋安走出来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又凑近了些，皱着眉仔细端详了一下我，“刚才隔着玻璃好像看到你比前几日又瘦了些，本来就没多少肉。”
“还说呢，”
我探了探他的袖子，一下就能摸着骨头“你看看你自己，再瘦就被风刮跑了！”
“咳咳咳！”
老头在一旁，似是实在看不下去了，“解剖结果怎么样了安警官？”
隋安：“您侄子是不是有先天的心脏病史？”
老头：“没……没有啊，没听他说过……”“不……不过，他爸好像有点心脏上的毛病。”隋安：“那就对了，您侄子的死因是突发性心脏病，由于长期营养不良再加上生前吃了一些抗精神病类的药物，剂量似乎有点大了。”
老头：“精神病类药物？他……他……”
隋安：“一个真正已经完全疯掉的人是不会去开这种药吃的，这些年他想必被心魔缠身，日日煎熬，我想知道，折磨他的究竟是什么？”
老头先是满脸的震惊惶恐，随即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抱着脑袋找了个角落蹲了下来，“不知道啊……我也不知道……”
“他是不是一直在恨我这个舅舅不管他……可这也不能怪我！他做出那么丢人的事……”
我：“什么丢人的事！”
尸体在验尸房内和我们只有一门之隔，如果死后有灵魂听到这些话应该会很伤心吧。
“如果你指的是他喜欢男人这件事，那我告诉你这并不丢人，任何一段美好的，互相喜欢且以不伤害别人为前提下的感情都应该是被祝福的，不关性别，不关年龄，活在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的困苦和阻碍，如果连自己最亲近的人都无法理解，那才是真正的悲哀。你非得要他按你规定的人生轨迹走完一辈子吗？或许你觉得的人生坦途对他而言就是枷锁呢？”
老头跳起来，眼睛红红地看着我，“你懂什么！他如果当初听我的话怎么会落得这样的结局？他本来可以找一个好的工作，衣食无忧地过完一辈子的。”
我：“他即使如你所愿，这辈子也不会开心的，他依然会恨你，结局不会比现在好。”
老头：“你怎么知道不会比现在好，不要觉得你穿上这身衣服就厉害了，还是一样给你爸妈丢人！”
隋安将我拉到身后，“他没有丢人，我们除了不能共同孕育自己的孩子外和别的夫妻并没什么不同，我很爱他就像他爱我一样，我们会一起老去，互相扶持，从来不用羡慕别人也不用顾及任何人，每一个生命都是独立的个体，你无权替他们安排人生的行程。”
老头拄着拐杖狠狠地敲了两下，“那你妈呢？如果晓军按我给他规划好的走，你妈说不定还好好的站在你面前！这种人就是心理有病，生出来就是危害社会的！”
隋安的呼吸不自觉地加重了些，这个倔老头是真的很会找准别人的痛点。
隋安：“……没有人一开始就能预知今后的事，聪明的人过好当下就可以了。”
老头：“所以你妈枉死也没关系？有冤也可以当作看不见是吗？”
我：“什么意思？”老头还是没有理会我，直直地盯着隋安：“如果你妈还活着，他坚决反对你们在一起甚至以命相逼你会怎么选？”
“……”
隋安：“……那我会用行动证明我的选择没有错，我妈不是你，她只会希望我幸福，她从不会把自己的想法加到我身上。”
老头彻底崩溃了，捂着脸哭了起来，那么多年，他可能早就已经后悔了，只是自己不愿承认。
“那个男的……有什么好？有什么好？”
……
后来，他还是一个人走进了停放尸体的地方，就站在那以一个姿势看了很久很久，躺在那的人剃了头和胡子，身上也擦得干干净净，好像又回到了当初那个乖巧懂事的样子。
……
“安警官，” 两个小时候我们终于等到他出来，看起来像是真的累了，说话的声音都不像之前那般大声了，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把外套脱了下来。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个老头看起来奇奇怪怪的了，大热天的穿那么多，虽然这外套看起来不厚，可这料子一看就很会闷汗，这年头能找到这么糙的衣服还真是不容易。
他摸索了一会，把领子的部分剪开，里面竟然藏着一个小本子，我有些激动起来，第六感告诉我，有些尘封已久的东西开始慢慢浮出水面了……
老头：“安警官，这个给你，不要怪我藏了那么多年，站在我的位子你也会这么做的……对不住了，你的母亲真的是一名好警察。”
他说完颤颤巍巍地走了，还是没有看我一眼，可能从我身上能看见一些他侄子的影子，不敢面对罢了。
那是个日记本，记录了他在取向方面发觉自己和别人不同后发生的所有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