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 37 章

后半夜雨就停了,天却迟迟没有亮透。云低低地压着城,早上的太阳只剩一团模糊的白,隔着窗纱望出去,像呵在玻璃上的一口热气,还没来得及散。

夏逸欢醒得比闹钟早。她在被窝里静静躺了一会儿,听楼下扫街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这才披衣起来,把窗推开一条缝。潮气涌进来,带着夜里残存的凉。她把手搭在窗框上,放了很久。

指尖凉透了,她把窗关上。关到一半,又推开,朝楼下那个空着的车位看了一眼。

“神经,她又不会来。”她低声说了一句,把窗彻底关好。

楼下,王可爱拎着早餐进门,正撞见自家老板对着窗户出神。

“欢姐,看什么呢?”

“看天气。”夏逸欢面不改色,“今天还有雨。”

那个不会来的人,此刻正在麓山别墅的厨房里,跟一锅汤较劲。

管家把火调到最小:“小姐,汤要文火,急了会浑。”

叶清寻系着围裙,捏着汤勺,尝一口,皱眉,又尝一口,把盐罐拿过来,捏了一小撮撒进去,搅三圈,再尝。

“淡了。”

“淡了下回再加盐。”

“现在加。”

管家叹了口气,把盐罐往她手边推了推。跟了小姐这些年,签五个亿的收购案,笔都没见她握这么紧过。

下午天真的落了雨,越下越大,砸在落地窗上,一层叠一层。叶清寻盯着雨幕看了十分钟,起身,拎起保温桶出了门。

车到云锦楼下,停稳。她发了条消息。

“汤煲好了。你下来拿一下。我不上去,免得你为难。”

过了五分钟,楼门口撑出来一把伞。夏逸欢踩着水洼出来,一眼看见那辆熟悉的车。车门开着,叶清寻站在雨里,双手捧着保温桶,伞都没打,头发湿了一半,肩膀湿了一片,还端着一身体面。

夏逸欢愣了两秒,火气先上来了。

“叶清寻,你是不是有病?外面下这么大的雨,你不打伞在外面淋雨做什么......你还让我下楼取——亏你想得出来!你自己不会上来吗?”

“你不让我上去。”叶清寻说得又委屈又有理,“昨天夜里,你还挂我电话。”

“那是昨天......”

夏逸欢被噎得没脾气,一把把人拽进伞底下,夺过保温桶。桶身还是温烫的。

“回头把脑子也拿去煲一煲。”她骂完,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把伞往叶清寻那边一斜,“上车去,淋病了没人伺候你。”

“你不生气了?”叶清寻站在雨里没动,看着那把斜过来的伞。

“想得美——”

回到楼上,夏逸欢把汤倒出来,尝了一口。

汤鲜味美。她喝完一碗,又盛一碗,喝到保温桶见底。

王可爱进来收拾,看见空空如也的桶,目瞪口呆。

“欢姐,你不是说……难喝吗?”

“是难喝。”夏逸欢面不改色地把碗放下,“倒掉可惜。”

王可爱抱着桶出去,一路肩膀一抖一抖,忍笑忍得很辛苦。

当晚,麓山别墅。

叶清寻捧着姜茶,给陶婉清汇报战果:“汤送到了。她下楼来接的。”

陶婉清放下手里那串葡萄,缓缓坐直。

“等等,我捋一捋。下那么大的雨,你让人家夏大设计师自己下楼,站在雨里头等你?”

“我不要面子嘛。”叶清寻说得理直气壮,“好在她给我递了伞。明天继续。”

“伞是递了,人不是还没哄好。我提醒你,台阶这东西,过时不候。还有,别天天板着你那张报表脸,把你的心思说出去,让她知道,你不说人家就得猜,猜错了你更气。矛盾越滚越大,那你俩打算冷战到什么时候?你长点心吧。”

“知道啦,啰嗦。”

“我是为你好。”陶婉清把葡萄重新拿起来,慢悠悠补了一刀,“就你这谈恋爱的进项,亏到姥姥家了。”

“滚——”

第二天,虽然雨过天不晴,但太阳白晃晃的,没什么暖意。

上午十点,云锦办公室。办公桌上摆着六样甜品,卡片压在玻璃罐底下,上面是叶清寻的手写卡片:宝宝,我错了。

工作室的年轻人围着看,想笑不敢笑。

夏逸欢从绣房出来,扫了一眼,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半口。

甜得发腻。“你们拿出去吃了吧!”她说完,顿了顿,“卡片留下。”

王可爱抱着盒子刚走到门口,花店的人又进来了,九十九朵玫瑰。夏逸欢让王可爱把花拆了,全楼层每个笔筒插一支。到下午,整层楼都是香的,只有她的办公室不香。

她把卡片塞进抽屉,坐下来画图。中途抬头看了看时间,拿起座机按了内线:“王可爱,备茶。”

王可爱以为自己听错了:“备茶?”

“客茶。”

“今天没有预——哦,收到领导,马上去。”

王可爱憋着笑去烧水,一边烧,一边给林熙通风报信。结果等到中午,茶续了三遍水,人影都没来。

夏逸欢的针越走越快。

“欢姐,要不……您给叶总发个消息?”

“我给她发消息?”夏逸欢针尖一挑,“我是那种人吗?”

话音没落,门被敲响了。

叶清寻抱着笔记本电脑站在门口,头发还有点乱,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松了一粒扣子。

“我来了。”她说,“顺便办公。”

夏逸欢低头看图,没理她。嘴角没绷住,往上翘了一点。

叶清寻眼尖,看见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半块。她在角落的沙发上摊开电脑,真就办公起来。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一屋子针线和键盘声。

中午,王可爱送进来两杯奶茶。

“叶总那杯加了珍珠,食堂今早手打的。”

叶清寻盯着那杯奶茶看了两秒。她不爱吃甜,可杯子还烫手,奶茶的香气飘出来,暖烘烘的。她想,食堂手打的,尝一口,应当不妨事。

“你慢点喝,烫。”夏逸欢头也不抬。

“关心我——”

“谁关心你——”夏逸欢顿了顿,“有没有感冒?”

“嘴硬——没有感冒。”

叶清寻插上吸管,吸了一大口,嚼两下,咽下去。

又吸了一口。

第二口下肚,舌尖发麻。

第三口,吸管的声音停了。

“清寻……”

夏逸欢抬起头,后半句没说出来,脸色变了。

叶清寻扶着桌沿,指尖发麻,那种麻从指腹往手腕上爬,爬得又急又密。喉咙口发紧,眼前一圈一圈地黑。

“清寻!”

夏逸欢从绣架前扑过去的时候,什么冷战什么面子全碎了。她接住往下倒的人,那身体是沉的,额头瞬间一层冷汗,唇色眼见着暗下去。

“清寻!你看着我——”

没有回音。

夏逸欢把人放平在地毯上,手抖着去摸手机。芋头——她上回碰了芋圆就起疹子,今天这杯——

“奶茶是不是有芋圆。”

王可爱慌了,想起来确实有芋圆,带着害怕的哭腔回答:“有芋圆,欢姐,我不知道,叶总,芋圆过敏。”

“别哭,赶紧叫救护车,清寻,清寻,你别睡,你醒醒。”

门这时被打开,林熙拎着一袋水果走进来,身后跟着来送文件的陶婉清。

“让开,我看看!”林熙把水果一扔,两指搭上她的颈侧。

脉乱了,弱,还跳得实在。她翻开眼皮看了看,又扫了一眼茶几上的奶茶,脸沉下来。

“过敏了,婉清,开窗,120打了没有?”

“打了。”夏逸欢举着手机,声音是哑的,“我还能做什么?”

“你?”林熙瞥她一眼,“你安静待着,就是帮忙。”

夏逸欢跪在地毯上,握着那只手。凉的。她把自己掌心的温度一遍一遍焐过去,焐不热。

地上的人迷迷糊糊抓住她的袖口,气若游丝地挤出半句:

“别怕,我还带了汤给你呢!”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这个!”林熙又急又想笑,“行了,脉稳了。再看十分钟,醒不过来就送医院。”

陶婉清蹲在旁边看着,咦了一声。

“她的睫毛。”她凑近了看,又抬眼看看夏逸欢,没说话。

夏逸欢根本没注意。她的全部心神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她没看见,那排睫毛在她的注视里,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二十分钟后,叶清寻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见夏逸欢。这个人的眼眶是红的,头发散了一绺在颊边,平日里的从容碎得干干净净。

“……我怎么了?”她有气无力。

“你过敏,晕过去了。”夏逸欢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吓死我了。”

“哦。”叶清寻虚弱地眨眨眼,“那你还生我气吗?”

林熙一口水喷了出来。

陶婉清抱着手臂,慢悠悠开口:“叶清寻,这是不是你演的苦肉计啊,夏总,你可别轻易放过她。”

“什么演?”叶清寻撑着想起身,被夏逸欢一把按住。

“休克是真的,后头晕是装的。”林熙擦着手,“脉象骗不了人,后半段你心跳匀得跟睡午觉似的。说吧,打算装到第几分钟?”

“再有下回,”她顿了顿,把听诊器收进包里,“我可不管你死活了。”

办公室静了一拍。

叶清寻看了看林熙,又看了看陶婉清,最后把目光落回夏逸欢脸上。

“第几分钟,”她轻声说,“取决于某个人还生不生气。”

夏逸欢怔住了。

“你没生气了,我错了。”叶清寻望着她,一字一字地说,“热搜的事,是我越界。但我就是不高兴,我嫉妒林睿,我吃醋了,所以你原谅我好不好?”

叶清寻说完,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不气了,不气了,我也有错,不该那样说你。我们都不生气了好不好。但是你以后别这么吓我。”

“好的。”

两个字出口,办公室里静了。

叶清寻自己也愣住了。林熙和陶婉清对视一眼,齐齐往后挪了半米,谁也不敢出声。识相的退出了办公室。

夏逸欢抬手,把重新泡好的茶端给叶清寻。

“喝吧,这杯不凉,是烫的。”

叶清寻看着那杯茶,看了两秒,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也没舍得放下。

“慢点。”

夏逸欢被叶清寻的囧态逗笑了,伸手把茶壶拎过来,给她续茶,手上一顿,声音低了下去。

“你明知道自己碰不得芋头。”她说,“还喝了三口,你不要命了?”

“我先承认错误,这件事想想确实有些后怕,还在有惊无险,以后不会再发生,还有,以后我如果有不开心的情绪和偏激的理解,我都第一时间和你说,把问题说开,去解决问题,而不是生闷气,不问,不听,不看。”

“想明白了,顿悟了,德行——”

“原谅我了吗?”叶清寻握住夏逸欢的手小心地问着。

“原谅了。”

“那就好。”

这时,王可爱抱着文件进来。

“欢姐,两件事。发布会场地来电话,问你周四彩排去不去。还有,秦焕江老师回了话,定妆定在下礼拜三。”

“去。”夏逸欢头也不抬,“帮我回,一定到。”

“秦老师那边,要不要我陪你——”林见迟问道。

“不用。”夏逸欢打断她,声音放缓,“这一回,我自己去,你等着验收就好,最近会忙你乖乖的啊,不许来找我。”

叶清寻看了她两秒,点头。

“好。”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7章 第 37 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阴错阳差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