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消失两天后我们接到了他的电话。
“你去哪了?怎么不提前和我们说一声?”
那边沉默了几秒,
“去……找一个人。”
我听出来那边的声音有些微弱,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什么时候回来?”
江亦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我曾经,因为她的原因遭受过不少嘲笑,她表达爱意的方式很简单,就是捡更多的瓶子给我买零食和文具,那天我们找到她时她已经浑身僵硬了,手里紧紧握着三块六毛……”
短暂的沉默过后我听出了电话那头些许的哽咽。
江亦:“我爸跑了好几次警察局,都不肯受理,我拿出从书本里学来的法律知识大声控诉,那些人笑了,他们说枫华市正在申请模范城市的赞助,这个时候不能有任何的意外因素,死一个人而已,每个人都会死,何况是‘那种人!’除非我们自己找到人证物证,因为他们实在没有多余的人手管这种闲事。”
“整整两年的时间,我爸白天工作,晚上不断地寻找那天可能看见事发经过的目击者,我们都做好了接受母亲的死是意外的准备时事情有了转折,有个流浪汉说看见了动手的人,并拿出一把塑料袋包起来的刀说那就是凶器,他因为这两年每晚都做噩梦,而且身体状况越来越差所以打算坦白。”
“那天是我第一次见到乌应熊,他在领奖台上致辞,现场乌泱泱一片人,那个流浪汉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指向了乌应熊身后的保镖,我爸顿了两秒冲了上去揪住那个人的衣领。”
“那天的活动被我爸毁了,为数不多的文化水平让他遇事只会用拳头解决,我站在人群里,看着乌应熊置身事外地捂着鼻子,皱着眉头摆了摆手。”
“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我的父亲了,都说他是自杀的,太好笑了,那么明显的伤痕,眼珠子还挂在外面……”
他说得云淡风轻,我听得心惊胆颤。那个画面,让一个孩子看到将是多少年也挥之不去的阴影啊!
江亦:“我爸……当牛做马了一辈子,他在工地上干一天活,累到十指都起泡了,腰也弯了还得干,他需要这样干一年三百六十日才能勉强维持我们的生活,你再看看乌应熊,他走的路就顺畅多了,坏事做尽,享了一辈子,留给他儿子的钱够花三辈子的……”
“如果没有下辈子的话,这样的事情……多不公平!可我,偏偏又不信来生……”
我察觉出他的情绪有一丝不对劲来,忙安慰道,
“江亦,你先回来,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虽然世界上不公平的事情很多,但并非人力改变不了的,等你读完高中,大学……”
“只要我好好读书,好好学习,以后就有机会改变人生是吗?”
江亦打断我,语气中有些许哽咽,
“我爸以前也是这样说的……我门门功课拿第一,我看了那么多的书,有用吗?当我用书本里的知识去捍卫我的权力时现实是更沉重的一击,弱者……才遵循规则。”
我一时无法反驳,那边安静了几秒,“哥!你说过我可以这样叫你的,我先不回来了,你放心,我不会想不开的,有些问题的答案我打算自己找找看……”
电话嘀的一声挂断了。
“怎么办?”
我有些担心,这么大的孩子心智还没有完全成熟,万一误入歧途就完了。
隋安皱着眉思索了片刻后打开了电脑,“根据他刚才说的信息说不定能找到他的老家,看看他还有什么亲戚。”
果然,用不了多长时间我们就找到了相关线索,那是一封寻人启事,上面的照片和名字是江亦无疑,落款是兴宁中学316班的班主任何之远,我们当天就买了车票,第二天辗转找到何老师家里时天已经黑了,他知道我们为了江亦来的时表现得很激动,马上邀请我们进去喝茶,在聊天中才得知他已经从学校辞职了,现在在一家图书馆里当管理员。
何老师:“也就是说……你们也不知道他在哪是吗?”
我:“是的,他后来有联系过您吗?”
何老师:“哎,自从……他爸死后,这孩子每天浑浑噩噩,没过多久就辍学了,我当时还找了他很久,就怕他想不开。”
隋安:“关于江亦的事您知道多少?”
何老师:“他是捡来的。”
我和隋安对视了一眼,这倒是意料之外的发现。
何老师:“但是他爸妈对他是真好,自己舍不得吃穿也要给他最好的,江亦刚上初中那会,学费拖了两个月才交齐,他爸爸怕伤害小孩子自尊,带上鸡鸭鱼偷偷找上我,说不要让别的小朋友知道他们家的情况,我一看那双手,大大小小的裂缝里积满了黑泥,当时眼眶就红了,幸好江亦也争气,次次考试名列前茅,就是……”
“他和别的小孩子有点不太一样,我曾经找他谈话,问他以后的理想,他答不出来,他努力读书仿佛就是为了满足父母的期待,对什么事情好像都提不起兴趣,也很少看见他笑……”
我的脑子里闪过江亦那张脸,原来他从很早起就是这个样子了,他的亲生父母是谁呢?”
隋安:“他在这里还有什么亲人吗?”
何老师:“据我所知是没有,他妈妈……那个样子,应该是被家里抛弃了的,父亲嘛,也一直是独来独往的。”
我有些失望,虽然此行了解了一些江亦的过往,但恐怕也无济于事。
“何老师,再冒昧地问一下,您当初为什么要从兴宁中学离职?”
空气凝滞了一会,我这不经意的提问好像触及到他的伤处了,何老师端起茶杯轻轻呡了一口,“谁年轻时还不是怀着一腔热血,打算成就一番事业的,可是人总是要向现实低头的。”
我:“是不是……他爸爸的死?”
何老师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我,“你……你们是警察?”
隋安:“我们是真正想帮他的人。”
对面的人举起杯子又放下,“那你们……早知道他爸爸的死另有蹊跷了?”
隋安:“如今凶手已经伏法,您在怕什么?”
何老师叹了口气:“……说起来,他们家确实是不走运,先是母亲天生残障,到处捡瓶子卖钱,不知道怎么得罪那群人了,被害了不说,连他爸爸也死得不明不白……事后小亦又来找过我,他说有证据证明他爸爸是被人殴打致死的,我去找校长,可是……你知道的,背后的人可是市长他们,校长叫我不要多管闲事,警察局也不受理,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原本想着这孩子举目无亲的,打算领养的,可突然一天他就不见了……”
我打断道,“他说他有证据?什么证据?”
何老师:“这就不知道了,小亦一直不肯说,他一个小孩子去哪找证据,可能是骗我们的吧。”
隋安站起身四处张望了一眼,
“何老师想必是仗义执言,想为江亦出头才被排挤的吧。”
何老师:“什么仗义执言,不过是说几句公道话,可惜还是什么忙都帮不上。”
“你们如果找到小亦一定要告诉我,我这辈子自问对得起‘为人师表’四个字,只有在这件事上……如果我当初能再坚定一点,应该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
离开何老师的住所,我们又如同没头的苍蝇般失去了方向,呆呆地在原地驻足了片刻,看着熟悉的枫华市叹了口气,“接下来去哪?”
隋安:“回去!”
“啊?”
我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不逛一逛吃点东西什么的吗?”
隋安这几天一直绷着脸,脸上就没出现过笑容,他转过身,看了我半晌,想要说什么又憋了回去。
我:“怎么了?”
隋安:“……我这几天一直在想,究竟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这个世界好像都是一个大的骗局,我有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在一个迷雾里,一直找不到出口。”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有这样的想法,但是我还是第一时间握住他的手,在这个已经回暖的季节里,冷得像块冰。
隋安:“ 来之前我有调查过何之远,他有几十年的教龄,也并无什么劣迹,唯独在××年的时候因为儿子欠下巨额高利贷无法偿还,□□的人找到学校,在当时曾经引起过一阵波澜,也是因为那件事后原本留给他的主任位置旁落,后面几乎所有的晋升之路都被阻断了。勤勤恳恳干了一辈子,最后却领着最微薄的工资做着最累的活。”
我:“这我倒是真没了解过。”
隋安停顿了一会,望着远方:“江亦家中发生变故的那一年,何之远突然帮儿子还清了所有的贷款,共计三百九十八万,也是同一年,他于兴宁中学辞职,辗转去做了图书管理员。”
我听着他不咸不淡地描述着这些巧合,后背却感觉汗毛直立,
“可是……可是他,他的穿着都是市场上最便宜的布料,衬衫都洗得掉色了,而且这些年也一直都在找江亦。”
隋安:“那江亦为什么一次也没回来过?有些执念……积久会成魔,不知道,这个何老师是想救别人还是想救自己。”
我呆在原地,一时语塞,也是这世界颜色太多,原本真相就是浑浊。
隋安走了几步,见我没跟上去,上来拉过我的手,“算了,别想太多,我看过何之远的资历,他从一定程度上的确是个好老师没错,而且家中也十分朴素,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我:“……即使当年的事情背后还有文章,幕后凶手都已经被正法了,我们也拿不出别的证据了……就让他以一个好老师的身份生活下去吧,这个世界需要给年轻人一个好的榜样。”
隋安:“是呀。”
也许何之远手腕间不小心露出的FunResonanceWatch也只是某个地摊淘来的便宜货,恰巧在款式上撞上了那块价值不菲的名表而已。
我:“接下来去哪?”
“见……家长!”
他回头冲我笑了笑,两根银色的白头发在风的吹动下摇曳了一下身姿又藏进了黑色的浪潮里,我分明从笑里看见了疲惫,和第一次见他时已经大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