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家”。
李哲辰记忆中的家是模糊的,就连刚刚西奥多提起的父母,李哲辰也记不清了。
他盯着西奥多的眼神实在是有些阴鸷,顶得对方都感觉后背渗出了冷汗。
两对一模一样的脸出现,论谁来看都是恐怖的。
西奥多也一样,他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看向身上布满灰尘的破皮衣,转身拉着让娜进了房间。
和尔悦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心跳的节奏愈发强烈。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等……”
还没等她说完话,李哲辰便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坐在了沙发上。
“你怎么了?”和尔悦诧异地看向身旁一言不发的男人,她看着自己灰扑扑的手,又看向李哲辰那张被尘土遮盖下依旧凌厉的眉眼,小心翼翼地用脏手在他脸上抹了一下,“你就是西奥多,西奥多就是你啊。”
“相册在这。”西奥多推开房门,将手中相册丢在李哲辰面前,双手环臂地看他,“活了多少年了,还能把自己家人忘了,你可真行啊。”
“……”李哲辰平静地接过相册,一页一页翻看着里面的内容。
里面有一张李哲辰自己的照片,笑容真挚热烈,是和尔悦那天在莉莎手里看到过的照片,一模一样的照片。
“你害怕我吗?”李哲辰的视线依旧落在灰白相纸上,语气平静,听不出里面的情绪,。
“我……”和尔悦缓缓握紧沙发,小心翼翼地抬头。
“他真的是你吗?李哲辰。”让娜一把拉起和尔悦,将她牢牢护在身后,警惕地看向西奥多。
“长得很像,但性格天差地别。”西奥多耸了耸肩,他上前坐在李哲辰身旁,单手搂着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唉,这些年你都经历什么?”
“你什么时候去参军?”李哲辰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那张自己小时候和父母的合照,心隐约被刺痛了一下。
像是那种很细很尖的针扎向心脏般的刺痛,瞬间涌入脑海,疼得他将眉头皱起。
“你就这么想让我走?”西奥多看了一眼胸口挂着的怀表,指腹轻轻一按,怀表便被打开,露出里面自己与父母、让娜的合照。
照片里,西奥多笑得很开心,让娜也很温柔,父母笑得也是那般慈祥。
“三天后就走。”西奥多收起了怀表,视若珍宝般把它重新放回了自己的口袋里,随口一说。
“三天……”李哲辰看着照片里熟悉又陌生的父母,那种刺痛感再次布满全身。
他独自呢喃着“三天”两个字,脑海里尘封的记忆越来越混乱。
突然,李哲辰毫无征兆地站起身,独自冲进了客卧。
和尔悦不清楚他是怎么了,便跟让娜和西奥多道了声歉,便连忙跟了过去。
客卧很大,有两张床。
李哲辰就躺在里面那张靠近窗户的木床上,他将脑袋埋进被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凌晨,和尔悦还是睡不着觉,她下床准备喝点水的时候,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和尔悦悄悄打开一条门缝,看向桌上那盏煤油灯照耀下的客厅里,那两个单薄的身影。
让娜手里,好像是一个行李箱。
屋外二战阴云笼罩,屋内暖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却照不亮彼此眼底的沉重。
“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和尔悦,留在英国吧。”西奥多伸手按住让娜收拾行李的手,声音发紧,祈求地说,“外面很危险,你回去也改变不了什么。 ”
“英国也不安全。”让娜轻轻抽回手,眼神坚定得像淬了火,“当战争打回来的那一刻,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置身事外。”
她毫不犹豫地拉上行李箱,顺手关了还在播放外面战况的收音机:“李哲辰,你愿意把一切都给我,可我不能要。我绝不可能躲在异国他乡,苟且偷生。”
“可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啊。”西奥多喉结滚动,语气里带着恳求,“和尔悦……我舍不得你。”
“法国已经投降,祖国还在挣扎。”让娜眼眶泛红,却依旧挺直脊背,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我父母是土生土长的东方人,哪怕他们为了发展在法国定居生下我,可我们骨子里流着的,还是东方人的血。”
“那我呢?”西奥多站起身,他看着面前去意已决的让娜,又问,“你有想过我吗?”
“你没办法离开英国,但我可以。”让娜缓缓叹出一口气,她看着客厅桌上花瓶里散发着生机的鸢尾花,思绪飘到她记忆中那个美丽的土地上,“我能和父母一起回去,哪怕只尽一份绵薄之力,那也是有用的。”
西奥多声音哽咽,却没再握住她的手,只唤出她的名字:“尔悦……”
“李哲辰,我爱你,但我更爱我的祖国。”让娜上前一步,轻轻捧住他的脸,指尖颤抖却语气决绝,“苟且一生,从来不是我的原则。就算我死了,你也可以等下一个我,等一个和平的年代,我们再好好在一起。但现在不行。我迟早会离开你,也迟早会回到你身边。信我,好吗?让我走,让我离开这里,去做我该做的事。”
“爱我?”西奥多看着让娜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很久,“哈哈,骗子,下一个你,又要多少年?”
“……”和尔悦缓缓关上房门,可她刚一转头的瞬间,便对上不知何时起来的李哲辰的那双忧郁的眼神。
她的手软了一下,房门没被她完全关上。
空气中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西奥多压抑的哭声,时不时透过门缝传入两人的神经。
“你害怕吗?”李哲辰缓缓站起身,他单手撑在和尔悦的身旁,另一只手去关她身后的门,低头看她,“她甚至没有出英国机场,就已经死了。”
“我……”和尔悦牙齿打颤,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望向李哲辰黄色眼睛也在微微颤抖。
“我是长生不老的怪物,是遗传。”李哲辰轻柔地挑起和尔悦散落在肩头的赤色发丝,面带笑意的看她,“可我们的家族有一个通病,那就是会在直系亲属死亡后,一并丢失掉跟他们有关的所有记忆。”
“所以那个‘家’,其实应该是你的家?”和尔悦突然握住李哲辰的手腕,将他的身体拉低,直到与自己平视,“我们现在去救她,说不定你就能……”
“救活她,死的就是你。”李哲辰看着她握住自己手腕的手,轻轻笑了一声。
“我不害怕死亡。”和尔悦瞬间抬起眼帘,伸手轻轻擦干净李哲辰脸上的脏污,温柔地笑道,“我们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解决布鲁克斯的问题吗?只要能解决,你就能活,不是吗?”
“那你呢?”李哲辰下意识地问。
“你忘了。”和尔悦推开李哲辰,转身将木门打开,“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死亡。”
“……”李哲辰看着和尔悦回眸时那清纯的笑容,转而又看向自己手腕上被对方捏出来的一点红痕,轻轻笑了笑。
他扒着门框,笑着感慨道:“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一样赶着去送死的人。”
“现在你不就见到了吗?”和尔悦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又看向那扇被人打开的大门,笑着调侃道。
“嗯,第一次。”李哲辰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他掀开自己的木床,将床底下的箱子打开。
里面是一把很新的手枪,还有几颗子弹。
那把枪,是李哲辰父母留给他的。
他装上子弹后,迅速跟着和尔悦出了门。
凌晨的街道很黑,到处弥漫着硝烟的味道。
“……”和尔悦用一块黑布捂住口鼻,又将自己显眼的赤色发丝包裹住,小心翼翼地顺着破旧楼层走。
李哲辰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看她跌倒再爬起来的样子时,甚至觉得很可爱。
外面阴云密布,不见一丝光亮。
偶尔还有一些军犬在狂吠不止,枪声、怒喝声、尖叫声和求饶声此起彼伏。
“……”和尔悦捂着因为恐惧而狂跳不止的心脏,小心翼翼地躲在墙壁后面,生怕对方发现自己。
就当有灯光要照到和尔悦的一瞬间,李哲辰猛地拉住她的手腕,带着她躲进一旁的下水道。
“嗯?”李哲辰朝和尔悦挑了挑眉,他示意对方看外面。
“……”和尔悦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军靴,心漏了一拍,随后是狂跳不止。
她心有余悸地看向身旁笑意盈盈的李哲辰,狠狠瞪了他一眼。
“嘘。”李哲辰朝她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他凑到和尔悦耳边,小声地说,“别害怕。”
还没等和尔悦反应过来李哲辰说的是什么时,李哲辰便握住她的手腕,让她握住那把手枪,手把手教她如何射击。
“?!!”和尔悦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手上的东西,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李哲辰的眼神中满是惊慌失措。
“教你自保,不是教你杀人。”李哲辰看着和尔悦这副表情实属觉得有些有趣,他双手握住和尔悦的手,食指按住和尔悦的食指。
只要他再稍微用点力气,那颗子弹就会被发射出去,他们的位置也会被暴露。
而李哲辰则像是丝毫不在意自己是否会暴露这件事,他漫不经心地调整着和尔悦握枪的姿势,让她对准目标。
“你疯了?”和尔悦压低声音,不可置信地朝他开口。
“嘘。”李哲辰松开一只手,一把捂住和尔悦的嘴。
他闭上一只眼睛,瞄准不远处在地上嗅闻味道的军犬,笑着说:“不杀死它,它就会带人来杀死我们。”
“和小姐,请你说出你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