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凌晨三点，呼啸的晚风将玻璃窗吹得嗡嗡作响。
屋内昏黄的暖光落定在客厅那朵枯萎的玫瑰上，勾勒出一片沉沉的阴影。
“我不知道我能帮你些什么。”和尔悦站在沙发旁，紧张地攥紧双手。
面对着自己需要承担的责任，她只是坚定地看向李哲辰，认真道：“但只要你需要，我随时都在。”
李哲辰平静地听完，只觉得和尔悦地说辞有些有趣。
他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浅笑，放下桌面上摊开的古籍，抬眼望向和尔悦，转而换了个话题：“你一直恐惧的那些雾影，此刻还留在这间客厅里吗？”
“雾……雾影？”和尔悦愕然抬眸，恰好撞进李哲辰温和沉静的眉眼，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
她慌忙移开目光，望向玄关处正虎视眈眈盯着自己的雾影，点头道：“还在。”
“在你眼中，它们如今是什么模样？”李哲辰单手撑着下巴，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可他的眼前除了与平常无异的装饰，便再也看不见其他东西。
“暴戾的、疯狂的、充满威胁的，还有……”和尔悦轻轻咬住下唇。
当目光落在那一道被所有雾影孤立排挤、孤零零蜷缩在角落的影子时，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闷痛难忍。
极致的恐惧让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绵长的酸楚涌上鼻尖，温热的泪水瞬间模糊了眼眸，眼前的景象也变得一片朦胧。
和尔悦翕动着唇瓣，浓重的哭腔裹着哽咽，缓缓开口：“还有，心疼。”
“心疼？”李哲辰收回目光，视线落回和尔悦微微颤抖的瞳孔上。
察觉到自己直白的注视太过失礼，他立刻微微低头，收敛了目光。
手中的修复笔在泛黄的空白纸页上漫无目的地轻轻描摹，他有些心虚地摩挲了下下巴，轻声追问：“这种仅针对一个人的东西，大概率是对方的心魔。你觉得，它象征着什么？是你遥不可及的执念与追求，还是压得你喘不过气的生活重担？”
“有时候，我觉得它像家给的温暖。”和尔悦轻轻摇头，连忙抽纸巾拭去眼角的泪水，哑声回答，“可有时候，又像生活中层层叠叠、无处逃脱的压力。”
“家？”李哲辰低声沉吟，细细思索着这个字，又缓缓问道，“是幸福的家，还是满是痛苦的家？”
“家……”和尔悦骤然怔住，指尖不自觉攥紧，指尖泛白，语气裹着化不开的苦涩，“是幸福的，包容的，独属于我的温暖港湾。”
“你上一次回家，是什么时候？”李哲辰放下手中的笔，抬眸认真凝望着她，语气郑重，“你归家之时，这些雾影，又是什么状态？”
“已经过去很久了，我……记不清了。”和尔悦缓缓摇头。
可他请我的双手带动小臂微微颤抖的幅度，早已出卖了她。
李哲辰知道，她在说谎。
李哲辰没有逼迫她坦诚。
他目光落在一旁枯萎的鸢尾与玫瑰上，伸手轻轻将残花取下，语气温和舒缓：“记不清将算了，不必勉强自己回想，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话音落下，他毫不犹豫，抬手捏碎了掌心干枯的花瓣。
细碎的花瓣碎屑缓缓散落，均匀铺在古籍纸页之上，最后被他细细排布，拼凑出一个工整的“家”字。
“这本古籍，与你很有缘。”李哲辰抬眼，望向泪眼未干的和尔悦，露出一抹绅士温柔的笑意，嗓音温和得近乎缱绻，“和小姐，接下来，我们将要开启为期三天的幻境之旅。过程可能会超乎你的想象，你会为此感到虚幻，但请不要害怕，那都是假的。”
“好。”和尔悦毫不犹豫地点头，目光坚定地迎上他的视线，字字认真，“我不会退缩的。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选择，我心甘情愿，也绝不后悔。”
“旅途愉快。”李哲辰溢出一声极轻的低笑，缓缓起身，绅士地伸出手，轻轻牵住和尔悦的指尖，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个优雅的礼仪吻，轻声浅笑，“愿我们，皆能如愿以偿。”
和尔悦怔愣地望着他突如其来的举动，稍稍垂首，轻声回应：“旅途愉快，也愿我们，都能平安归来。”
古籍上的花瓣残片骤然碎裂，化作细密粉末，被一股无形的神秘力量缓缓吸纳，融进古朴的纸页纹路之中。
不过眨眼之间，古籍中央缓缓浮现出一小块泛着鎏金微光的虚影，跃然纸上，如同无忧无虑的孩童，不停往复跑动。
下一秒，虚影缓缓膨胀扩大，迸发出刺目耀眼的光芒。
和尔悦下意识闭上双眼，等再次睁眼时，周遭已是战火纷飞、满目疮痍的破败荒原。
“这……”李哲辰猛地转头，望着眼前尘土漫天、断壁残垣的景象，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满是难以置信，“怎么会这样？根本不可能……”
“这里是哪里？”和尔悦心底涌起极致的恐惧，抬头望见头顶低空掠过、轰鸣不止的战机，一颗心瞬间高悬，紧绷到极致。
炮弹接二连三轰然坠落，炸开漫天尘土，巨大的爆破巨响震得整片大地剧烈震颤。
和尔悦没有半分犹豫，下意识地拉住愣在原地、失神呆滞的李哲辰，转身狂奔。
“不管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她的心脏狂跳不止，纵然同样被惨烈的景象吓得浑身发寒，却没有慌乱失控，反而目标明确，朝着一处残破废墟快速奔去。
“不……”李哲辰像是遭受了毁灭性的精神重创，瞳孔变得涣散无神，大颗大颗的泪水顺着眼角滚落，“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啊……”
“小声一点。”和尔悦立刻抬手捂住他的嘴，用力将他拽进隐蔽的角落躲藏起来。
明明她自己也怕得浑身发抖、四肢冰凉，却依旧死死护着身旁的李哲辰，两人紧紧蜷缩在角落，极力压低身形，避免暴露行踪。
“别怕。”和尔悦唇瓣微微颤抖，却还是强撑着鼓起勇气，起身搬来一块巨石挡在两人身前，伪装成被废墟砸压的模样，借此掩人耳目，安抚道，“没事的，我们一定会平安撑过去。”
“尔悦……”李哲悦痛苦地抱住脑袋，尘封多年的惨痛回忆，如同潮水般汹涌涌入脑海。
那些血肉横飞的惨烈画面、父母哭求放过孩子而挣扎的绝望模样，以及——
还有那个躺在自己怀中，气息奄奄、渐渐失去生机的人……
一幕幕，清晰刺骨。
阴云沉沉笼罩天地，和尔悦轻轻环住蜷缩发抖的李哲辰，一下下温柔拍着他的后背，低声反复安抚：“都是幻境，都是假的，别当真。”
“不是的！”李哲辰猛地抬头，双眼通红肿胀，死死盯住和尔悦，语气嘶哑又偏执，咬牙切齿，“这是真的，全部都是真的！”
和尔悦下意识停下安抚的动作，望着他布满红血丝、盛满绝望与痛苦的双眼，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劝慰。
“那群人都是野兽！是疯子！根本毫无人性！”李哲辰狠狠咬破自己的手臂，用尖锐的痛感强行压制翻涌的怒火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至少现在，我们是安全的。”和尔悦心跳渐渐平复，终究认清了眼前的现实，无奈轻叹，“幻境可以伪装一切，却抹不掉你心底的过往阴影，那些刻骨铭心的痛苦，确确实实存在过。”
等到外界炮火轰鸣、厮杀惨叫的声响渐渐平息，彻底归于沉寂后，和尔悦才小心翼翼探出头观察四周。
她带着神情麻木、面无血色的李哲辰，一路东躲西藏，强压着对死亡的极致恐惧，忍着刺鼻血腥带来的反胃不适，一路奔波，终于逃回了那座古籍修复馆。
“没想到，这座修复馆，在这么早就已经建成了。”和尔悦抬手想要推开厚重的大门，门却牢牢锁住。
她只好伸手，轻轻在李哲辰身上摸索，寻找钥匙。
就在这时，馆内传来一道微微颤抖的女声，温柔又陌生，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哲辰，是你回来了吗？”
“哲辰？”和尔悦浑身骤然一僵，转头看向身旁一路沉默、浑身压抑的男人，低声重复着这个称呼，满心疑惑。
沉寂许久的李哲辰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抬头，目光落在紧闭的大门上，嗓音沙哑干涩，缓缓开口：“尔悦，是我，开门吧。”
“尔……尔悦？”和尔悦更加不解，她盯着那扇逐渐打开的大门，想看清那个与自己同名的女生。
下一秒，沉重的铁门缓缓向内推开，和尔悦定睛望去，瞬间浑身一震——门后站着的女子，竟有着一张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脸。
只不过，和尔悦的头发是自己染成赤红的，那个女生的头发是天然纯黑的。
身形、眉眼、神态、声线，乃至细微的习惯，全都一模一样。
不止是现世的和尔悦彻底愣住，门内的黑衣女子，也满脸错愕，怔怔地望着她。
两人四目相对，都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李哲辰率先打破僵局。
他垂眸看向门前的黑发女子，眼底闪过一抹现世和尔悦从未见过的温柔光亮，那是他发自内心充满幸福的模样：“先进屋再说，里面安全，我们慢慢细说。”
黑发女子迟疑片刻，终究轻轻点头，侧身让出位置：“好。”
大门重新闭合，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和尔悦拘谨地站在角落，神色紧张，目光四处躲闪，始终不敢直视眼前那个和自己容貌完全相同的陌生人。
而黑发女子的目光，紧紧锁在李哲辰身上。
看着他眼底失而复得的欣喜与温柔，心底莫名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别扭与不安。
僵持片刻，和尔悦攥紧衣角，鼓起勇气率先开口试探：“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和尔悦。”黑发女子轻声作答，在撞见她满脸震惊的神情时，紧张地攥紧衣袖，补充道，“我是李哲辰的未婚妻。”
“未婚妻？”和尔悦眉头紧锁，转头看向李哲辰，语气里藏着不解与质问。
“是我曾经的未婚妻，我跟你提起过的前女友。”李哲辰缓缓站直身形，无奈地轻叹。
他走到和尔悦对立面，平静地开口：“我跟你说过，我不是普通人，而是一个活了漫长岁月的怪物。”
“哲辰，你在胡说什么？”前世的和尔悦轻轻拽住他的衣袖，满眼茫然与诧异。
她是和尔悦，那我又算什么？
和尔悦抬手指向自己，又望向眼前容貌相同的前世之人，瞬间豁然明白——
难怪李哲辰看向自己时，眼神总是藏着恍惚与怀念，原来，她从头到尾，都是李哲辰蒙在鼓里，那个从始至终被戏弄的人。
“从来都没有两个和尔悦，你和她，自始至终，都是和尔悦，都是你。”李哲辰平静地望着她眼底翻涌的委屈，语气冷得像块冰，但又带着一丝无奈。
和尔悦眉心紧蹙，酸涩与委屈瞬间席卷心头，她还想开口辩解：“可是……”
“等等！”前世的和尔悦骤然伸手推开李哲辰，警惕地向后退步，紧张地吞咽着口水，目光锐利地打量着两人，“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李哲辰。还有你们的衣着打扮，也完全不属于我们这个对方的人。”
她缓缓抬手，握住窗边暗藏的匕首，浑身戒备，眼神冰冷：“你们究竟是谁？真正的李哲辰在哪？你们伪装成他的样子，到底把他怎么样了？”
“我们……”李哲辰下意识地抬手，想要上前安抚、拉住慌乱的前世和尔悦，却被对方挥动匕首，狠狠挥开。
锋利的刀刃划破掌心，温热的鲜血缓缓渗出，真切的痛感瞬间拉回了他纷乱的理智。
李哲辰低低地癫狂轻笑，双手捂住脸颊，笑声断断续续，最后尽数化作压抑破碎的哭声。
他清楚记得，这把匕首，是当年他亲手送给她，用来防身护命的武器。
一旁的和尔悦连忙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毫无敌意，放缓语气轻声解释：“你好，我也叫和尔悦。我们没有任何恶意，你说的那个李哲辰现在可能还在外面，我们没有碰到他，也没有对他怎么样。”
“你……”前世的和尔悦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死死抵上冰冷的木门，再也无路可退。
她怔怔凝视着眼前，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眉眼，声音发颤：“你为什么，会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如果你愿意相信时空与轮回、穿越等奇幻的故事，那么我可以如实告诉你一切。”
和尔悦无奈地拉起情绪失控的李哲辰，两人缓缓向后退开距离，给对方足够的安全感，等她情绪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
“我是未来的你，也可以说，我是你的下一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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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