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宣云堂后堂。
天阴着,从早上起来就没出过太阳。热搜还挂在榜上,凯达放出的“重逢版”照片传遍了——夏逸欢和林睿头挨着头,在一张绷子前,笑得毫无防备。
宣云堂后堂烧着地暖,茶壶坐在炉子上,水汽一缕一缕往上走。叶清寻七点就坐进了这张茶席,文件翻了三页,一页都没看进去。
她看着平板上的那张照片,看了两眼,把它扣在了桌上。
照片是在工坊拍的。林睿搂着夏逸欢的肩,两个人笑到眼睛弯成一条缝,绷子上绷着半幅没绣完的图,窗台上还摆着两杯喝了一半的茶。那样的笑,叶清寻没在夏逸欢脸上见过。
她把平板拿起来,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里绷子上的绣样——并蒂莲,针脚密得几乎没有透气的地方。
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她缺席的那部分,拿什么填。
她起身走到窗边,又走回来,拿起沙发上那只抱枕,拍在膝头。拍了一下,又一下。羽绒从缝里挤出来一点,她停住了,把挤出来的那点羽绒一根一根塞回去,然后把抱枕抚平,抚到最后一道褶子,手停了。
陶婉清端着茶进来,全程看完,把茶放下。
“拍完了?”
“拍完了。”
“气顺了?”
叶清寻没答。
陶婉清往门框上一靠:“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你不是气她,你是不敢问她。”
“问她什么?”
“问她看到那些照片,心里到底有没有过一点点动摇。”陶婉清说得平平常常,“你怕那个答案不是零。所以你要赶在答案出来之前,先把问题撕了。”
叶清寻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问你个正经的。”陶婉清收了玩笑的口气,“她和她那位前任,几年?”
“七年。”
“你倒是背得熟。”陶婉清看她一眼,“人跟你说过吗?”
叶清寻没有回答。
“没说过。”陶婉清替她说,“她的名字,你第一次是在尽调报告上看到的。她爱吃的东西,你在餐厅订位记录里查的。她的喜好你都一一记着,清寻,这些你从来没问过她本人。”
“知道和问,有区别吗。”
“有。”陶婉清说,“人家让你知道的,叫亲近。你自己查来的,那是调查。”
后堂里静了一拍。
“她要是想让我知道,”叶清寻的声音低了些,“她会说的。”
“啧,你个木头。”陶婉清摇头,“你背地里做那么多,你得让她知道。你的情绪,你的在乎,那也得她知道啊。你俩就这么冷着,那怎么能行。”
“我就是气。”
“你气什么?那是她的过去。怎么,跟你谈个恋爱,前任就得死啊——”
“你大爷的,陶婉清。”
“怎样,戳到痛处了吧。”
叶清寻蹙眉,不再理会她。陶婉清也识趣,拍了拍她的肩膀,起身走了。后堂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炉上的水,还在一遍一遍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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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叶清寻给张石山打了电话。
“把词条撤了。”
“想通了?”张石山一点都不意外,“早说嘛,昨天让你撤你不撤,白挨一晚上,今天又挨了一上午,你纯找虐。”
“我已经很生气了,就别刺激我了。”叶清寻捏着眉心,“词条撤干净。买词条的钱路,反着查一查,留底。”
“行。不过——”张石山顿了顿,“不跟夏总说一声?”
叶清寻看着桌上那张纸。纸上是她昨夜写的两版澄清稿,一版温和的,一版强硬的,落款都空着。
“不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妹妹,那你这不叫商量。”张石山说,“你这叫先斩后奏,她不生气才怪。”
“她会明白的。”
“行吧。”张石山笑了笑,笑得不太像笑,“账我给你记头上了啊。将来你们两口子吵架,别把我供出来。”
“还有,”他又补了一句,“词条我可以撤,人心我可撤不动。妹妹,你自己掂量。”
挂了电话,叶清寻把那两版澄清稿折好,收进了抽屉。
她又吩咐厨房,明天一早备夏逸欢爱喝的那款茶,连茶具都换成她惯用的那套。做完这些,她心里那点不安落定了些——好像只要把道歉备得足够周全,越界本身就可以被原谅。
抽屉里还躺着那方银杏茶巾,夏逸欢绣的,锁边锁得密,一针压着一针。她指尖在那圈锁边上碰了碰,像在触碰夏逸欢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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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晨,云锦工坊。
王可爱冲进办公室的时候,手里举着手机,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欢姐,词条……没了。”
“什么没了?”
“全没了!照片没了,话题没了,连昨天‘求复合’那个词条都搜不到了!”王可爱翻了半天,“谁干的啊?这么大一双的手?”
夏逸欢手里的笔放下了。
她打开电脑,搜自己的名字,搜林睿的名字,搜那几张照片的关键词。屏幕干干净净,像那些照片从来没有存在过。
工房里很静,绣绷上的针尖还亮着一点光。
夏逸欢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叶清寻发了三个字。
“是你吗?”
回复来得很快。
“是。”
叶清寻看着那个“是”字发出去,心里没来由地一沉——出这么大的事,这个人主动发来的第一条消息,是来确认这件事的。
“你在哪儿?”夏逸欢又发来一条。
“宣云堂。”叶清寻回完,直起身,拿起镜子照了照自己。
看到回复,夏逸欢拿起大衣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身把电脑合上了。
“下午的例会照常。我出去一趟。”
“是。”王可爱应了一声,看着她出门,把到嘴边的那句“要不要通知叶总”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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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云堂后堂,茶已经温上了。
夏逸欢到的时候,风把地上的银杏叶卷起来,贴着她的裤脚打转。叶清寻看见她进门,眼里先有了点笑意,起身去接她的大衣。夏逸欢没有递过去,自己把大衣搭在臂弯里,在茶席对面坐下了。
“词条是你撤的。”
“是。”叶清寻把茶递过来,“先喝茶。”
夏逸欢没有接那杯茶。
她把茶往叶清寻那边推了回去。茶面上晃了一圈,静下来,热气一分一分淡了。
“热搜,还有那张照片,是我的过去。好也好,烂也好,该烂在我手里。我要发声明,我要用我的方式处理——而不是把热搜一降,照片一删,不作回应,置之不理。那样对你也不公平,好像我这个人,得靠别人替我遮着才行。”
叶清寻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我护你,还有错?”
“我知道你心疼我,在乎我。”夏逸欢看着她,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都放得很平,“可你是不是该跟我商量一下?”
“我不是气你帮我。我气的是,你帮我之前,是不是已经认定了我处理不了。叶清寻,你聪明,你什么都能算到——可你算过我吗?算过我会怎么选吗?”
叶清寻张了张口。她算过市场,算过对手,算过舆论的发酵曲线。唯独眼前这个人,她一步都没算——她直接替她把事情办了,办得干净漂亮,只是那不是她的标准答案。
后堂里静了下来。
叶清寻放下茶杯,茶汤在杯里晃了一下,洒出来一滴,落在席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那些话太难听。”她说,“我不想让你看见。”
“我三十三岁了。”夏逸欢说,“难听的话,我十二年前就听全了。我开工坊的第一年,有人说我靠脸上位,有人说云锦撑不过三年。那时候没有人替我撤词条,我自己也没撤——不一样挺过来了?我在想办法解决,不是你这样的办法,清寻。”
她顿了顿。
“清寻,我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不依附于谁。”
叶清寻看着她。
夏逸欢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身后的窗上。窗外是那株老银杏,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枝桠间漏着灰白的天。
叶清寻这才发现,这个人的眼睛里,坚毅又笃定,底下还压着委屈——压着的那部分,是留给她的,但她没接住。
“对不起,我冲动了。”
“还有吗?”夏逸欢问。声音软了下来,想听她把剩下的也说出来——把那份不开心的、吃醋的、在乎的,说出来。
“没有。”叶清寻答。
“我就不该过来。”夏逸欢站起身,把大衣重新穿上,快步走到门口,“叶清寻,你就在那儿憋着吧。”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根本就不懂我。”
门带上,风铃响了一声,静下来。
叶清寻一个人坐在茶席前,看着对面那杯一口没动过的茶,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那杯凉茶端过来,自己喝了。
管家进来收茶席,看见她捧着那杯凉茶,愣了一下。
“小姐,茶凉了,我给您换——”
“不用。”叶清寻把杯子放下,“这杯是我的。”
管家没敢多问。他跟了叶家大半辈子,头一回见自家小姐喝凉茶,喝得这么慢,这么认真,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凉的,涩的,从头到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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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落了雨。
叶清寻在夏逸欢家楼下停好车,是七点。雨点敲在车顶上,密密的。她把暖风开小了些,从副驾的保温杯里倒出一盅汤——出门前温的,山药排骨汤,陶婉清煨的方子,说是安神。
消息发出去三条。
“我在楼下。”
“给你煲了汤。”
“你下来拿一下,我不上去。”
没有回音。
雨下大了。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摆,摆过去,九楼的窗户清楚一点;摆回来,又模糊一片。
九楼的窗户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汤从烫手,放到温热,放到只剩一点余温。
十一点半,陶婉清的消息进来:“回家吗?”
叶清寻看着那盅凉下去的汤,回了四个字:“再坐会儿。”
她靠着椅背,看雨里的车灯一辆一辆开过去,打出两行字又删掉。
最后她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一声,被挂断。
她握着手机坐了几秒,对前排的管家说:“回家。”
车灯转进雨里。九楼的窗帘后面,夏逸欢站在玻璃边,看着那两束红色的尾灯拐出街口,才把手从窗帘上放下来。
她到底还是拉开过一条缝的。只是那条缝,车里的人看不见了。
夏逸欢没开大灯,在书房坐下了。电脑开着,图纸摊着,她一个字没看进去。她就那么坐着,坐到自己都分不清是在生气,还是在等。
十二点多,手机在桌上震了。
忙了一天的林熙终于有时间给夏逸欢发消息。配了一串感叹号:“词条全没了!谁干的?是不是你家老叶,这也太帅了吧!”
夏逸欢看着那行字,眼前晃过的却是白天那杯被推回去的茶。
她打了几个字:“帅什么。”停一停,又补了两个字:“她这叫越界。”
发出去,林熙秒回:“???”
隔了几秒,又一条:“怎么吵架了?”
夏逸欢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如果一个人做了你觉得绝不该做的事”,打完,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最后她回:“没事。就是累了,早点睡。”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回来一句:“哦。有事叫我,我随叫随到。”
夏逸欢把手机扣在桌上。
屋里静下来。她想起白天那一幕——她说“还有吗”,她说“没有”,其实她要的从来不多,无非是把那点让叶清寻说出来,表达出来。
她伸手把电脑合上,起身去倒水。路过客厅,她鬼使神差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楼下空了。雨把路灯照出一圈毛茸茸的光,地上湿亮湿亮的。那辆车早没了影,只剩一小片没干的水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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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